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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姐姐走了,身上没钱,碰见咱公司招工,入职就给饭卡。我本想干一个月,后来干脆没交学费,也没去大学报到,月复一月地干了下去。就像,变成了机器里的一个齿轮,出不来了。 最要紧的是,想从大姑手里拿到姐姐的监护权,要收入证明、住房条件这些,证明我具备监护能力。我需要稳定的工资,我得上班。我信不过任何人,对心智障碍的女孩而言,漂亮是一种毒药。” 每个字都很沉重,可邱语的口吻轻描淡写。 他下了床,从收纳箱翻出珍藏的录取通知书,展示给夏烽:“本来,我该跟你同个学校,同个专业。你依然是我的学弟,哈哈。” 夏烽颤抖的目光碾过手里的纸,忽然单手遮住双眼,呼吸急促,下颌发抖。猛一仰头,后脑撞上墙。 “你没事吧?”邱语想,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大概,是觉得命运无常吧。嗐,真像个小孩。 “早知道,早知道我就……我太没用了,一点用都没有……”夏烽哽咽难言。 邱语也听不清,他想表达什么。 “没事啦,都过去了。”邱语平静地收起录取通知书,“遗憾是有的,不过,我真的没把它栓在你身上。将来你发达了,我又借不到光。” 闻言,夏烽狠狠揉了一把脸,眼角发亮,破涕为笑:“怎么会,我罩着你。如果我是灯,就把你养在我的灯罩里。” 说着,大剌剌地揽住邱语的肩。 “看电影吧。”邱语笑了笑,将脸转向电视,正撞见一个恐怖镜头。他吸了口气,瑟缩一下。 虽然他心里不想,但从结果来看,他确实是一头钻进了学弟的怀里。额头撞上胸肌,鼻子陷了进去,鼻腔填满了对方的气息。 夏烽浑身僵硬。 邱语说着抱歉,耸了耸肩,抖掉了对方的胳膊,暗自尴尬。 “你真有担当。”夏烽看着电视里住进凶宅的一家人,“如果你和你姐搬进鬼屋,你一定会很英勇,为了亲人大杀四方。” “我先试试搬家吧。”笑过之后,邱语继续说,“我也有缺乏责任感的阶段,像个小混蛋。” 夏烽说不信。 “初中时,有段时间我很焦虑,特讨厌我姐。”不觉间,邱语又说起心里话,“有一天,我对爸妈说:你们不就是为了让我姐有个依靠,才生了我吗?将来我肯定不会管她的,我有自己的人生,才不带个拖油瓶。爸爸打了我,妈妈很难过。我好烦,为什么我有个不正常的姐姐,一辈子都被拖累了。之后有一天,我突然接受了一切,跟自己和解了。其实,就三个字:向前看。” 怎么又说了这么多。夏烽就像一个树洞,一支录音笔,叫人想对着他念叨心事。 邱语抱膝而坐,不好意思地笑了:“别嫌我烦哈。” “你的事,我能听三天三夜。”夏烽直勾勾地注视他。 “你好八卦,哈哈。”邱语眯着眼睛,躲避电视里的恐怖镜头,“太吓人了,你也说点什么吧。” “给你讲个真实发生的笑话。”夏烽也抱膝而坐,“高一时,一节物理课,我睡着了,脑袋砸在了桌面。之后,我给自己取了个雅号:夏·自由落体·烽。” 邱语扑哧一笑。 他说自己这也有件好笑的事,关于大许的。他笑得前仰后合没法开口,于是把发在家庭群的消息转给了夏烽。 “这是你发给谁的?”夏烽的语气泛酸,完全没关注笑话本身。 “我家的群。”邱语的笑意淡了,声音一沉,“我自言自语的地方。” 夏烽一怔,眼中闪过心疼,小心地问:“你说:手痒,想发给他。这个‘他’,是谁啊?” 邱语双臂搭在膝盖,歪头瞧着他,淡红色的嘴唇轻启:“是你啊。” 夏烽笑了一下,挠挠头,又笑了一下,流露出一种收到礼物似的惊喜。他犹豫着开口:“能把我拉进去吗?那个家庭群。” “嗯……不合适吧。”邱语婉拒。 “唔,也对。”夏烽将注意力转向电视,许久无言。 邱语想,他大概在为刚刚的唐突而发窘。因为能感觉到,他的脚趾在抠床,扯得床单动来动去。 你小子,可别把我床单抠漏了。 “太晚了,睡吧。”虽然,邱语完全没睡意,还总觉得柜子里有东西。不过,已过零点,再不睡没法工作了。 沙发床不大不小,1.5米宽,勉强睡得开。 多余的枕头在卧室,邱语不想打扰姐姐,就把唯一的枕头给了客人,自己睡抱枕。 他在靠墙一侧躺下,亲切而客气道:“你可以把枕巾翻个面。” “不用。”夏烽大大咧咧地枕了上去,关掉电视。 四周霎时被黑暗吞没,像跌进了一缸浓墨。 邱语不太习惯和别人一起睡,拘谨地面墙而卧。忽然,身后传来深呼吸的动静。这是干吗呢,在闻枕巾?前两天刚换过,应该没异味吧。
