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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亲有着那样的身份,故而从没有老师为难他,甚至有老师主动提出带他去教职食堂吃,人少饭好,能为他节省不少时间。 如果他是名别无身份,单纯讨老师喜欢的优等生,他会很开心地放弃一成不变的干巴面包,跟老师去吃点热乎饭菜。 可他不能,心知明里暗里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不能落人口实。 所以继续享用干巴面包,每天到处找光线,找景象,找角度,期图为自己的未来添砖加瓦。 那相机重得喘不过气,但其实令他喘不过气的何止相机,还有每天少得可怜的睡眠,困到抬不起来的眼皮,眼皮底下一张又一张的试卷,迫近的大考小考,迟迟没有回音的申请书,SAT(美国高考)里绕不懂的莎士比亚诗词精选,永远刷不完的英语真题。 相机绳在脖子上勒出深深的汗痕,好重,好痛。 记得哪次晚自习前,他实在太累,饿着肚子在长椅上抢天光时,一不小心睡着了。被小雨浇醒时,他懵了足足十秒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去护着相机,用校服外套擦干镜头雨水,再看时间,距离上课只剩五分钟了。 想到又一天被浪费掉,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心中茫茫然,忽然好想哭。 他心高气傲,知道一切都是他的选择,更知道学校里的许许多多人是没有这个选择的。 所以他不容许自己哭,谁都有资格掉眼泪,可他没有,也不该有。 脑子再如何想,但泪水不识趣,非要在眼眶里打转,就在这时候,阳光照透细雨下的榕树,一只小猫轻巧窜上树梢,傲然路过这个要哭不哭的傻孩子。 他怔了一怔,凝着泪水,赶忙找好角度,快门定格,拍下这张照片——也正是这张照片,被投去参赛,为他捧回了一等奖。 回到教室,他忍不住地开心,平时从不会和朋友说这些,这时候被快乐冲昏头脑,他很兴奋地调出相片,给他们看。 他不会忘记朋友当时的神情,过去许多年,每每当他想和旁人分享什么,都会不由自主想起这个神情。 人在太疲惫的时候没法遮掩心情,他是,他朋友也是。 故而他的喜悦明晃晃,而朋友也就明晃晃地被他刺穿,脸上有硬挤出来的一分笑容,剩下九分是无穷无尽的不可名状。好像沈子翎是个在渴死之人旁边大口喝水的人,是个在穷乞丐身侧摇晃钱袋锵啷作响的人,是他原本一同被判刑,却又即将顺利越狱的狱友。 朋友带着僵硬的笑容,缓缓说。 “你可真高兴。” 顿了一顿,朋友的笑意还没来得及退潮,眼神已经怨毒到像在瞪一个仇人,嘴唇嚅动似乎有什么字眼呼之欲出,但终究没有。 上课铃响,朋友扭脸回去找要讲的试卷,沈子翎也默默收起了相机。 他怎么不明白,在旁人看来,他的辛苦不算辛苦,而是高官子弟的闲情逸致,说破了天,也只能算甜蜜的烦恼。 他小小的烦恼,在高三学生庞大的痛苦面前抬不起头,怎敢起势? 那段时间,对他而言的确难熬。 苗苗集训不在,其余朋友要么主动要么被动,总之是稍稍疏远着他。 难熬的日子里也有好事,那就是作品得奖,还是一等奖。学校不会错过这个宣传机会,四处开表彰大会,为了证明他们的学生绝不仅仅只会死读书,读死书,而是所谓“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沈子翎不想理会这些,反正他不过作为工具上台,不过自己的摄影天赋被肯定,终归值得高兴,日子似乎也不那么艰难。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要欣欣向荣时,变故顿生,真正的艰难岁月找上门来。
第54章 人类不宜飞行——六 变故来得没有预兆,沈子翎那年的高考语文卷里有个词是“飞来横祸”,现在想来,简直像是命运促狭,在借此奚落。 说是横祸,却也有祸源。 沈子翎那幅获奖作品就是祸源,评选拢共三轮,他最后捧回了一等奖,而那年兴许是因为大赛首办,噱头搞得很大,一等奖的奖金足有十万块。 而就在他刚把这笔意外之财存进银行时,摄影大赛官方微博下,一条评论破土冒尖。 【一等奖得主是我们学校的,他爸是省教育厅厅长,天龙人一个,怪不得他能得奖。】 短短一夜,评论吸收了点赞上万,转发几千,跟评无数。 同时,向来回音寥寥的大赛官博底下挤满了来看热闹的。 有些人说自己也是云一中学生,平时就看这个官二代四处作威作福,每次校内评什么奖都有他,这次连校外的奖也不放过。 有人说他霸凌同学,老师迫于压力,全都不敢管。 有人说他每天都不用上课,拿着相机四处拍照,这就是人上人的学生生活吗。 底下回复,他们家马上要送他出国读艺术了,可不就是人上人,我们跟人家可怎么比。 众口铄金,亦真亦假。 更多人沉默地点进来,想要看看天龙人拍出了什么东西。 然而单看作品,样样出挑,实在揪不出错。 