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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伤亡人数更多,甚至有人被炸断了胳膊,奄奄一息地躺在急救室。一些盖着USF标记布料的担架分流去往尸体保存库,抬担架的人多是他的战友,面露悲戚,还有人追上去,往布上多盖一层祖国的旗帜。 特工这一行从来就不会跟“危险”二字断开距离,宋黎隽虽然早有心理预期,但在见证这样的场面后,脸色还是逐渐苍白起来。 他没有勇气、更没有资格去随意掀那些遮盖尸体的布,高悬着心从急救室、一排排担架边走过,还是没有看到泊狩的身影。 半晌,从拥挤的人潮和嘈杂的声响中走出来,他几乎本能地掏出手机,翻开信息查看是否有泊狩发来的新消息。 没有。 他从未如此期盼这个人的消息以失礼甚至“骚扰”的方式发来,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不受控地怀疑,那些运往尸体保存库的担架上是不是有自己想找的人。可就算他去问也不会有人回答他,因为直到追封“无碑者”为止,那些牺牲者的信息都不会公布出来。 “……” 宋黎隽魂不守舍地坐在医疗区门口,指尖滑掉宋家刚发来的承宴短信,像没看到一样,只直直地盯着那匿名的信息界面。 沉寂许久,他实在无法抑制快要蹦出来的心跳,手指触向那个他尽量都不会主动打的电话…… “放心。”身侧突然传来声音:“这批里面没你引导员。” 宋黎隽一滞,偏头看去。 傅光霁神色淡淡地坐在他旁边。 宋黎隽:“……” 心绪不稳时,警惕心都会变差,连旁边什么时候出现人都没发现。 宋黎隽皱起眉,刚要说话,就听到傅光霁道:“再多的就问不到,但来源可靠。” 宋黎隽嘴唇动了动,有些不确定,有些迟疑,但傅光霁的做人底色他是知道的,不会在这种问题上开玩笑。 “……为什么帮我?”宋黎隽问。 “不是帮你。”傅光霁:“我引导员也在这次任务里。” 宋黎隽唇角微敛。 傅光霁一眼看透他的心思:“宋黎隽,我跟你不一样,打探这种事比你方便。” ——宋家直系有三兄妹,旁系也有一堆人,但宋黎隽作为长房的独子,从小就被寄予厚望。这些厚望是助力,也会在这时让他束手束脚。傅光霁就不一样,非独子,从小又散漫,全家都把希望寄托在他大哥身上,给他极大的权限,只求他不添乱惹事,就足够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 说来说去,此富贵闲人就是一句“没有要你欠我人情”的意思。 “……”宋黎隽高悬的心慢慢回温,安静许久,道:“谢谢。” 傅光霁抬手,懒懒的:“免了,我爸要是知道还要你宋少爷倒欠我恩情,估计得把我一顿训,说什么影响世交感情……” 宋黎隽听出他话里的疏离。 傅光霁起身要离开,想了想,丢下一句话:“对了,既然说到这里,就不通过我爸回复邀约了。承宴,我也会去的。” 宋黎隽:“嗯。” = 宋黎隽回到宿舍,再次点亮手机屏幕,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过往的信息。 两个多月信息堆在一起,其实没多少,看的次数多了,都烙印在脑中,难以忘却。宋黎隽头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记忆力,明明傅光霁都说了这批里没有泊狩,可他还是克制不住自己心底的燥意,不断在脑子里猜测对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出事。 明明在认识泊狩前,他是一个非常冷静,很少因为别人产生情绪波动的人。 ……这样很不好,很不像他。 再看下去也看不出结果,宋黎隽深吸一口气,强硬地逼着自己将情绪冷却下来,甚至将手机锁进保险柜中。 听不到声音,看不到画面,宋黎隽稍微好受了一点。可屋内静得要命,他无论去哪,都能听到自己不安的心跳声,于是他换上训练服,去训练室练格斗。 临近十点,别人都在往宿舍走,只有宋黎隽冷着脸往训练室走,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砰!” “砰砰砰!” “砰——!” 训练桩承受着少年一拳又一拳的冲击,始终平静地立在原地,直到宋黎隽通过两个小时的训练麻木自己的神经,才满头大汗地结束训练。 回到宿舍后,他按流程洗澡、换睡衣、上床睡觉,甚至用闹钟替代手机,试图彻底将自己跟手机划清界限。 “……” “……………………” 凌晨三点,宋黎隽睁开眼睛,坐起身,如同机械记忆刻入骨髓,从保险箱里取出手机。 点亮屏幕,没有消息。 宋黎隽:“……” 他像绷紧的线,堪堪靠上柔软的床头,执拗地,继续翻看那些消息。 就在他翻到第二条时。 “叮咚。” “——!” 宋黎隽眼底浮现一丝光亮,快速地划拉到底部。 匿名:[小宋,最近有点忙,不好意思啊。] “……” 看到这行字,宋黎隽那根紧绷的线骤松,终于缓过一口气。 紧接着,滔天的怒火翻涌而上,他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尤其是听到那些特工描述的任务环境—— 匿名:[信号太差,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联系上你,别介意啦。] 