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躬着瘦长的身体,跟随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一路挤到了楚圣塍面前。八字胡在楚圣塍面前应该有些身份,不同于周围人恨不得冲上去舔楚圣塍屁股的趋附样,他尽管也舔,舔得却不明显,不难看。 八字胡同楚圣塍说了几句话,将炳哥推到了对方面前。炳哥紧张得一张脸都青了,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叠什么东西,双手向楚圣塍奉上。 虚伪、空洞的笑声再起,楚圣塍伸出养尊处优的手接过那叠纸,拍了拍炳哥的肩膀。炳哥一张脸迅速由青转红,似乎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哦,那是皇太子的亲信,他的财务官。”以悠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以为我是好奇八字胡的身份,为我介绍道,“你知道GTC其实是皇太子开创的吧?他开创了GTC,也开设了GTC官方赌盘,但他不能出面自己做庄家,这位文难先生就是替他操盘的人。” 以悠说的其实我都知道。皇太子之所以这么热衷GTC,全是因为他靠赛车敛财,每位赛车手都是他的摇钱树。我没想到的仅仅是,炳哥会出现在这里。 那么庞大的赌资还不够,楚圣塍竟然连放贷的钱都要赚。 胸口有些烦闷,我与以悠说了声,将杯子给他,大步向洗手间而去。 洗了把冷水脸,我抽出纸巾擦去脸上水珠,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穿着一身剪裁立体的黑色燕尾礼服,胸前口袋露出一角红丝绒的手帕,右眼上戴着同色系的红钻眼罩,一脸的麻木不仁。 用力闭了闭眼,我垂下脸,调整过后,再抬起时,镜中的人影已经换上一副标准的谄笑。 “哎呦……”才走出洗手间,我就与人迎面撞上了。 我连忙扶住对方,定眼一瞧,也是巧了,正是炳哥。 他一见我,激动地握住我的手:“哎呀姜老弟啊,我刚刚还在找你呢。” 我嘴角一抽,亲切问候:“炳哥,这么有缘,在这里也能遇上。” 今时不同往日,以前叫我贱民,要我下跪,现在倒是称兄道弟上了。 “嘿嘿,实不相瞒啊,我是在文先生手下做事的,今天得他抬爱,特地为我引荐了皇太子。这不,我刚把最近收到的几块地当做见面礼呈给殿下,他特别高兴,让我以后常来,还夸我会做事呢。” 最近收到的几块地? 我连忙追问:“那凤凰苗木基地?” 炳哥一拍脑袋,懊恼道:“你瞧我这脑子,我先前还想着要是能见着你,一定把这地还给你。结果一见殿下太激动了,把这事都忘光了。不巧,苗木基地也在那些地里,而且刚才殿下已经把增城的地都赏给宗先生了。” “赏给宗先生……宗岩雷?” “正是。” 我内心怔然。项则为之付出生命的东西,在这些贵族看来,也不过是可以随手拿来送人的小玩意儿。 与炳哥虚与委蛇了一番,他夸我真人不露相,恳请我以后在皇太子面前替他多美言几句,又提及过往都是误会,让我千万别放在心上。我连连点头,告诉他一定一定,待他进洗手间后,转头就抽出胸口手帕擦了擦手,随即丢进垃圾桶中。 晚宴进行了有一个小时,皇太子那边的人才渐渐少了。许成业拉着我们三人上前,一一与楚圣塍见礼问安。以悠与谭允美都没什么不同,轮到我时,楚圣塍却突然冲我微微抬起右手。 对着那只手,我有些茫然,所幸一旁虞悬及时开口。 “吻手礼。”他小声提醒。 我回过神,立马握住那只手俯身下去。 楚圣塍看着好像一团火,手却寒意沁骨,透出肖似某种蛇类的冰冷滑腻。只是轻轻一碰,我便迫不及待地松开了。 “你做得很好,孩子。”楚圣塍轻笑了下,转身从一旁侍者的托盘里取过一杯威士忌递到我面前,“期待你之后能带来更多精彩的比赛。” 我看看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又看看楚圣塍,试图婉拒:“殿下,我对酒……” “嗯?”楚圣塍笑着,将杯子又递过来一些。 ……行。 这是一定要喝的意思,我懂。 “谢殿下。”我不再拒绝,接过那杯酒,当着楚圣塍的面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呛辣非常,跟一团烈火似的坠入胃里。尽管我平时也会喝一点酒,但只限于度数低的,五十多度的烈酒也是好多年没喝了,不知道我这玻璃胃能不能承受,可千万别在这发作。 自皇太子面前刷过存在感,许成业出于社交礼仪,又领着我们到另一头太子妃面前问安。 太子妃怀里抱着宗寅琢,优雅端庄地坐在一把沙发椅上,正仰头与宗岩雷说话。见我们过来,表情淡了些,就差把“我对你们并不感兴趣”写在脸上。 “啊,舅母!”宗寅琢一看到我就抱住太子妃的脖子,将自己的脸背过去,一副害怕我吃了他的样子。 “小蜜糖。”一旁宗岩雷轻轻皱眉。 宗寅琢并不理他,扭了扭屁股:“不要……” “好了,他还小,害怕也是正常的。”太子妃一面宠溺地轻抚宗寅琢的脊背,一面眼眸冷淡地扫过我,“你退下吧。” 我俯了俯身:“愿繁星与您同辉。”说完便乖乖退下了。 不想什么偏来什么,才走几步,我就感到胃部隐隐抽搐了一下。