如果舆论终结在这里,那也还好,顶多是背负了些不明缘由的骂名,不至于像辆刹车失灵的车,将原本平静忙碌的生活撞成了一盘散沙。 是随即有人另辟蹊径,找出了二等奖的作品。 那是张很压抑的照片,窗外黑漆漆的夜树被风撕扯,教室里亮堂如白昼,学生如死灰,戴着厚眼镜的眼睛匍匐在桌面上,半死不活地写着不同科的作业,黑板上是教室里唯一鲜亮有朝气的东西。 一行标语,红底白字,写着——“今日不肯埋头,来日何以抬头”。 侧旁张贴,是距离高考仅剩【79】天。 这样的二等奖浮出水面,舆论顷刻沸腾。 平心而论,这照片虽然有意味,但看着像用手机抓拍了一张,即使不论清晰度能否达到参赛标准,就单说技巧,拍摄者大概没研究过摄影,色彩混乱,构图没有,光线影调更是想都不必想。 这幅不很摄影的摄影作品之所以能有二等奖,是因为在网络评选中高票第一,层层加权后,即使专业评委并未给出高分,也依然来到了第二名的位置。 评论区倒不在乎这些,很热烈地纷纷表示—— “这才是我真正的青春!” “点了。” “简直看到了我自己……泛着霉味的青春,没有校园里的小猫,只有热到黏在身上的校服,昏昏欲睡的晚自习,永远写不完的试卷……【哭】” “国产青春在这里,第一名到底怎么得奖的?” “我看IP应该在老美吧?【狗头】” “不是说马上就要送出国了吗?当预备役呢。【斜眼笑】” “摄影毕竟是有钱人的玩具,旧时王谢堂前燕,到底飞不进寻常百姓家。” “什么?这不是第一?让我来看看第一是何方神圣,哦哦,猫孝子啊,那没事了。【狗头】” “猫怎么你了?【微笑】” “往小猫身上扯什么?这不都是天龙人靠山太硬了吗?关猫什么事?评论区有些人别太恨猫了。” “评论区过会儿就被精选了,且看且珍惜。【捂嘴】” “我是搞摄影的,先不说立意,技巧方面,二等奖真被一等奖吊打了。” “笑死,摄影立意不重要?【笑哭】” “我什么时候说立意不重要了,我是说从摄影技巧来看,二等奖那张都过曝了,一张图里什么颜色都有,又杂又乱,也不知道什么构图,中心构图吧,连中心人物都没有,拍群体照片的话,又缺少透视,连窗边的人脸都被咔掉一半,还有……” “字多不看。” “又一位人上人堂堂登场。” “穷学生哪有精力和时间去学摄影?这不更代表天龙人占据着一切好处吗?” “就是,有钱有闲有设备有技巧,在摄影大赛上随便力压普通学生拿奖。” “奖金十万,对他们来说就是买个包的事吧?对普通家庭来说都是一年的生活费了。” “你们懂什么,十万是人家去老美后飞叶子的钱。【斜眼笑】” “十万能飞什么叶子。” “人家有爹啊,他爹那么大的官,谁知道贪了多少。” “娱乐至死的年代,这么优秀的摄影作品居然输给了官二代随手拍的一只猫。” “评论区还有帮天龙人说话的,人家在金字塔顶看着你们这帮孝子努力搬砖,都笑麻了。”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厅长应该是……【惊讶】” “为帮助国家反腐工作,已向摄影委员会和当地纪委监委举报。” “已举报。” “已举报。” “已举报。” “已举报。” “已举报。” …… 有些时候,共鸣实在比技巧有用太多,而多不凑巧,日夜挣扎在劳碌中的人们,实在是太需要个“地主”来斗一斗了。 即使“地主”的真身,是个还在忙着解决中小学生减负问题的清官,也无所谓。 当这件事的热度飙升,最终几万条评论来到沈子翎面前时,沈铮已经被带去接受调查了。 那是本该二模考试的周一下午,教导主任出现在教室门口,在阵阵私语声中,以从未有过的复杂神情叫沈子翎跟她出去一下。 来到办公室,她观察着沈子翎的神情,提了一嘴摄影大赛的事,见他举止自然,的确不像心中有鬼,就给他开了假条,说他家里有点事,让他先回家去。 沈子翎顿时紧张了,问是什么事。主任含糊其辞,让他别问了,快回去吧,身上有没有打车钱? 沈子翎在回家路上就打开了手机,想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可爸爸的电话关机,妈妈的电话始终占线。 正是心乱如麻之际,发现自己外校的朋友推了一条帖子过来,问他。 “这说的是不是你啊?” 他是在出租车后座点开那条帖子的。 看清帖子内容,他的脊椎好像瞬间被一根冰冷的钢筋贯穿了,寒意彻骨,强行往下看评论,拨弄屏幕的指尖渐渐战栗。 一条一条地看,他慢慢什么感官都失去了,感受不到手指的存在,也不再有双腿,胸腔里顽跳着是一条腥气的鱼——或许是他整个人本身就腥不可闻。 他猛然扣下手机,弯腰捂嘴发出干呕声时,前头司机吓了一跳,嚷嚷小伙子你可不能吐我车里啊! 司机趁红灯赶忙回过头,却又被沈子翎苍白如纸的脸色吓了一跳。 他上身几乎贴着大腿,腹痛般捂着肚子,额头上渗着细细密密的汗珠,秀气的下颌线显出格外的紧绷,大概是要死死绞住牙关,才能压抑住作呕的冲动。 司机着急忙慌,问你咋了?要不要直接送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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