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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逢年过节,卫明岩就因为这事儿愁得睡不着,总是披件外套悄悄去阳台抽一整宿的烟。母子连心,向雪亭更是不知道多少个晚上哭着从梦中惊醒,梦里的卫岚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抽抽嗒嗒蹲在角落哭,她想抱抱孩子都做不到。 那个时候,他们觉着卫岚在云州受苦,心里疼得要命。 然而此刻,他们亲耳听见卫岚在云州过得风生水起,心里却又是另一番难受滋味了。 “夜长梦多……” 向雪亭轻声念道。 真是夜长梦多,这个噩梦他们已经熬了整整两年了,他们俩现在是一时一刻,一分一秒都等不下去了。 向雪亭从皮包里掏出一根发圈,将长发揽了起来,说:“小沈,你刚才说你知道卫岚有可能在哪儿是吧,能不能拜托你带我们过去?” 沈子翎虽然也急,但终究不认为卫岚会扔下一切,就此跑个无影无踪,更认为他现在二话不说就自己去找,父母俩只会愈发着急上火,到时候亲子相见……卫岚那个闷雷似的性格,肯定又要炸了。 所以他只能耐下心解释:“是这样的,叔叔阿姨,现在情况紧急,你们别怪我说话直。卫岚本来就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刚才只是在车里看到你们就已经……他自尊心强,又要面子,我是怕他过会儿当着朋友的面见到你们,会更受不了,更抵触。” 卫明岩一瞪眼睛,只恨旁边没张桌子让他拍一巴掌:“他还受不了了?他还抵触上了?我跟你明说了吧,我们两个是下了狠心才找过来的,我们不怕他抵触,我们只怕见不到他的面,抓不到他的人。” “抓……”沈子翎一怔,微微蹙起眉毛,“我多问一句。过会儿真见到他了,如果他还是不配合,你们打算怎么办?” 卫明岩从鼻子里出了两道气:“他要是好好说,我们就好好听。他要是还跟我们吵吵,或者还是想跑,我们就……反正这次我们不可能空手回去!就是绑,我们两个也要把他绑回沈阳!” 沈子翎忍不住说:“他是个人,又不是头牛,怎么能说绑就绑?” “哼,”卫明岩掏出烟盒,点了支烟,说起话来像个白雾浓浓的烟囱,“这小子还不如牛呢!牛都没有这么犟,这么不懂事的!我们之前就是太惯着他,太信任他,也太放养他了!给他买手机买电脑,允许他锁房门,纵容他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孩子玩……要是再来一次,我真的……我还不如就棍棒教育,给这小子揍服算了!” 听他这么说卫岚,沈子翎立刻针锋相对地要反驳,可临出口一咬牙,他念在对方寻子心切,又是长辈,终究没说什么。 向雪亭见沈子翎脸色不好看,又见平日里好脾气的老公如今吹胡子瞪眼,就苦笑着打圆场道。 “小沈,你叔叔是推了很重要的工作才过来的,在飞机上还忙了一路,到现在已经一天没合过眼了。他实在是累坏了,你别跟他计较。你还年轻,没当过父母,没养过孩子,你不知道当父母有多难,给卫岚这种孩子当父母更是……我们已经给了他两年的时间了,这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也是卫岚的极限了。今年的高考他肯定是赶不上了,但要是现在回去,还能参加最后一轮复习,或者提前跟高二班适应一段时间,等明年再高考一次。他年纪不小了,马上就19了,真的拖不得了。” 向雪亭原本是带妆上的飞机,可奔忙到现在,妆容都脱得差不多了,暴露出底下苍白憔悴的底色。 “你可能会觉得我们不够尊重卫岚,但你想,我们要是真的不尊重他,又怎么会在家里苦苦等他等了两年?老孙就是我们拜托过去的,我们不是不知道卫岚的行踪啊。我们知道他叛逆,不服管,所以才想由着他在外面闯一闯,想着他吃到苦头了,自然会明白到底谁才是真正为他好。等了那么久,结果等到了他的一封信,说自己不打算上大学了,要从此在云州定居!” 沈子翎:“信?” 向雪亭点点头,从皮包中拿出一封已经摩挲到柔软的信封。 沈子翎接过,打开来看,果然就是他曾在卫岚背包里发现的那一封。 所以说,父母是收到这封信后彻底灰心了,所以才索性追到了云州,想把死不悔改的儿子绑回家去。 向雪亭又叹了口气,声音隐隐颤抖:“小沈,我听得出来,你和他关系不错,应该不只是室友,还是关系很好的朋友。这段时间,真的多谢你照顾我们家卫岚,现在就当……就当阿姨求求你好不好,你带我们去找他。” 眼见着沈子翎犹疑不定,她又说道。 “你不用担心他回家了过不好,说句实话,不怕你笑,别看我们现在气势汹汹的,但我和他爸现在真是怕了他了。他出去两年,反倒是我们俩被磨了性子……我们这趟来,与其说是来绑人的,倒不如说是来求和的。” “我们真的只是想带他回家,让他继续走他该走的路……仅此而已。” 在旁边喷云吐雾当烟囱的卫明岩熄了火,鬓角隐约灰白,脊背稍稍驼着,成了截高大陈旧的老烟囱。 沈子翎良久无话,只觉得心脏被粗暴地撕扯成了血淋淋的两半,他不知道该选择哪一半,他只知道,少了哪一半,他都不能成活。 半晌后,他哑着嗓子说。 “阿姨,如果您真的信得过我,就让我一个人去朋友那里找他。我向你们保证,找到了,我一定把他好端端地带回来。” 