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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柯的质问一句比一句急,一句比一句狠,字字都像裹着冰碴子。 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眼神疯狂地闪烁着,自己先给出了最可怕的答案:“你想把我推开……对不对?!” 看着黎柯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顾之聿所有准备好的道理和劝说,全都堵在喉咙里。 他沉默地走过去,不再试图解释,只是用力地将浑身发抖的黎柯重新搂进怀里。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们不说了。”顾之聿抚摸着黎柯汗湿的后颈,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妥协,“是我不好,不提了。” 还能怎么办呢?看着黎柯这样,比拿刀割顾之聿还难受。 他狠不下心,再往那双惊恐的眼睛里,多添一丝痛苦。 【📢作者有话说】 生活中也时常发生“怎么这样”“好傻逼”“好巧”“好气人”“真无语了”“疯了吧”等等等等的事情,请允许这样的人或事发生在小说里。
第35章 顾之聿后来没有再提让黎柯出去工作的事。 过了没多久,黎柯自己倒是突然找了个班上,只上了一个星期,就因为和客户发生争执辞职了。 他说他尝试了,但就是受不了上班遇见的那些傻逼。顾之聿自然是心疼得紧,更不可能再说什么了。 于是黎柯心安理得地蜷缩回只有顾之聿的世界里,也更加变本加厉地从这唯一的世界里索取绝对的安全感。 猜忌、哭闹、突如其来的怒火……一点就着。 黎柯有次还冲到顾之聿公司去打了一个实习生。 那是顾之聿生平第一次被领导批评得耳尖发红,很难堪。 压力太大,顾之聿开始抽烟。 他竟然也会生出无力感,他没办法不为几两碎银工作,也没办法治愈自己和爱人的感情,许多人夸过他聪明、理智,但如今他对于黎柯总是感到束手无策。 还没等他想到更好的办法,钟雅丹一通电话将顾健柏的病说了出来。 电话里她压抑的哭声,像生锈的锯子拉扯着顾之聿的神经。 那是父亲,是小时候会把他高高扛在肩上“开飞机”,会笨手笨脚给他修玩具车,会因为他考了第一名笑得满脸皱纹的父亲。 血浓于水,骨肉亲情,他做不到不管。 于是,顾之聿的生活更乱了。 乱得他时常喘不过气。 他不断地在撒谎,在向本就已经足够不安的黎柯撒谎,一次又一次。 他们之间本来,本来是没有任何秘密的。 但不知不觉间,透明的墙已经将他们隔开了。 顾健柏在S市治疗结束回到老家,顾之聿结实地松了口气,也正是这个时候,他发现黎柯有失眠的情况。 加之黎柯平时里反复无常极不稳定的情绪,顾之聿想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结果还是一样,黎柯一哭二闹三扬言离家出走,他说自己没病,说就是顾之聿对他不似曾经,都怪顾之聿。 是,顾之聿自己也认为是怪自己,他不敢强求,只能是事事顺着黎柯,挤出所有能利用的时间回家陪着黎柯。 他总是心软,总不愿逼迫,明明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花儿会生病,肯定是因为主人粗心大意,但它茎叶布满了尖刺,叫人无从下手救治,稍微用力都怕折了。 但尽管如此,今天之前顾之聿从未想过他和黎柯会有分开的可能。 深夜的医院走廊,灯光白得惨淡,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抢救室的灯刺眼地亮着,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终结的寂静。 顾之聿坐在已经瘫软的钟雅丹身边,听她颤抖地讲起顾健柏刚才的状况。 “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喘不过气了,嘴里胡乱叫着你爷爷的名字……”钟雅丹抹了抹眼角,“瞪着眼睛说了好些话。” 顾之聿抹了把脸,胸膛里像堵着一团棉絮,他费力地、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口浊气,却换不进一丝鲜活的氧气。 尽管医生也早就提醒过他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可是今天,这一切来得是如此的匆忙,叫人手足无措。 时间黏稠地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一种酷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钟头,也许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啪”地一声,熄灭了。 顾之聿猛地站起,看见医生走了出来。 还没等他张口询问,医生拉下口罩,缓缓地冲他摇了摇头。 顾之聿大脑“嗡”地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他听见身边传来钟雅丹一声短促得像是被掐住喉咙般的吸气,随后是身体彻底软倒下去的窸窣声,他本能地伸手去扶,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走廊的白光晃得他眼前发黑,消毒水的味道变得令人作呕,顾之聿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爸”,喉咙里却只发出“嗬”的一声空洞的气音。 顾健柏死了。 而顾之聿连他生前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后续事宜像一套设定好的程序,冰冷、繁琐、不容喘息。 开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顾之聿机械地移动着,办理着一项项手续,签字,回答重复的问题。 