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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之聿牢牢抓住他的手,一遍遍地唤他的名字,从小柯,喊到黎柯。 但,永远也不会是宝宝了。 黎柯的哭闹声从未如此凄厉刺耳过,惹得隔壁邻居以为他们这里是出了什么事,过来敲门了解情况,顾之聿松开手开门去解释了一番。 再回来时,黎柯已经冲进厨房拿着菜刀架在自己纤细脆弱的脖子上,他整个人摇晃着,走投无路地威胁,“顾之聿,分手不如杀了我!我死了就不会痛了!” 顾之聿脸色一白,脚步停滞,不敢贸然向前。 黎柯跟他眼神对峙,紧咬着牙逼迫,“我说了我会改,你怎么就不信?你怎么这么心狠?你对所有人都那么温柔、包容。为什么就不愿意在最后的时候也给我一点?我们认识十五年了,你怎么能说这个时间短呢?我的人生又有几个十五年?我又还能爱谁,像爱你一样……” “顾之聿,你的心不会痛吗?这么多年,就是一条狗不也有感情了吗?狗犯了错,乱咬了人,你就不要了?”黎柯将自己贬得这么低,眼泪砸在刀刃上,被切成两滴。 到底为什么,突然这么狠呢? 顾之聿沉默不语,只是深深地看着黎柯,半晌后,他像是下定决心,一步一步地坚定地朝着黎柯走过去。 “你别过来!” 黎柯手里用了力,但顾之聿的速度快得他看不清,下一秒就已经握住他拿着刀柄的手。 紧接着,顾之聿慢慢的、用力地将刀从黎柯脖颈间上拿了下来,刀刃对向自己的脖子。 “小柯,如果你想死,可以先杀掉我。”
第41章 好苦啊 顾之聿是黎柯的所有,他的家人、他的爱人、他的老师……教会他许许多多的东西,但顾之聿没有教过他,当爱人宁愿挨刀赴死也要结束这段感情时,该怎么办。 这把刀最终没有见血。 黎柯不怕疼,也不怕死,但是他怕顾之聿疼,怕顾之聿死。 所以他松开了手,所以他垂下了头。 顾之聿把刀放回去,捏紧黎柯的肩膀告诉他:“以后每次想做这类事的时候,就想想刚才的感受,你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只会比你沉重百倍。” 黎柯一言不发,顾之聿扯着他的衣袖,带着他回到沙发上。 窗外的夕阳缓缓落下,余晖照进客厅,颜色灿烂,此刻却带不来一丝温度。 “小柯,对不起,的确是我食言了。” 顾之聿喉结上下滚动,嗓音带着几分哽咽:“但人生……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了,我不值得你这样,熬过去或许你也会觉得,我顾之聿,也不过如此。” 全世界最好的顾之聿啊,他说他不过如此。 黎柯迷茫地睁着眼睛,他浑身已经拿不出一分力气,只徒劳地想:如果顾之聿都不值得,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值得的呢? 空气寂静了很久,黎柯才问。 “你同意分手了,你就不要我了……那我们走到现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意义是我们现在不适合同路了,小柯。” 顾之聿的手放在自己大腿上,并不明显地用力摁了一下,残忍而清醒,“一切都是我不好,我把你……把你养得很糟糕,以后,你要学会自己养自己,听医生的话,好好吃药……好好生活。” 这段话听起来是这么的糟糕和不负责任。 想说的似乎还有很多,可是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顾之聿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唇间。 黎柯跟随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心底一惊,他从来不知道顾之聿会抽烟。 顾之聿是黎柯的少年郎,10岁时便相伴在一起的白月光,他的身上总是泛着淡淡的清香,小时候是洗衣粉的桂花味,大了一些喜欢用樱花味的香水,他是干净的,温和的具象。 没有想到有一天,黎柯竟然能看见他抽烟的样子。 “咔嗒”一声,火苗映亮顾之聿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角,烟雾袅袅升起,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 味道并不好闻,有些呛,带着尼古丁独有的焦苦,可奇怪的是,这股陌生的烟味,竟也缓缓按住了黎柯崩溃的情绪。 呼吸渐弱,思绪迟钝地运转。 分手的结局不是黎柯想要的,但,其实也是早就有了预兆的,他知道。 只是,从来不敢深想。 “是因为我太糟糕了,”黎柯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最后的求证,“还是因为……你妈妈,永远不会同意?” 骆裕的事是导火索,却也是误会,录音已经能证明一切,分手也只是黎柯气头上口不择言,顾之聿应当不会就因为这件事下定决心分手。 他们一起长大,黎柯自认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顾之聿的人,他的决绝背后,必然有一个更加沉重,更加“不可抗”的原因。 而这个原因,早在顾健柏的葬礼上,当黎柯隔着重重人群望见顾之聿挺直却孤绝的背影时,在那夜钟雅丹找过来时通红的双眼和沉默里,就已经注定了。 六年前的兴丰镇,22岁的顾之聿和19岁的黎柯紧紧相拥,以为爱强大到可以克服这世间所有的困难。 那个时候,顾之聿选择了黎柯。 他拉着黎柯,背对着家门的方向,坚定地越走越远,以为总有一天,会得到父母的认可和祝福。 可是命运并没有给他们“来日方长”。 它只给了顾之聿一个迅速枯萎的父亲,和一段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自己却束手无策甚至无法坦然尽孝的残忍倒计时。 20多年的养育之恩,顾之聿回报了多少?他打回去的钱,没有被接收,寄回去的东西也被退回……总以为还有以后,总以为能够弥补,可现实来得这般猝不及防。 