第33章 看过《断背山》吗? 他把被子往夏烽那边送了送,想起了大许的充屁无尘服,玩笑道:“不许在我的被窝里放屁哦。” “我不确定啊,我屁股上又没有倒计时。”黑暗中响起轻笑,“可真黑啊,我感觉自己失明了。” “没窗就会很黑。”邱语动了动腿,碰到了夏烽的腿,于是又边上挪了挪。本来,他习惯只穿内裤睡,今天有别人在,就没脱裤子。 “我好像听见,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夏烽悄声嘀咕,腔调瘆人。 邱语心口一紧,支起身听了听,松了口气:“是我的白斑鸠。” “它们好安静,不会咕咕咕吗?” “基本不叫。你想啊,魔术师两手空空地登台,结果身上传出咕咕咕,这不演砸了。” “改天一起把电影看完吧。”夏烽的声音发闷,似乎又在闻枕巾。 这是一种预告:我还想在你家住。邱语不习惯和别人睡,但还是“嗯”了一声。 他想跟夏烽一起讨论道具和流程编排,一起练手法,东拉西扯地闲聊。从姐姐那缺失的回应,都能夏烽身上得到。 这家伙像个爆米花机,投入一点,就有大把的回报。像个声控灯,只要一吱声,就照耀过来。 他们在黑暗中聊了一会儿电影。 邱语说,自己常从卓别林的默片里学表演、找灵感。魔术和默片一样,完全靠视觉来传递情绪。 正说着,背后的人动了,一条沉甸甸的手臂搭上了邱语的腰,声音沉缓:“语哥,你看过《断背山》吗?” 邱语后脑一麻,许多沉淀下去的感觉一涌而出:除夕的蛋糕,情人节的奶茶。消防演练的楼梯,渡进嘴里的气息,亮了一周的情侣标识…… 一种滚烫的不适感裹着全身,像被阳光下暴晒一天的蜘蛛网捕获了。 “手拿开,不然我叫你断臂!”邱语很严肃。 “逗你的嘛。”夏烽哈哈一笑,抽走手臂。 “没看过,不感兴趣。”邱语在心里嘀咕,学弟该不会有问题?可是,刚才一头钻进人家怀里的,是自己。怎么看,都是自己问题更大。 这种事可不能瞎猜。 黑暗中,白斑鸠轻轻扑腾了一下,像不安的心。 邱语听见夏烽又在深呼吸,便问怎么了,是不是枕巾有怪味。 “没事,我岔气了。” *** “还有一百天就高考了,祝你考上心仪的大学,度过一个快乐的夏天。我的成绩一般,但我会努力,考上录取你的那所学校。 再见时,我也长大成人,应该不再迷茫了。我会鼓起勇气,与你说说话。若能参与你的人生,就更好了。 祝你好运。” 梦里,有人在邱语耳边,轻声念诵那封情书,声音飘渺。他想侧头去看,可脖子僵硬,怎么都动不了…… “语哥?” 邱语睁眼,暖色小夜灯亮着。他发现,自己的脑袋以丧尸般的诡异角度,紧挨夏烽的肩。 “别睡了,闹钟还有三分钟就响了。”夏烽带着倦意咕哝,瞥一眼肩头,“你流口水了,梦见什么好吃的了?” “小龙虾。”邱语随口编了一个。他缓缓起身,盘着两条长腿,转动脑袋,“嘶,好痛。” 他不记得,这是学弟第几次在自己家过夜了。大概第三次同眠时,他甩开裤子,恢复了光腿睡的习惯。 夜里,他的腿常常挂在学弟身上。对方调侃他,又在梦里登山了。他这才知道,自己睡相这么差。 “落枕了?我帮你治,健身房学的。”夏烽上手,捏住邱语的后颈,“一个断头台抱摔就治好了,看好了!” “喂——”邱语吓了一跳。好在,夏烽只是帮自己放松肩胛肌肉,两三分钟就好多了。 邱语飞速洗漱,去叫姐姐。 “姐,起床了,我带你出去玩。” 姐姐极度不情愿地洗漱梳头。此刻才四点,远远没到她起床时间。不过,偶尔打破常规对她的病情有好处。 “出发啦!”邱语牵着哈欠连天的姐姐,坐进夏烽借来的车,驶向郊外。 今天清明,要扫墓。普工和保安没有节假日,只好早起。 车轮碾过潮湿的沥青路面,滑入凌晨四点的春夜。车灯所及,唯有空寂的街道与熟睡的楼宇。风冲进天窗,挟裹着雨后丰沛清凉的气息。 道路两旁黑魆魆的树影,连绵不断地涌来又退去,绿叶愈发鲜明。这些,让邱语想起上月网购的感温变色油墨。 现在扫墓太早,于是按照计划,先爬附近的山。 五点抵达山脚,二十分钟后登顶。邱语频频看手机,等待五点半来临,那是日出的时刻。 太阳存在了亿万年,可他从未仔细看过。 姐姐茫然等在一旁。 风从山坳里卷来,发出呜咽般的低吼,山林的轮廓笼在淡淡晨雾中。乳白的天边,泛起一线金红。 “怎么还不冒头……”邱语翘首以待。 “我有办法,让你早点看见日出!”夏烽一俯身,抱住他的腿,把他举了起来。重心不稳,二人摔在一起,哈哈大笑。 姐姐看着他们,也跟着笑,叫道:“弟弟!小烽!” 她习惯了那个3D打印花瓶,偶尔出现的几支鲜花,以及夏烽这个人,还会叫他“小烽”。 “来了!”邱语拍打身上的尘土,望着天边。 一片混沌的尽头,迸裂出一道滚烫的金色伤口,涌出燃烧的光流,迅速向四周蔓延,将厚重的云层边缘烧得透亮。 旭日跃起,宛如油亮的咸鸭蛋黄。山风变得温驯,万物褪去灰暗的壳,整座山都明媚起来。 “好漂亮。”邱语看着天地苏醒,感觉暖流淌过肌肤。空气愈发清新透润,他深深地呼吸,有一种沉醉的眩晕。他感叹:“其实,世上最美的东西,都是免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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