卫明岩没有吭声,向雪亭也不再执着,只疲惫地笑了笑,说。 “好,那阿姨先谢谢你了。这件事明明和你没什么关系,但你还是这么尽力地去找他……” 沈子翎听出了弦外之音,就勉强笑笑,随口扯道:“毕竟他是从我车上跑出去的,再说了,他还欠我上个月的房租没交呢。” 他信口诌出的谎话还挺有可信度,二人的确相信了他是个热心肠的二房东,并就此兵分两路,父母去人流密集的火车站碰运气,沈子翎则独自去“朋友那里”找卫岚。 从小公园出来,沈子翎漫无目的地抬头望,就见夜空深邃,正中间缝着枚冷冷清清的白月亮,像只高高在上的眼睛,漠然地旁观着众生的喜怒哀乐,因缘聚散。 刚才许大愿似的,他承诺人家会把卫岚“捉拿”回来,这话有一半是为了脱身,还有一半,是他目睹了近日种种后,在心里赞同了向雪亭的话——卫岚确实该回家了。 可回家的卫岚会怎么对待这段恋情,甚至于,被扭送到父母跟前的卫岚,会怎么看待他这个帮凶…… 这些,沈子翎统统不肯去想,也不能去想。 他现在只一心想要找到卫岚,至于找到后要怎样,他此刻也没个定准,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可卫岚…… 沈子翎仰着脑袋,迎风虚眯了眼睛,直把月亮眯成一枚扁扁的银币。 ……究竟在哪儿呢? * 沈子翎先将附近大大小小的网吧挨个排查了一遍,同时给董霄打去了电话。 董霄那边很嘈杂,大概是在酒吧里,听他问有没有见到卫岚,就有些懵,说从婚礼上走后就没看到了。 她问旁边的雷启,雷启也说没见过。 董霄问沈子翎怎么了,沈子翎还想着给卫岚留几分面子,就只说是他们两个闹别扭了,他以为卫岚会去找他们诉苦,没去就算了,估计过会儿就自己回来了。 董霄哦了一声,犹豫了下,还是对沈子翎说,今天在婚礼上,卫岚问他们,要是被恋人隐瞒了件很在意的事该怎么办。当时她就觉得是不是他们两个之间出什么问题了,但因为了解不多,就没有过多评价。但要是以她纯粹外人的角度来看……她觉得,卫岚其实是个承受能力很强的人,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真正打击到他的,或许就只有欺骗。 所以,虽然不知道这样说能不能帮得到你们,但如果你们是因为类似的事情才吵的架,那下次见到卫岚的时候,你不妨直接把你心里的想法全都告诉他。比起压力,卫岚最先感到的说不定是你对他的信任。 沈子翎走出又一家网吧,路过天桥上,掠了一眼霓虹车流,说好。 挂断电话后,他转而打给了弥勒。 夜已深,弥勒在第二通电话响到一半时才迷迷糊糊接了起来。 一听对面是沈子翎,他清醒了许多,再听到卫岚爸妈来了,他吓了一跳,最后听见卫岚下车跑没影了,弥勒彻底大惊失色,被子一掀,老胳膊老腿险些在床上来了出鲤鱼打挺。 沈子翎听卫岚说过弥勒家里的情况,知道他现在已经拖家带口在外地旅游了,现在就更无意让他操心。见他不像是知道卫岚下落的样子,沈子翎就宽慰了弥勒几句,说已经再找了,最后又要了老宋的电话。 弥勒忧心忡忡,连声说你别怕打扰我,有什么事情就立刻给我打电话。 沈子翎嗯了一声,再之后,他给老宋打去了电话。 出乎意料地,老宋没接。 沈子翎怔了几秒后,才想起来老宋今天貌似受了点小伤,易木不还为此离开婚礼,跑了趟医院吗? 难不成,其实并不是什么小伤? 沈子翎立刻打给了易木,这次倒打通了。 他来不及寒暄,直接问易木,老宋的伤怎么样了? 易木说,小伤,已经没事了。 沈子翎问,那他现在在你旁边吗? 易木微妙地静了一瞬,一瞬过后,他平静地说。 他刚刚在,但现在已经出去了。怎么了吗? 沈子翎问,没什么……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易木说,不清楚。 沈子翎摇了摇头,而后才想起来易木看不见,就低落地补上一句。 那他过会儿要是回来了,麻烦你让他给我回个电话,我找他有急事。 易木似乎嗯了一声,似乎没有,沈子翎没听清就已经急匆匆挂上了电话。 找到现在,附近的网吧和便利店都找遍了,小区内外更是转了好几圈,连巷末街角都没落下,却连卫岚的影子都没摸着。 沈子翎本以为卫岚一时赌气,不会跑太远,但此时此刻,他隐隐惶恐起来。 他压抑着心情,不肯乱了阵脚,回到小区门口钻进汽车,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前往了市郊的青旅。 夜路车子稀疏,但等驱车到了青旅,也已经是半夜两点多了。 天上依旧零星飘着雨丝,潮漉漉的香附子拂过他的西裤裤腿,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泥泞的小径上,远远就望见了青旅墙头挂着的一盏小灯,以及灯晕下已然上锁的大铁门。 沈子翎不死心,站在铁门前,他先在青石板上踏了踏皮鞋上的泥土,而后双手抓住铁栏杆,连摇带撼,问有没有人。 青旅倒是住着人,二楼窗口传来一声嘟嘟囔囔的臭骂,大意是问候了他家的先人,又问他这么晚过来,是不是和坟包里的鬼事先有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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