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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着冷嘲热讽,却等到撒过了火的沈子翎担着栏杆,埋头进臂弯,抛他两个带了倦意的字。 “记得。” 顿一顿,沈子翎语气掺了苦笑。 “又不是你一个人独角戏唱了八年,我也在台上,怎么能不记得?” 熬了几个月,暮春到盛夏,陈林松总算熬出沈子翎一句剖心的话,却听后续。 “那你呢?有件事我还记得,可你还记得吗?” 他有不好的预感,但不得不硬着头皮问下去。 “什么?” 高楼的风吹起沈子翎的头发,他额头白皙,像张还带着木浆气息的白纸,令人不忍添上任何笔画褶皱。 但也还是添上了,他轻轻蹙着眉头,看楼下车水马龙。 “捉到你和秘书上床的那天,也是八年前你向我表白的那天。” 陈林松不记得,却也记得——不记得日期,却清晰记得细节。 往事如风,并且是席卷多年的狂风,迫他想起那天沉郁的雨,洇成深蓝的西裤裤腿,笼屉般的学校大礼堂,表白时磕巴却又强作镇定的自己,以及记忆末端,白衬衫挽到肘际,汗涔涔,笑微微说好的沈子翎。 好大的风,他身子一晃,恍惚摔下高楼,万事万物都调转成灯带,飞速坠落,触地的一瞬却不痛。 他晕头转向往下看,看到楼下花坛一具深蓝的尸首,死状凄惨,无处伸冤,一句我爱你含在口中,陈林松有瞬间希望他一辈子不曾说出来。 沈子翎扭脸看向他,说下去:“这段时间都是你追着问我,现在我也想问问你。问问你,陈林松,为什么?” 陈林松口中快要蓄起青苔,又哪有答案。 为什么?谁有解?谁知道?为什么那天最后一杯酒送过来时没有推却,为什么被搀上出租时没说要回家,为什么那个秘书开始解领带时没有阻遏,为什么任由一切发生,再追悔莫及。 为什么当沈子翎闯进来目睹所有时,自己无数恐惧的内心深处会有丝丝缕缕的快乐,仿佛在最茹素慈悲的信徒眼前大开杀戒,尸山血海上,他悄悄品尝着血淋淋的痛快。 子翎,你要纯粹的感情,我难道不想干干净净地爱你吗?怎么我非要卑劣到这个地步,爱里一定要掺着妒恨不可呢。 许多年来,陈林松早习惯了解答沈子翎的种种问题。晚饭吃什么?高数怎样解?牙刷在哪儿?简历怎么写?这家公司的基础工资更优,还是那家公司的年终待遇更好? 太多太多,不一而足,他习惯帮沈子翎擦拭人生,也习惯帮沈子翎答疑解惑,却原来有朝一日,他自己会变成沈子翎画板上抹不去的污点,会成为沈子翎人生中一个再也解不开的疑问。 沈子翎等了片刻,只等到沉默,他便也付之一笑,重新看景。 “算了。” 没答案,就算了。 诚然,这事会成为一根不致命的鱼骨,卡进他的喉咙。他已经学会不要大惊小怪,学会世上不是事事都有答案,学会一切都变化莫测,朋友会走,老房会拆,人自然也会不爱。 可还学不会消化,消化这根不致命的鱼骨头。 但也还好,不都说百步之内必有解药?不必百步,他的解药就在五步之内,等在那道门里,可怜兮兮等着他哄呢。 陈林松委顿着,快干涸出骨骼,又过了好半晌,艰涩挣道。 “那天我喝醉了,是被扶进去的,所以很多事情记不清了。但我和你保证,拿命保证,我们两个什么都没发生。即使你没来,我也绝不会和他做下去。”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 ” “那……” “那又怎样?你们都说我眼里揉不得沙子,是,我揉不得。沙子进眼里多难受,又痛又涩,我这双眼睛又不是只为情情爱爱准备的蚌,病上一辈子也生不出珍珠来。要我忽略眼里的沙子,和你相安无事过下去,我做不到,也不屑于做。” “……子翎,求求你,我只想要个改过的机会。” “你曾经有无数个机会不要走进那个房间,是你全部放弃了。你亲手毁了我们的感情,给再多机会又有什么用?更何况,你也不配跟我要。” 陈林松再央,再求,楼下红灯又绿,绿灯又红,多少苦楚的哀告被双手捧了送上去,可哀告无功,沈子翎一眼不看,任其散落脚边。 陈林松总算到了无言的时刻,他像从冬眠中苏醒的蛇,缓缓直起身子,太深的疑惑反倒构成冷静。 他冷冷地、静静地观察着沈子翎,只觉着陌生。 沈子翎比那天在咖啡厅里漠然太多。那天陪伴多年的玉菩萨身首异处,他看得清沈子翎眼中的疼痛,可如今眼前人恍若菩萨一座,被供在佛龛里,的确是不走不动,但也的确是不动凡心,任他怎么烧香叩拜,哪怕把头磕破了天去,也不为所动。 沈子翎觉察到他的目光,侧脸看来,即使跟他对视,眼中也还是空无一物,没有恨,没有怨,当然也没有爱……这是移情别恋了的眼神。 至于把心别到了谁的身上,陈林松将目光投向那道门,一瞬之间,眼快瞪出了血,真想拖着门里人跳楼去。 说起那天,玉菩萨破碎的那天,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年轻人。 哈,什么年轻人,他妈的驱不走撵不走,根本就是一头野狗似的畜生!真是能争会抢,昨天还眼巴巴盯着好肉流口水呢,转眼就叼着肉要大快朵颐了……早知如此,干嘛动用拳头,旁边明明还有红酒瓶。 