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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响彻天际的惨叫过后,唐宇苍白着脸摔下马背。 眼罩巧合地在此时脱落下来,坠到地上时,比赛刚好结束。 2:1,平民输了。 可输了又有什么关系?我已经完成了比输赢更重要的事。 “啊,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我烫手山芋般丢开球杆,翻身下马,去到痛苦呻吟的唐宇身边。 “我的腿……我的腿……”他蜷缩着,痛得双唇颤抖,眼睛都有些失焦。 我让他躺在我的腿上,轻声安抚道:“嘘,没事的没事的,现在医疗技术这么强,医生会为你换一副新膝盖的。”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我抬头看去,对上了一双阴沉沉的蓝绿色眼眸。 不知道别人如何,但宗岩雷好像是看出来我做的坏事了。
第18章 我可以把我的命分给你 任何一个圈层都有属于自己的信息壁垒,但这道壁垒并非铁桶一只。它更像是一块筛子,过大的信息去不到外面,过小的信息也进不来里头。 宗岩雷是宗慎安与女佣的私生子。这条就属于只在贵族圈流传,出不去的消息之一。 可只是在贵族圈流传同样糟糕。成年人还好,毕竟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体面贵族,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有分寸,小孩子就没那么懂事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通通不在乎。 孩子的世界又非常简单,没有那么多的道德约束。这就导致了他们若是残忍起来,言语成箭,连天天剜心挖肉的屠夫都比不过。而越是大贵族的小孩,变成这种人间“凶器”的概率就越高——他们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会伤害到别人,因为这世上能让他们付出代价的人太少了。 “父亲说了,你是个野种,还是个一身烂肉的野种。”巫溪晨就是这样一个口无遮拦,又天不怕地不怕的贵族子弟。 首先,从“巫溪”这个姓氏就能看出来,他出身名门,家世显赫;其次,他还不是分家的孩子,是巫溪家主、蓬莱首相的儿子,嫡系中的嫡系;最后,宗岩雷按辈分,要叫他一声表叔。 因此,面对这位身份贵重,辈分又高的倒霉小孩,就连脾气阴晴不定,专横独裁的宗岩雷都要忍让三分。 我13岁那年的春季,巫溪俪在家举办了一场诗书沙龙,邀请城中各家贵妇参加。贵妇有的独自前来,有的则带着自己的孩子,因而巫溪俪特地叫宗岩雷与她一道接待客人。 宗岩雷虽说平日里并不喜欢社交,但认真起来谈吐和礼仪较那些大人也有过之无不及,仅是短短的照面,就惹得不少贵妇出声夸赞。 人到齐后,贵妇们留在会客室,由巫溪俪招待,孩子们就交给宗岩雷,让他负责。巫溪晨当年14岁,刚与母亲从国外回来,正在这帮孩子里。 许是性格天生霸道,又或者被贵妇们对宗岩雷的称赞给刺激到了,才离开会客室,转了道弯,巫溪晨就开始频频挑衅,一会儿问宗岩雷为什么全身缠裹绷带,一会儿又问他为什么要把贱民养在身边。 宗岩雷统统不答,只一味带着人往早已准备好的游戏室走——一脱离巫溪俪的注视,他就懒得再装了。 他这样轻忽怠慢,巫溪晨如此天骄哪里受得了,沉默须臾,突然掷下炸弹,当着众人的面就将宗家那点腌臜事说穿。 “你根本不是我们巫溪家的人,”巫溪晨面露嫌弃,伸出的食指几乎要碰到宗岩雷的鼻尖,“我们家的人才不会有你这种眼睛。” 宗岩雷怔忪地退了一步,在数双惊疑不定的眼睛盯视下,露出了我进宗家三年来第一个……无措的表情。 手掌轻轻抵住他的脊背,我阻止他继续后退。 “少爷。” 我的声音并不大,几乎只比耳语响上一点,但宗岩雷还是听到了。他转瞬回神,抬起胳膊将巫溪晨的手缓缓拨开。 “表叔,用手指着人很没有礼貌。而且,我当然不是巫溪家的人,我姓‘宗’。”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一部分孩子犹豫间还是跟着宗岩雷走了,但更多的孩子留在原地,留在了巫溪晨身旁。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孩子们便自发地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听说你父亲是位马球高手,你敢不敢跟我比马球?”走出一段距离,身后再次传来巫溪晨的叫嚣。 让一个身患重病,根本没有办法进行任何剧烈运动的人跟他比马球,也真亏他想得出来。 宗家虽然有马场,但一向都是宗慎安在使用,进宗家三年,我就没见宗岩雷骑过马。 “谁输了,谁就承认自己是个没用的废物。怎么样?你不会怕了吧?”巫溪晨见宗岩雷不理他,挑衅越发激烈,“也是,你本来就是个废物,能不能活到成年都不知道的废物。” 宗岩雷在他一声声“废物”中慢下脚步,最终站定不动。我下意识去看他的手,只见他缠满绷带的手轻颤着,显然并非表面那样无动于衷。 一个优秀的仆人,要想主人所想,忧主人所忧。所以思索片刻,我转过身,直面巫溪晨。 “巫溪少爷,我来吧。” 巫溪晨挑眉,讽笑道:“你?你来什么?” 我也笑:“我家少爷的身体情况您也看到了,您和他比马球,就算胜了,也难保别人不会说您是胜之不武。