外头天色渐明,太平间里,顾之聿深深地看自己的父亲。 顾健柏整个人早就被病痛折磨得变形,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深深凹下去,和记忆之中健康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好在,此刻顾健柏安静地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眉心再不会因为疼痛揪在一起了。 顾之聿静静地站立着,悲伤暂时被一种更深沉的麻木取代,只有心脏的位置,空落落地钝痛着。 钟雅丹在他身旁,一起望着再也不会睁眼的丈夫,嘶哑地开口:“你爸……这几年,心里其实一直惦记你,他嘴上不说,老是偷偷看你小时候的照片,那个旧相册,都翻得起毛边了,每次你打电话过来,他就竖着耳朵在旁边听……” 顾之聿喉咙一痛,没接话,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嘴唇。 “他是个闷葫芦,不会说话。”钟雅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混着满脸的憔悴,“可他,确确实实……是最爱你的。” “对不起。”顾之聿的嗓音干涩异常,“爸。” 这句道歉,为很多事。 为这些年的疏于陪伴,为今晚的迟到…… 到了这个时候,人总会幻想,要是当初更怎么怎么样,会不会更好? 顾之聿也不例外,他感到愧疚,愧疚于没有做好一个儿子的本分,可是他又不后悔,黎柯他同样放不下。 当年的事,他至今找不出一个能让所有人圆满的最优解。 一边是生养之恩,父母半生的期望,另一边是毫无保留的依赖,是他自己也无法割舍的深刻羁绊。他选了黎柯,代价是在父母心口刻下一道至今未能愈合的伤,是此后经年,这份沉甸甸的亏欠。 人生就是这样,选了A,就注定永远对B抱有遗憾。而最残忍之处就在于,你永远无法回头验证,另一条未曾踏足的路上,是否真的有更好的风景。 也不能确定,曾经选择的A,是否能一直走下去。 “你爸最后提起了你,他说……”钟雅丹说到这里停顿片刻,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顾健柏; “他的遗愿是,希望你能变回正常人。” 【📢作者有话说】 加更
第36章 太晚 后来黎柯总在后悔,后悔不该醒悟得这样晚,又偏偏在那一夜过早地将顾之聿叫回家。 他是在顾之聿和钟雅丹带着顾健柏骨灰回去后的第二天才启程回兴丰镇的。 顾之聿让他在家里休息,但黎柯怎么可能静得下心,他害得顾之聿没有见到顾健柏的最后一面。 在知道顾健柏离世时,黎柯本就整夜未睡,他紧握着手机,听见电话那头顾之聿沙哑的声音。 刚开口安慰两句,张着嘴却吐不出字来,他有什么资格呢? 他最没有资格了。 顾之聿所有的不幸,都来自于他。 回兴丰镇的路途舟车劳顿,黎柯无心窗外的风景,他一直在发呆。 其实回去了,他也无法走进顾家光明正大地给顾健柏磕一个头,只是黎柯自己总觉得应该回去,哪怕目送顾健柏的最后一程。 外面的城市飞速发展,兴丰镇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这么多年过去,变化依旧不大。 黎柯背着自己的小包,走下大巴车,抬眼往四周看了看,不知怎么的,又想起12岁那年,他也在同样的位置,被顾之聿紧紧抱在怀里。 原来时间一晃,已经过去13年了。 黎柯吸了吸鼻子,慢慢地沿着路走,他穿过那个曾替顾之聿挡刀的平桥,再走几分钟,穿过巷子,就看见顾家门口搭起的灵堂。 木杆斜斜架起,扯着洁白的长幔,风一吹,幔子簌簌地抖,门口的火盆里纸钱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随着青烟往上蹿,又倏地湮灭,灰慢悠悠地飘起,坠落。 顾健柏和钟雅丹在兴丰镇开超市这么些年和街坊邻居们相处得都不错,到了这个时刻,镇上该来帮忙的都来了,顾健柏大哥一家也放下旧时恩怨过来搭手,现场并不冷清。 黎柯悄悄地从自家后门进了屋。 自从他满了十八岁,叔叔一家说那三万块花得差不多之后,他们就很自觉地将黎柯家的房子空了出来,没再继续使用。 同时,他们跟黎柯也再也没有了联系。 长时间没人住,屋里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阳光从窗外斜斜钻进来,光柱里满是翻飞的尘埃。 黎柯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木书桌早已受潮发霉,长出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他抬手擦了擦,把背包放到了桌上。 以前,他这个破旧的小房间也曾经是很温馨的,顾之聿总是很细心地将每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黎柯静静地站了一会,自己动手将房间收拾起来,他不擅长做这些,不过也磕磕绊绊地做完了,至少晚上可以勉强入睡。 顾健柏只在家里停灵两天,算起来,明天就要下葬了。 黎柯给顾之聿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到了,知道他肯定走不开,让他不要担心自己,就不用过来了。 放下手机,黎柯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噩梦缠绕,冷汗涔涔。 “小柯,小柯。” 有道声音忽然在黎柯耳边响起。 “醒醒,小柯!” 黎柯还在梦中,梦见17岁那年,他倒在河水之中,口鼻无法呼吸,顾之聿抱着他颤抖地、不断地求他醒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却看见一张极度苍老、扬着诡异笑容的鬼脸。 “啊——!”黎柯尖叫出声,一下子弹坐起来。 “小柯,”顾之聿抓住他的手,关切地问:“做噩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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