酒瓶摔碎,对准咽喉,一了百了。 陈林松猛的打了个寒颤。 半天没有后话,沈子翎刚想要回去,就听陈林松开口,声音粗粝,似乎瞬间苍老了许多岁。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你为什么。你的心早就不在我身上了。我都不记得你上一次跟我说公司里的事是什么时候了,你多久没和我单独出去吃过饭,又多久没带我见见你的朋友们了?你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但上次我出差回来,特地做给你,最后一盘被倒了一大半。你说太甜了,吃不惯了。子翎,沈子翎,你最讨厌世事变迁,结果你自己不也是在变?我到现在还敢说我爱你,可你,你大概半年多前就早已经爱不上我了吧。” 陈林松从兜里掏出盒烟,戒了许久,可叮嘱他的人已经好几个月不曾过问,复抽不奇怪。 点烟,吸燃,火光明灭,烟雾扑簌簌奔向沈子翎。 “你知不知道多少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你的背影,想和你说说话,却连碰都不敢碰你。我怕你不理我,怕你不想理我却迫于好心,不得不理我。八年了,谈到最后,你又成了当年那个我高攀不起的,厅长的儿子了。” “哦,那分手不是刚好?” 沈子翎若无其事,笑着说道,“如你所愿,也如我所愿。” 陈林松一口吸尽大半支香烟,再缓缓吁吐,事到如今,他不装不演了,有什么话就敞开了,一吐为快吧。 “这些年,有些话我一直想问你,但一直问不出口。你真的爱过我吗?还是你只是沉浸在‘大小姐与流浪汉’的扮演游戏里,沉浸在为了某个人反抗父母,陪他吃糠咽菜,辛苦度日的情节里。当我们没那么多苦好吃,没那么多难关可过,或者说,当你发现我已经没法再适配你的想象,你就要拍拍翅膀飞向下一个,你理想中的‘流浪汉’了。” “子翎,说到底,你真的有好好和人谈恋爱的能力吗?从小到大,谁都爱你,但你真的有在爱着谁吗?还是说这八年只是温室里的花朵需要养分,榨干了,腻味了,就去找下一个愿意义无反顾供你吸取的花盆?” “纯属好奇,你不回答也没事。” “现在在门里等着你回家的那个人,他对你而言到底是什么?” 烟末了,扔掉踩熄,这世上又多出一只听尽故事却无话可说的烟蒂。 沈子翎有所回答,话比烟轻:“我希望是一个和你不一样的人。” 陈林松低头一笑:“好,那我祝他永远不会变成现在的我,你也永远不会变成几个月前的你。” 沈子翎回家后先洗手,他死死攥了太久的栏杆,骤一松开,手心都能尝到铁锈味。 洗过手,他找出柜子里常备的小药箱,叫来卫岚,为他消毒。 伤在嘴角,经过半个小时,已经落成一小块淤紫,明天大概由紫转青,要栖居他嘴角许多天。 沈子翎用棉签沾了红药水,心里疼惜,手上也赔着小心,可卫岚倒不喊疼不叫苦,似乎忘了自己负伤,可以撒娇,只是看着他笑。 笑得收不住,扯到嘴角,才嘶一声。 沈子翎颇觉好笑,但被走廊里的对话牵绊着,再笑也有几分倦怠的苦意。 “他打你,你也不知道躲?” “我没反应过来嘛。” 声调逶迤,又长又委屈,跟刚才告状的皮皮鲁差不太多。 沈子翎一指头戳在他脑门上:“傻。” 分明一点儿力道没有,却把卫岚戳成了不倒翁,左摇右晃,终于忍不住,闷声嘿嘿地笑。 “被打了还这么高兴?真傻了?” “有点儿。看到你就要犯傻。” “噫”,沈子翎收拾着药箱,“真肉麻。” 本来就是小伤,大致处理也就可以了。 卫岚在这半小时加急烧好了之后的菜,如今全数上桌,由灯一照,金灿油亮,全然一场庆功宴。 卫岚自觉是位凯旋了的将军,兀自兴奋得不得了。 帮沈子翎拉椅盛饭,叨菜布盘,他自己的嘴巴因为忙着聊天,手又要戴着一次性手套剥虾,于是不急着吃。 虾剥了一只,沈子翎吃了,两只,吃了。 卫岚正伸手向第三只,沈子翎忍不住阻止,说你先吃饭吧,别剥了。 他没停,以为沈子翎是不好意思白白受用大虾,就笑着说没事,我剥完再吃。 刚剥的这只又大又漂亮,虾肉紧嫩,卫岚索性喂到了沈子翎嘴边。 沈子翎嘴唇嚅动一下,游廊里那席话和最不爱吃的虾一起反胃上来,长途飞行的疲惫和抽皮扒筋的多年恋情也围剿着他,天旋地转。 他承受不住,脱口而出。 “我不爱吃虾。” 卫岚一愣,放下了手:“哦。没事,不爱吃就不吃了。哥,你看看你喜欢吃什么,自己吃点吧。” 沈子翎点头,却迟迟没法下筷。 桌上好几道菜,道道鲜香,可却命运弄人似的,道道都不合他的适。 他知道卫岚在看,在期待,即使没胃口,更不爱吃,也还是勉强吃了几口,反而更要作呕。 沈子翎没法怪自己,都是打小不吃的东西,照妈妈当年的嗔怪,是“挑食鬼,吃一口要了你的命”了。 更知道这不怪卫岚,他提前那么久学做饭,再早早买菜,连发生了变故都坚持着把惊喜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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