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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子翎笑了一阵,问:“你想他了?” 勺子一顿,又绕,碰杯发出细微锵啷声。 “我不知道。说不好。” “嗯?” “有时候很想,巴不得他立刻回来。但最近听说他真的要回来,又……焦虑得不得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具体日期我也不清楚,他表妹和我说,大概是这月月末或者下月月初吧。” “你和他表妹还有联系?” “有啊,妹妹前段时间来这边出差,我还陪她玩了一圈呢。” 沈子翎一挑眉毛,又听她说不只表妹,她还经常找俩人共友打游戏,上次逛街,甚至遇到了韩庭的妈妈。阿姨请她做了美甲又吃了饭,后来正在店里试裙子,韩庭恰好打来电话,阿姨特别开心,说苗苗也在这里,打个招呼吧。 一转脸,苗苗已经跳出了十米开外,远远挥手说阿姨再见,改天再一起逛街。 逃之夭夭。 说话间,沈子翎忙着在手机回消息,分她一句啼笑皆非:“你就把人家扔那儿,自己走了?” 苗苗不搅银匙了,改玩头发梢,小声道:“我之后有和阿姨解释嘛……阿姨也没说什么,只是笑话我幼稚,韩庭也幼稚。” “实至名归。那四年来,你们真的恪守约定,一次都没联系过?” 苗苗点头。 沈子翎打出最后一个字,缓缓后靠,还亮屏的手机上,联系人先显示着“对方正输入”,那头弹出一句“那就拜托你了”,联系人遂恢复真身,正是韩庭。 沈子翎在心里给这俩人定了性。 幻想家。和。幼稚鬼。 幻想家和幼稚鬼的故事很简单,十一年前,他们还正上高一。情窦初开的年纪,俩傻孩子一见钟情,而后对彼此展开了为期一年的暗恋。 暗恋期间,韩庭是否有碎碎念烦死好兄弟,不得而知,反正沈子翎快被苗苗念叨死了。 唧唧复唧唧,苗苗当户织。 当苗苗又一次哀戚戚说校车太挤,没来得及和他搭话的时候,沈子翎不知第多少次地从试卷中抬头,说你去不去表白?你不去,我去。 苗苗大惊失色,你也喜欢他? 沈子翎攥紧了黑笔。我是替你去! 苗苗尖叫,不行! 拖来拖去,沈子翎没替成,苗苗更是个怂蛋,韩庭稍微好些,总算在高一暑假鼓起勇气——兴许鼓得太多了,他在静悄悄的市图书馆和苗苗表白时,凝重得好像苗苗一旦摇头,他就会微笑说好,然后镇定下楼,一头栽进荷花池里当妙蛙种子。 后来,他也确实想栽荷花池里,羞得、高兴得,因为苗苗用《撒哈拉的故事》垫着写给他一张纸条,上头是“我也喜欢你”。 懵然抬头,他第一次发现女孩子的脸红漂亮过夕阳。 这样算来,他们应该是谈了十年。如果,把不曾通过一封书信的这四年也包含在内的话。 不联系是苗苗的主意。 二人都是美术生,后来一起集训,校考,考进同一所美院,大学恋爱走遍了天涯海角。 再然后,所谓命运啊,前途啊,未来之类,轻巧一指,纵使再亲密的恋人也会被指向不同的道路。 那年毕业,苗苗和沈子翎共同通过面试,进入KAP,工作至今。韩庭则是通过了签证,只身前往佛罗伦萨,留学至今。 分别前夕,鲜少争执的两个人陆陆续续吵了半个多月,深夜数次动过分手的念头,又都在清晨时刻流着泪拥抱和好。 仿佛是潜藏多年的种种问题全在十来天里爆发了,一心一意要拆他们在大陆两端。 现在他们好歹同处一室,嘴巴说不出的话,眼睛能代替掉泪,手臂能张开拥抱,双脚能不顾怨愤,径自走到对方身边。 但半个月后呢?佛罗伦萨远成了真真正正的“翡冷翠”,几万公里的距离怎样都走不完,冲着虚空伸出手去也不会被回握,双眼哭出了血,也哭不到对方面前。 在临行的沉默清晨,苗苗说,要么,干脆不要见面呢? 不是要分开的意思。我是说,爱情就像瓶子里的汽水,要么拧开了一口气喝完,要么就永不开封。我不想像其他异地情侣一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靠着盼那几天见面来给恋情续命。况且,也续不上的,汽水开封太多次,很快就会没汽了吧?与其这样,还不如…… 韩庭牵过她的手,接道。揣在怀里,等着再次开封的那天。 那天早上很冷,太阳是一点模糊的温暖,隔着遥远的距离,仿佛有四年之久。 同样的故事,沈子翎隔了几年再听一遍,仍旧理解无能。 他受不了异地恋,更受不了四年不联系。不过,人和人毕竟不同,他需要人常伴身侧,而韩庭和苗苗……他俩从高中就是出了名的神经病情侣。 想不通,干脆不想,沈子翎更专注于苗苗眼下的问题。 “那他现在要回来,你们那瓶汽水终于能开了……听着怎么有点儿怪。总之,你不应该是开心更多吗?” 苗苗默然良久,轻声说:“可我已经不是四年前的那个我了,他也不是四年前的那个他了。” 四年,汽水变质也未可知。何况爱情保质期兴许更短。 “子翎,我发现我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以前觉得他学雕塑可帅了,可现在我满脑子都是,他回国后要去上班吗?就业前景怎样?单干还是找人进工作室?雕塑在国内多小众啊,他能不能养活自己呢?