他还没能好好孝顺报答,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黎柯和顾之聿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一个家庭的反对,更是横着一条名为“生死”与“亏欠”的鸿沟。 而这一切,黎柯怎么会不懂呢? 正因为懂,所以黎柯不敢想,不敢问。 你后悔吗?顾之聿。 你后悔六年前选择了我吗? 如果我没有拉着你走上这条路,你和你的家人会不会就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烟雾缓缓散去,顾之聿的眉眼重新变得清晰。他指尖的烟已燃到了尽头,积了长长一截灰白的烟烬,颤巍巍地,将落未落。 黎柯看着那截烟灰,忽然觉得,这就像他们之间残存的最后一点情谊,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粉碎,再也无法拼凑出曾经的模样。 “嗯。” 好半晌,顾之聿垂眸,声音低得快要听不清:“我妈她……情绪很不好,没办法一个人待着……” 那截积了许久的烟灰,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微微一颤,从猩红的烟头边缘剥离,无声地坠落。 它落在地板上,摔成一小撮更加细碎的,再也无法复原的粉末。 无声的巨响炸响在黎柯耳边,他脑袋里一阵轰鸣。 有几粒灰落在裤腿上,顾之聿的目光停顿半秒,然后伸出手将那点灰烬抹开,布料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 无解。 顾之聿刚没了爸爸,钟雅丹没了丈夫,这个时候不依靠儿子,还能靠谁呢? “我还能依靠谁呢?” 葬礼后顾之聿要回S市找黎柯的那个夜晚,钟雅丹眼睛红肿着,没有再撕心裂肺,也没了多年前的强势,只是问面前已经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儿子。 “你爸走了,这世间我只有你了,之聿,妈妈……只有你了。”这时候钟雅丹反而更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脆弱无措地仰着头,“我还能怎么办呢?我老了啊……” 短短几句话,却似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上顾之聿的肩头。 他回望着自己的妈妈。 钟雅丹曾经总是梳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此刻松散着,鬓边刺眼的白发再也藏不住,成片地蔓延,在暗淡光线下泛着枯槁的银灰。 小时候那般神采飞扬的妈妈,竟然也老了。 她再也无法将小小的顾之聿抱在臂弯,跟水果店的黑心老板据理力争,也再不是曾经那个充满干劲的,非要送顾之聿进市里最好最贵学校的骨气家长。 儿时她总说这个家没了她可不行,现在她满脸荒芜地杵在那里,不知何去何从。 顾之聿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一边是母亲,一边是爱人,他哪一边都舍不得,放不下,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当然想两个都要。 可钟雅丹和黎柯是无法共存于顾之聿的世界的。 所以无解。 悬在黎柯心头的炸弹终究还是爆了。 六年后再次面临选择,显然,这次顾之聿选择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黎柯心脏碎裂成无数片,鲜血淋漓。 他再说不出一句话了,再无法为难顾之聿,他恨不了,恨不了顾之聿选择家人。 顾之聿没有错,从始至终顾之聿都没有错。 黎柯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臂弯。这一次,连颤抖都没有了。 夕阳彻底沉没,最后一点余晖抽离,客厅陷入完全的昏暗。 他听见顾之聿起身走回卧室,听见只有出差时才会响起的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感官被无限放大,黎柯甚至在脑海里勾勒出顾之聿弯腰收拾东西的画面。 时间被拉长,又被压缩,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过去几分钟,或者已经半个小时,那声音停了。 顾之聿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行李箱,他来到黎柯跟前。 “我走了。”顾之聿出声告别,抬起手很轻很轻地落在黎柯头顶,像这些年里无数次那样,温柔地轻抚。 “好好的,好好的。”顾之聿的手缓缓抽离。 一滴热泪却坠落在黎柯肩膀。 几秒后。 门锁轻轻扣合的声音响起,干脆,利落。 顾之聿走了。 真的走了。 黎柯茫然地眨着眼,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在瞬间褪去,褪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好像只要不动,时间就可以停滞,现实就可以被否认。 要是这是梦就好了。 梦醒来,回到多年前,他和顾之聿还在兴丰镇自己的那个又小又旧的房间里,一起窝在木床上,太阳毒辣,他昏昏欲睡,顾之聿拿书本给他一下一下扇着风。 他们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发现他们的爱。 时间变得没有意义,没有尽头。 身体没有知觉,心脏好像也不见了,黎柯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他做了好长的梦,梦见顾家后院里的那棵梨树,上面结了又大又圆的梨,他像小时候一样,翻过围墙,麻利地爬上树。 摘下一个梨,抱在怀中,隔着摇晃的树叶,看见二楼窗户里顾之聿正在低头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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