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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辞是早就想好的,无非是无家可归,到处打工,被无良老板欺侮,还被扣下了工钱。但不知道为什么,杨招这么真诚地说担心他,他的瞎话有些说不出口了。 正在他犹豫间,杨招说:“算了,不想说就不说吧。我只是……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其实,这些年我身边来来去去很多朋友,我从不问他们的来处,大多只是知道个名字——甚至是假名,他们暂时在这座城市落脚,我就尽我所能,能帮则帮一把。我们凑在一起时,聊梦想,聊创伤,但他们离去时,毫无征兆,走了就走了,不会跟我打招呼,也不会告诉我他们未来的计划。” “你离开的时候,我以为,你也是这样的。”杨招的语气有些委屈,“但是,你又很不一样。之前那些朋友,离开了,我从没想过去找他们,更不会那么后悔,没有早点问你姓甚名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后悔……后悔没有早点把我想说的话告诉你。” 白行简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那是因为,你带人回来,醉醺醺的,还那么……杨招,我这样住在你家里,算什么呢?而且,我也不想打扰你跟别人……” 杨招打断了他:“那是误会一场!而且,而且,”他很急速的语调渐渐放缓了,“有些话我早该跟你说了。” 白行简的心砰地跳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屏住呼吸,等着杨招说出那四个字。 杨招说:“你知道吗,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出乎意料的一句话,白行简感觉有股怒火冲了出来,又是沈乐天! 杨招太紧张了,根本没看到白行简冷下来的脸色,“他叫沈乐天,是个很有天赋的画家,最开始,他和单……他也是在艺术村的,不过他的画很快就在国际大赛上崭露头角,也早就离开了这里。我那时很欣赏他。” “但是,你们只是长得有点像,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说这些,我就是想告诉你,接下来我跟你说的话,与沈乐天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 “白行简,”杨招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只因为你是你。” 白行简说不上来自己什么感受。他忍不住捂住了心脏。大起大落又大起。 白行简清了清嗓子,刚要说点什么,又有些卡壳,然后,他说:“白行简是我的真名……我的意思是,我也是。” “我知道的。” 杨招其实也没什么治伤的经验,边查淤伤怎么治疗,边在药箱里翻箱倒柜地找。 搜索引擎里的疗法五花八门,西药中药玄学和量子力学应有尽有,翻到第二页时,杨招眼前一亮。就它了。 他煮了一个鸡蛋。 剥了皮之后放在白行简的胳膊上慢慢滚,小声嘟囔,“鸡蛋鸡蛋替我受难,一切疼痛,全部滚蛋,鸡蛋鸡蛋替我……哦,不对,鸡蛋鸡蛋替小白受难,所有的苦难,病痛、伤寒、霉运、噩梦,让所有不好的事情都远远滚蛋。” 他甚至还捏了一个诀,是以前住在楼上的道士教的,他只学会了这一个,据说叫什么破除苦厄诀。他结着手印念叨,“以我之愿,渡彼之念,苦厄灾难,尽竭消散” 这个行为有点傻气,但又有些难言的温暖。 白行简翘着嘴角看杨招念念有词地在他胳膊上滚着鸡蛋。 杨招说:“刚才百度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小的时候,我摔伤了或者头疼肚子疼,我妈妈就煮一个鸡蛋这样给我滚,那个时候她就是这样嘴里说着,让所有的苦难全都远离我……” “很神奇,她念完咒语,我就真的全好了。” “我觉得我也全好了。”白行简说,“真羡慕,你妈妈很爱你。” 他想,原来要这样长大,才能长成小太阳。 杨招没再说话。 他脸上挂着明显的忧伤。灾难不近身,妈妈的这个咒语的确很神奇,真的帮他赶走了原本应该承受的灾难。 “大火烧起来的那天,原本应该是我去沿街房的铺面帮忙整改消防设施,”那个时候管理并不严格,多数只是走个过场。那场火灾之后,艺术村才真正开始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消防整改,“但那天,是唱片公司的主唱选拔。我爸不同意我组乐队唱摇滚,是我妈一直在背后偷偷支持我。那天她帮我骗了爸爸,掩护我去了面试现场,然后,她自己走进了那间沿街房。” “我爸爸得到消息的时候,大火已经连相邻的房子都烧着了。消防车堵在街口进不来,大家都忙着救火,谁都没有注意到我爸。邻居们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冲进了大火里。” “我爸出生在戏曲世家,他演了一辈子武生,才子佳人的戏码从来轮不到他,但我妈安慰他,戏台上演不了才子佳人,那就在台下做真正的才子佳人,让那个演许仙的小生羡慕死。他们真的很相爱。” “他冲进去,再也没有出来。” “那天之后,我的嗓子就坏了。”杨招端详着自己手里那颗已经凉掉的鸡蛋,“医生说检查不出损伤,应该是心理作用引起的。可我觉得,是爸妈帮我挡了灾,这像是被熏坏了的嗓子,是给我留下的印记,是要我永远不能忘记。” 杨招居然还是笑着。 但他的眼睛,往外渗着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白行简伸了伸手,指尖抚上了他的脖子。 指尖轻轻接触他的喉结,喉结的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那么小的一颗,却像是能压垮人。 有些痒,杨招忍不住退了一下。 他的动作招致了白行简的不满,也打破了现在几乎一触即燃的气氛。 白行简吻住了他的脖子,他在他的喉结上舔吻,那么轻,又那么缱绻。像是要治愈一切可见或不可见的伤。 杨招喉间溢出声音。 白行简含含糊糊地在他颈间说:“以后,我代替你妈妈,帮你赶走痛苦和灾难好不好。” 【略】