匿名:[不过今天吃得很饱,放心。] “……” 【“……其他队条件更艰苦,外面的供给又跟不上,荒无人烟的,再有钱都花不出去。”】 下午的话再次浮现于耳边,非常讽刺。 鬼使神差的,他试探地打下几个字:[钱够用吗?] 匿名安静了几秒,回复:[够用,都花不完。] “……” 匿名:[你都不知道,我买了好多吃的,大家都羡慕我。] 宋黎隽心头猝然一阵发紧,酸胀疼痛。 ……骗子。 匿名:[这里条件挺好的,该有的都有。] 骗子。 匿名又安静了许久,似乎在思索着怎么说,最后敲下几个字:[我要去休息了,你也早点睡。] 骗子。 宋黎隽攥住手机的手背已经爆出青筋,呼吸急促如同火烧,压抑得肺部生疼。 可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也不能提到任务相关。 对方就像个自说自话的报平安机器,为了满足他的要求,见缝插针发消息来。似乎以为发得越多越琐碎,他就越满意。 可这些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 [九月四日。]宋黎隽发丝垂下,遮住了眼睛翻涌的情绪,麻木地快速输入:[家里给我筹备了生日宴,我登记过你的名字,你必须按时参加,否则我明年就换引导员。] 对面看着他发来的地址,似乎没想到他忽然追加条件,愣了愣,然后回复:[行。] 宋黎隽有很多话想说,可此刻手指在键盘上虚虚地悬空,按不下去一个字。 他想问: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虚构的东西哄我高兴,让我觉得我给你的都用上了。 可是…… 匿名:[有人醒,挂。] 频道断开。 宋黎隽的“好好休息”几字,还没发出。 “……” 黑暗中,宋黎隽缓慢地,清晰地抽出一口气,像隐隐喘不上气。 又疼痛得如同撕裂,理智与情感拉扯挣扎。 【“——求你们,先处理他的动脉伤啊!”】 【“好累啊……从来没执行过这么累的任务,都半个月没睡过完整的觉了……”】 【“我们这趟去本就是支援军方的,对面再丧心病狂也得上。”】 他从未如此感觉到深刻的疼痛,像心绞痛,疼得受不了,偏又无能为力。 这种无能为力就如同溺入水中,被水流推动着起伏,抓不到一点救生的稻草,最后被窒息感淹没。 黑暗中,他缩起膝盖慢慢地蜷起来,将手机贴向面颊,想感应对面的温度,额头触碰的地方却冷冰冰的。 不够。 完全不够。 ……可他没有办法了。 他艰难地,小口地呼吸着,脸色苍白。 几个小时后,白日将起,他却全无睡意。
第69章 承宴 “砰!” 一枪命中目标靶,全员却哗然。 射击课老师愣了愣,看向旁边的宋黎隽。 少年放下枪,眉心皱起。 “……” 歪了。 老师看着那偏离最精准点的命中处,非常意外。这完全不像宋黎隽的正常水平,直到发宋黎隽这几日不佳的面色,他转而拍了拍少年的肩,示意先到旁边休息一下。 “下一个。” “是!” 宋黎隽在隐约投来的关注视线里走到角落,坐下,用腕带拭去额头的汗,发丝也被撩得露出下方偏暗的眸子。 同学们排队训练的枪声不断,间或夹杂着老师的训斥与表扬声,但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在意,睫毛缓慢地掀了掀,又垂下,掩住眼底隐约的血丝。 ——那天之后,除了第五天和第十二天有收到泊狩的短信,之后的十几天都没有再收到任何消息。 现在是八月底,距离泊狩走之前说的“最多三个月”已经非常接近,可已经远远地超过了两个月的时效。说明,这次任务的严峻程度比远非以往可比。 再过五天就是承宴,宋黎隽不知道他是否能准时参加,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受伤,或者—— 最后一种可能性,宋黎隽想都不敢想,可每个收不到信息的夜晚都会被夜色诱导着胡思乱想。 十几天,可以做很多事。也随时会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期间,宋黎隽曾多次想过去暗地里打听第三批人员什么时候归队,最后被傅光霁找人失败后直接转告他“不用打听了,收尾阶段涉密”才停下。 两个人本来交情就那样,现在因为这事偶尔会碰上,一来二去倒显得没那么生疏了。就连他休息的间隙拿起手机检查有没有短信,傅光霁都没有再投来兴味的眼神,而是一副沉凝皱眉的样子。 宋黎隽想,或许邓彰对于傅光霁来说,也是很重要的。 只不过,比起对方纯粹的师徒之情,自己对泊狩的情感,就显得那么……难以言说。 这些感情在夜间发酵、压抑,如同催化剂,让总是心平气和的他逐渐焦躁起来,哪怕面上看起来神色如常,背地里,却已经十几天没有睡过好觉。比身体更严重的是情绪上的反馈,他每天的神经都是紧绷的,想听到一些消息,但又怕听到一些坏消息,时间在对他如同锯拉神经的凶器,一下又一下,微小的创口逐渐撕裂,扯得人生疼。 宋黎隽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牵挂着一个人,是这么难受。 ……煎熬不已,如同日日在火上灼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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