我一边担心着这些,一边在想,这样的自己还能和他在一起吗?如果他回来后我们就分手了呢?或者……我不知道,如果是别的呢?如果……” 她犹疑不安地望向沈子翎,而他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你是担心他有了别人,像陈林松一样?” 韩庭出国前,他和陈林松还是圈内人人艳羡的模范情侣,再看现在呢? 苗苗单手撑住额角,椅子高挑,一阵风吹过来,吹得她的长裙摆窸窸窣窣,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开口,嗓音脆弱。 “我不知道,我不该怀疑他的。如果是以前的我,我一定不会考虑这些,但是……” 沈子翎揽住她的肩,晃了晃,宽慰道:“分开四年,你会想到这些很正常。而且,究其本质,我和陈林松的确不合适。不管当时伪装得再好,心里也会有一些瞬间明白,我们不是一类人,注定走不到最后。” 苗苗有些怔了:“我以为你们当时很好的。” 沈子翎无可奈何地笑笑:“情侣么,好都是好给外人看的,至于真正怎样,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过,人又同时很擅长自欺欺人,明明知道有问题,但还是选择忽视,为了稳定,或者干脆因为懒得处理,就能一拖拖好多年。怎么不算害人害己。总之,你和韩庭究竟怎样,你自己才最清楚。不要骗自己,但也不要吓唬自己,他如果是良配,你一定早就知道了。” 吧台朝着店内,他不自觉望向卫岚,笑语呢喃。 “一定早就知道了。” 旋即,卫岚走进储物间,沈子翎回过神,又看向苗苗,笑道。 “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由我来讲可能没什么说服力,毕竟就在昨天,我还着急想把人家推走呢。良配,真爱什么的,时间还没印证过,我暂时也没什么发言权。” 说到这儿,卫岚已经下班,换了围裙走了过来。招呼是对着两个人打的,接下来的一连串欢声笑语则是专供给了沈子翎。 苗苗口中埋怨,却又微微笑着,看着好友的轻松笑脸,心中很认真地反驳着他刚才的话。 不对,子翎,你很有说服力哦。
第43章 飞奔向你——五 三人回了趟家,但没久留,卸包袱似的把皮皮鲁卸下,就又出门逍遥去了。 反应过来的皮皮鲁在门内惨叫,哀怨得电梯下了好几楼还余韵犹在。 苗苗不忍,问是要去哪儿啊,现在很多餐厅都宠物友好,让狗狗进了吧。 沈子翎看看手机时间,七点二十三,正是霓虹夜晚的开端。 他揣起手机,面对徐徐打开的电梯门,神秘一笑:“带你去找夜生活。” * “敢问沈先生,你是打算在我学校里找到什么夜生活?” 三十分钟后,苗苗仰脸看母校石雕的门头,诚恳相问。 “好久没回来了,你不想进去逛逛?” 遇到想不通的事,苗苗向来懒得多想,于是在片刻的狐疑后,顺滑妥协了。 “也……行,那走吧,先申请个校外人员访问。过会儿去我们西食堂吃吧,他们那儿的铁板饭好吃,就是不知道还开没开着。” “就是我每次来找你,你带我吃的那家?那家是挺不错。” 他俩聊得热火朝天,全然没发现旁边的卫岚还在仰脖子四处看,看得一声不吭,但同样热火朝天。 苗苗的母校是一所享誉全国的美院,离市区不很远,坐落在个缓坡上,刚进门就是条波浪般的车道,人和车在上面都是上下起伏,放眼望去,衬着墨蓝夜色,像在近海。 三人一路慢慢逛,苗苗给他们介绍校内美术馆,馆体仿佛一只拆碎了的魔方,色彩琉璃,直通通的线条密而不乱,整体来看,又像一窠别在半山腰的漂亮鸟巢。 这同样是本市的地标性建筑,每一支城市宣传片都少不了它,现在虽然已经八点多,但也不乏有人在旁边拍照打卡。 越过美术馆,有水声淙淙,顺着铺了彩砖的梯田台阶,会来到一汪不小的喷泉池。 旁边叽叽咕咕许多鸽子,个个肥美圆润,显然没少被投喂面包饼干。 喷泉池中心,有一座身着长袍,垂首饲鸽的女神像。 分明是刻刀一点点凿出的大理石像,可不论是臂弯的轻纱,及腰的细卷发,还是肩头振翅的白鸽,都有着轻盈的触感,女神面露恬静隽永的笑意,睫毛濡湿,仿佛下一秒就会掀动眼皮,望向来客。 苗苗说,美术馆底下的雕塑每隔几年换一次,都是拿奖了的才有资格被摆到这里来。水平越高,奖项越有分量,摆在这里的时间也就越长。 现在这一座,名字叫《清晨》,已经在这里放了四年。 她顿一顿,脸颊飞红,不无骄傲。 这是韩庭的毕设。 母校占地面积不小,除了美术馆和喷泉池,还大有可逛。 绕回主干道,这儿在办一场小型的“百团大战”,道两边立着不少社团摊位,在二次招新。 卫岚见有架子鼓社,就站住看了一会儿,人家招不来新,正百无聊赖守着架子鼓发呆呢。看有帅哥驻足,就问他要不要来一段,他有心在沈子翎面前装一把,就真来了一段。 过程中渐渐围了两圈人,他刚结束就被热烈叫好快捧到了天上去,副社长趁热打铁,先想拉他入伙,后想拉他去当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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