第22章 两人晚上闹得狠了,第二天一早,白行简就开始发烧。 杨招抱着药箱翻,拿出了一盒抗生素,正在看说明书时,白行简接过药盒看了一眼,已经过期两年了。 他可怜巴巴地叼着温度计,说话含糊不清,“真不敢相信,你家居然存在药箱这种东西。” 杨招尴尬地把那盒让他颜面尽失的抗生素扔进了垃圾桶。 幸亏抗生素过期了。白行简因为淋雨受了凉才发烧,本来就不应该吃抗生素。 虽然白行简嘲笑了杨招,但实际上,他自己也并没有好到哪儿去。两人在缺乏生活常识这方面半斤八两。 杨招没找到什么有用的药,倒是把药箱里的陈年老药都清空了一拨,把过期的全扔掉之后,只剩下了一盒创可贴和一包棉棒。 扔完之后差不多也到时间了,他拿过体温计举起来看,38度。 低烧。 杨招拿起外套就要带白行简去医院。 “才38度,去什么医院。”白行简说,“路上稍微慢一点就该痊愈了。” “发烧,总该抽血验一下吧。”杨招说,“我怎么突然感觉你的嗓子有点哑呢?别是肺炎。” “怎么可能……” “你别不当回事,我想起大脸有一阵沉迷于跟着艺术村的老人到郊区挖野菜——当然,他的官方说法是采风。然后,有一次他的手被野菜划破了一个口子,很小的伤口,谁也没当回事,后来那伤口不仅没好,还恶化成了一个怎么都愈合不了的血泡。过了半年多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那个伤口有癌变的风险。” 杨招停了停,觉得自己叙述得还不够严重,又补了一句,“再晚去几个月说不定就要截肢。” 杨招说的虽是真的,但不乏夸张成分,本质与“虎姑婆”的故事差不了太多,顶多用来吓吓小朋友。 但白行简是一个对未知非常敬畏的人,再加上真的缺乏一些常识,居然真的被吓住了。 他严肃地追问:“晚去几个月?” 最终他们还是去了医院。 路上,白行简想起了杨招说的那句话,“每次遇到你,你怎么总是在受苦受难,不是生病就是正在被人欺负”。 除了他自己策划的那出雨中受欺负,好像的确是这样,怎么每次遇到杨招,他总是在可怜巴巴地受苦呢?光是医院就进了两次。 白行简自己也很困惑。 他以前并没有这么体弱多病,别说是进医院了,一年到头,连药也吃不了几次。 实际上,白行简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并不是从不生病,只是,他从来没有在意过。 像是38度这类的低烧,撑一撑也就自愈了。 他自己没有在意过。 当然,更是没有别人在意过。 医院这个地方还从来没有给白行简留下过什么愉快的记忆。 下车时,白行简右眼皮跳了一下。 果然,一进医院的大厅,迎面就看到了正往外走的杨欢。 白行简下意识想装作没看见,谁知道,这个平日里能不理人则不理人的杨欢,今天却一反常态,特别热情地向他们走了过来。 白行简还来不及阻止,杨欢开口就喊:“白白!” 白行简紧张得心猛然一跳,随即他舒了一口气,幸好今天杨欢给自己定的人设不是下属,而是朋友。 杨欢这个人有种奇怪的原则。公私分明得离谱,公事之外,一副全然不见外的朋友姿态,但谈公事时,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称呼他“白总”。 现在还不是跟杨招坦白身份的时机。他生怕杨欢给他说漏了。 白行简只好硬着头皮干巴巴地打招呼,“嗨,杨欢。” 然后向杨招介绍,“这是我朋友,杨欢。”说着,他向杨欢疯狂使眼色,想让她闭嘴。 看到杨招,杨欢原本想说的话都停住了。他盯着杨招看了几秒,凝眉问:“你是杨招?” 杨招愣愣地点头,“你认识我?” 杨欢伸出手与杨招握了握,“缠绷带的队长嘛,livehouse见过几次。” 杨招原本想官方性地寒暄几句类似谢谢支持感谢喜欢之类的。可杨欢随即很没有情商地继续说:“少写两首歌,上次演出,应然的《安魂曲》都没时间唱,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 现场气氛十分尴尬。 白行简觉得自己马上就能整理出杨欢所有在法律边缘试探的证据,然后提交到律师协会。 杨欢似乎也意识到了,找补似的又说:“你给那谁写的歌就蛮好嘛,还是多把精力放在其他的歌手身上。” 白行简想,要不还是打个加急电话,今天提交,下班前就能吊销她的执照! 杨招说:“你是……九营十八组仙子狗尾巴花?” “你认识我?!”杨欢震惊。 白行简满头问号。什么营?什么花? 杨招无奈地跟白行简解释:“这个九营十八组仙子狗尾巴花,坚持不懈地在全平台给我发私信,要我少写点歌。每次演出完都要发一次,我不认识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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