我大感不妙,试着喝水,吃东西,甚至去洗手间呕吐,可都无济于事。那之后的整个夜晚,我都是在忍受胃部阵发性的绞痛中度过的。 到最后,我都有些意识不清,明明是想出去透气,结果一脚踩空,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眼前是不断堆积的雪花,腰间的手坚实而有力,我握住那只滚烫的手,往后看去,只来得及看到宗岩雷将我拢进他的怀里便失去了意识。 身体一会儿热一会儿冷,脖子里出了很多汗,我知道自己在发烧,但怎么也睁不开眼。 “怎么烧得这么……是不是……神经……导致的?”许成业的声音时隐时现。 “你问我?”到宗岩雷的时候,听觉系统已经完全正常运转,“不是让你给他准备止痛药了吗?你没给?” “冤枉啊,我给了,但我……但我没有看着他吃下去。”许成业的声音渐渐转低,“我现在就去叫医生。” 门被轻轻关上,过了会儿,我感到有谁在解我的衬衫扣子。 他一粒一粒解开,到胸口时,我抬手一把握上去,紧紧攥住,含糊地发问:“孩……孩子呢?” 手掌下的肌肉倏地绷紧,他试着抽手,没成功,只能低声回答:“被太子妃抱去了。她很喜欢寅琢,经常接他进宫里陪小殿下玩。” 太子妃?小殿下? 不是,是另一个……另一个更需要我的…… “不……睿……睿睿呢?”我将那手握得更紧了。 韦家睿呢?他放学有没有人接?吃得够不够?晚上冷不冷?有没有哭个不停? 手下的肌肉再度绷紧,连着领口一点点揪起,我极力睁眼,眼前却似蒙着一片氤氲水雾,如何也看不清。 “哦,我忘了,你还有个孩子。”久久,那声音再度响起,轻得宛如一缕幽魂。 指腹抚过喉结,只是稍作按压,我马上干呕起来,松开了手上的力道。 对方接着挑开我的衣襟,指尖沿着咽喉一路辗转来到我的肩膀。 “还在啊。” 那只手不住搓揉按压着肩膀隐痛的地方,我条件反射地抵挡,蜷起身子不让他碰:“别……别碰……” 那手缩了一下,似乎是退开了。 呼吸滚烫,全身都像是要燃烧起来,我蹭去睫毛上的汗水,再次尝试睁眼,双手却在这时被猛地束缚到头顶。 “生病了都这么惹人讨厌……怪不得小蜜糖不喜欢你。”脖子同样被人控制,窒息感逐渐上涌,我奋力仰头,想要摆脱这令人痛苦的桎梏,奈何徒劳无功。 而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被掐死的时候,耳边忽地响起一阵敲门声。 下一瞬,所有纠缠着我的力量全部消失了,我意识一松,再次坠入无边的黑暗。
第12章 三个要求 雪花飘进摊开的掌心,转瞬消融。四周全是低矮的铁皮房子,交错的电线蛛网一样在头顶上空虬结纠缠。这次,只有我一个人走在雪地里。 我清楚地记得这是我十三岁那年,一个非常冷的冬天。 宗家虽将我买下,但并未斩断我与家人的联系,每月仍允我归家两日和亲人团聚,这本是我一个月一次回家的日子。这样的日子,父亲却在当夜偷了祖母藏在床底的积蓄又想出去赌。 此事被祖母发现后,两人顿时争执起来。眼见父亲面红耳赤,像要动手的样子,我赶忙上前护住祖母。混乱中,父亲猛地一推,我的额头重重撞到了桌角上。 “抢什么抢,你死了这些钱不照样是我的!” 皮肉磕破了,流出一小股鲜血,祖母抱着我嚎啕大哭,父亲面上没有一丝愧色,只是喘着粗气,一抹鼻子,拿着钱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阿骏以前不是这样的……”祖母抱着我一遍遍呢喃,不知道是催眠自己,还是催眠我。 额头上的血很快就止住了,伤得其实不重,只是第二天那块地方变得青紫交加,看着有些吓人。 父亲直到翌日凌晨都没再回来,祖母忧心他,彻夜难眠。而我因为额头的疼痛和早已不能适应的寒冷侵扰,睡得也是支离破碎,几乎每隔一小时就要醒一次。 到凌晨四点,我再次醒来,见祖母仍望着屋门苦苦守候,轻叹口气,穿衣起身。 “我去找他吧。” 一开门,屋外的风雪骤然卷进来,将仅剩的那点热乎气吹散。 “拿上伞,小满。”祖母从角落寻出一把破破烂烂的黑伞塞到我手里,叮嘱道,“阿骏从来没有这么晚不回来的,怕是喝醉酒摔在哪儿了,你角落里仔细找找哈,仔细找找。” “知道了。”我答应着走出家门。 增城冬季的四五点天还很黑,路上没有灯,又湿滑,我只能靠着一点月色摸索着前进。 我们住的地方在偏僻的郊野,算是增城的沃民聚集地。其他时候还好,冬季是最难熬的,没有供暖,没有钱买炭火,薄薄的铁皮房根本存不了多少热气。一到冬天,总要死上不少沃民。因此这样的风雪天,路上的行人很少,一般不会有人随意外出。 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我走了大概半小时就找到了父亲。 知子莫若母,他果真如祖母所料,喝得烂醉,倒在了一座离家不过两公里的铁桥上。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脸色灰白,身上落了不少积雪,已然严重失温,只要一小时……不,再半小时,他就会被冻死。 脚下河流磅礴激昂,父亲的呼吸却与之相反,越来越衰弱。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2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