但我就不一样了,我只是个贱民,您胜我,那还不是理所当然,轻轻松松的事儿。” “我胜了你,然后呢?你承认你是个废物?这还需要你承认?你以为我是个白痴吗?” 我确实是这个打算,但没想到被他看穿了。 啧,还以为是个白痴呢。 “怎么会呢,您……” “你能赢他,我就承认自己是个废物,但如果你输了,同样也要承认你是个废物。”胳膊突然多出一道力量,将我往边上推开,宗岩雷竟然同意了这一荒唐的赌约。 “好啊,没问题!我这就让人把我的马运来!”巫溪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不是今天。”宗岩雷走到他跟前,两相对视,“一个月后,天鹅绒马术俱乐部不见不散,如何?” 巫溪晨一听要等一个月,不是很乐意:“为什么要一个月?” 宗岩雷静了静,半晌道:“因为我的这位仆人……还不会骑马。” 巫溪晨没去游戏室,定下赌约后半道就走了。宗岩雷一直忙到夜里,同巫溪俪一起将所有贵妇们送走才歇下。 宗家的三位主人,在家里都有各自的起居空间。这些起居空间面积极大,不仅包含卧室、洗手间、客厅、衣帽间等等,还会根据个人需求增改空间,譬如宗慎安的温泉桑拿室,巫溪俪的绘画室,以及宗岩雷的备药室。 备药室顾名思义,是用来准备药物的。每日早晚,宗岩雷都需要服用大量药物,这些药有的是胶囊,有的是药片,有的需要嚼服,有的又要冲服。而每隔一段时间,根据医生的检查,药的剂量和种类都有可能发生变化,吃的先后顺序也有讲究,一点马虎不得。 除此之外,可能是生病的原因,宗岩雷还很怕苦,每回服药,都得在边上准备一杯蜂蜜水供他送药。 “少爷。”准备好了夜里要吃的药,我端着托盘来到宗岩雷身前,微微俯身。 他靠在沙发里本在假寐,听到我的声音,缓缓抬眸,却并不拿药。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下午顶撞的是谁?”他盯了我良久,开口问道。 我利用托盘的遮掩悄悄观察他的神色,除了疲惫,没看到怒意。 “是您的表叔,少爷。” “看来我平时是太纵容你了,才会让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你知不知道你只是个贱民?他要弄死你,比弄死一只臭虫都容易。” 我垂下眼,一如既往地飞快认错:“我错了。” 宗岩雷冷哼一声,缓缓开口:“谁说你错了?” 嗯? 面对这个不同以往的回答,我骤然抬头。宗岩雷并不看我,依次吃了托盘里的药,饮完剩余的蜂蜜水,将杯子放回托盘。 “明天开始,你每天下午加两节马术课。一个月后,你如果不能赢巫溪晨那个白痴……”他轻掀眼皮,视线在我脸上游走一圈,最后定在我的唇部,“我就割掉你这条惹祸的舌头。” 刚刚还说我没错,这会儿又要割我舌头…… “遵命。”唇角微微弯起,我将身子往下更俯了俯。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每天下午都是在马背上度过的。短时间内学会骑马并非难事,难的是还要学在马上控球。 头一个星期,我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痛的,有时候甚至痛到无法入睡;第二个星期,肌肉开始慢慢适应,疼痛逐渐减轻;第三个星期,动作越来越轻松,我已能在马上熟练带球;到第四个星期,我不仅能带球,还能直接从马术老师手里抢球。 终于,一个月过去,迎战巫溪晨的日子到了。 那一天风和日丽,阳光温暖而不刺目,是个好天气。 巫溪晨跨下是匹毛色油亮的黑马,我则骑着那匹相伴训练整月的马——它是一匹有着白底黑色斑点,名叫“芝麻”的两岁小公马。 一对一的马球对决,没有什么团队合作,唯余纯粹的技艺交锋。 整场比赛你来我往,攻防节奏几乎不曾停歇。草叶被马蹄劈碎,尘土刺进眼中,白球在两人之间疾飞、碰撞、再疾飞。 三节比赛,二十一分钟,终场前,我抓住巫溪晨微小的失误,凭一记精准的长击再次洞穿球门,拼杀到最后一刻,以6:5的微弱优势赢得了比赛的胜利。 裁判吹响比赛哨响时,我浑身是汗,累得缰绳都要握不住。可就算这样,我还是用球杆颠起草地上的白球握在掌心,然后轻轻拍了拍芝麻的脖子,下达指令:“去找少爷。” 我上马术课时,宗岩雷三不五时就会在马场外围观,因此芝麻是认识他的。 我没有控缰,任颇有灵性的小马晃晃悠悠缓慢地踱到围栏旁。而宗岩雷正坐在围栏另一边,观众席的第一排。 热汗从我脸颊滴落下来,我夹住马腹,收紧缰绳,半个身子探过围栏,将那颗承载了荣誉与赌约,以及我一条舌头的小白球,递给了他。 “少爷,给。” 身旁给宗岩雷撑伞的男仆见状,忙要来接,被宗岩雷抓着胳膊一把拽了回去。 “退下!”他轻呵道。 男仆缩了缩肩膀,不敢再动。 观众席还坐着些当日见证了巫溪晨与宗岩雷两人的赌约,特地跑来看热闹的少爷和小姐们。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中到宗岩雷身上,或者说我们俩的身上。 这是给予胜利者的注目礼。宗岩雷的唇角不自觉扬起愉悦的弧度,他伸出手,来拿那颗球。而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球的时候,我的身后突然响起马匹痛苦的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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