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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瘦了,最近没好好吃饭吗?”他自己都瘦得不像样子,但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其实没瘦,只是年纪到了,脸上胶原少了。”还好隔离服宽大,让他看不到我的身形。因为剧烈的药物副作用,我确实那一阵瘦了不少。 “你不是和我一样才十九吗?”他蹙起眉,吃力地抬起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三十九了。” 我俯下身,让他更方便能够到我。 他手指触到我的隔离面罩,指尖隔着一层薄薄塑料,点在我的右眼处。 “疼吗?” 本来早就已经不疼的,可不知为什么,被他这样一问、一点,他甚至没有真正触碰到我,我却忽然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 这股庞然的、霸道的、将所有其他情绪和感官都吞噬掉的疼痛,瞬间占领我整个心神,叫我一时连开口说话、维持笑脸都变得艰难。 “不疼。”我很轻地回答。 “我问过医生,你的眼睛……可以治好,只要移植新的角膜……” “不用。”一听是眼睛的事,我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一只眼睛也能用,不用浪费钱了。” “可是我不喜欢。”他指尖敲击着塑料罩子,“丑死了。” “那就等少爷病好了再说吧。现在,一切以您的身体为重。” 他没立刻接话,像是把我这句话含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又缓缓吐出来。隔着面罩,我只听见他呼吸里掺着的杂音,细细碎碎,像是随时会断。 “等我身体好了,”他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更软了些,“我想出去看看,你想去哪里?” “我哪里都可以,少爷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的眼睛笑起来:“我们可以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一个,比这里好一万倍的地方……” 他这话说得,就好像要与我私奔一样。 “好。”我满口答应,也跟着笑,其实心里明白,根本不会有那么一天。 “咚——” 钟声再响,我从床边直接被拽离,景物飞速倒退,自宗家大宅飞街走巷,回过神,我已经身在一座空旷的大桥上。 韦暖只身跑到白玉京找男友,那蓬莱人将她当做消遣,一知道她怀孕,直接将她拉黑。她在白玉京无处可去,一时想不开,爬上了大桥护栏,所幸寻死前,给我打了电话。 第二天就是订好的采髓日期,为了以防万一,巫溪俪甚至让保镖守在我的房门前,不准我外出。 我没有办法,只能跳窗翻墙出去。 最终,我气喘吁吁,在一座离火车站不远处的大桥上找到了韦暖。 “别犯傻,你死了,你哥哥怎么办?有多少人想活还没命活,你为个臭男人寻死觅活的,不值得。”我苦口婆心地劝她,“你不要,我陪你去打了,保证不告诉你哥哥。你想生,我帮你去说服韦豹。他打你,我替你拦着。左右都是出路,你先下来!” “呜呜呜小满哥哥,你可一定要帮我拦着我哥啊,不然他真的会打死我的……” 她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好不容易被我劝下来。 我抬手看了眼时间,还够,于是决定先送她回去再赶回宗家。谁想才出列车,站台都没出,就被一涌而上的保镖团团围住。 保镖们粗鲁地反手扣住我的胳膊,将我按在地上。脸颊摩擦着地面,火辣辣得疼。而一旁,韦暖哭泣着想要来救我,被保镖冷漠地推开了。 “别动她!”我奋力抬起上身,“她怀孕了,你们别动她!” 保镖们闻言互相对视一眼,果真放轻了动作。 回到白玉京,天已经泛起鱼肚白,昏昧的光线贴着屋檐升起,宗家大宅各处都还暗着,只有宗岩雷的卧室灯火通明。 保镖们一进宗家,就将我和韦暖分开了。我被带去见宗岩雷,而韦暖不知去向。 保镖压着我跪在宗岩雷的床尾,膝盖撞上地面时一阵钝痛。隔着那道扭曲的帘子,我看不见他的人,只能听见仪器规律而冰冷的运转声。 “他们说你,逃跑了?” 有那么个瞬间,我产生错觉,以为听到的仍是毫无生气的仪器运转声, 我下意识地向他解释:“这是误会少爷,我要逃何必现在逃?我只是出去见一下朋友……” “朋友?”宗岩雷的声音像寒冷到了极致的雪,微弱且毫无温度,“那个怀孕的女人?” “她是韦暖,我和你提过,就住在我家隔……” “她就这么重要吗?”他猛地打断我,“比我还重要?让你大半夜不惜翻墙也要去找她?怎么,难道她的孩子是你的吗?” 他一向是这样的,讨厌我关注别的东西多过他。 这完全是他的气话,我应该否认的,但我迟疑了。 原本,我想在他痊愈后再找个机会,让他厌弃我、驱逐我,但或许,现在就是那个“机会”。这是一把天赐的“刀”,划下我和他的终章。 “姜满?” “是。”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 房间里只剩机器运转的声响,仿佛连空气都被那声“是”抽空了。好半天,宗岩雷一声不吭。 可能过了有两三分钟,他才缓缓开口:“‘是’……是什么意思?” “她的孩子是我的。”我平静道。 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他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彻底打乱了步调,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混乱。 “啊,你喜欢女人……”他的嗓音近一半低落下去,从雪,变作了冬天早晨吹来的一缕寒烟,“是啊,男人当然应该喜欢女人……你当然应该喜欢女人……” 那句“当然”反复在他嘴里打转,就这么来回地念叨了会儿,他忽然问:“你准备怎么做?” 我想了想,告诉他,我打算承担起一个丈夫的责任,好好照顾韦暖,还有我们未出世的孩子。 “那我……”他突兀地停顿下来,硬生生改口,“那你……那你要和她结婚吗?” “是,我要和她结婚。” “那……”他犹豫了许久,才继续往下说,“你还会留下来,留在我身边吗?” “我希望您能放我自由。”我说出口的瞬间,胸口反而松了一下,“您反正以后也不需要我了,我留不留下来,都没有太大的意义。我存了一些钱,以后想回增城和韦暖一起生活,经营我们的小家。” “你们的……小家?”他冷笑着,终于寻回了愤怒的情绪,声音都开始颤抖,“可你答应过我,你一直都会在。昨天你还说……等我身体好了,我们要一起离开这里,这些都是……都是骗我的吗?” “我是您的仆人,是蓬莱最低贱的沃民,您的话,我哪里敢反驳……” 他再度强硬地打断:“我会给那个女人一大笔钱,你不用照顾她。她会过得很好,多得是男人愿意娶她,你无需离开……” “就算没有她,我还是想走。”我将路彻底堵死,说绝。 他好似喘不过气一样,短促地吸气,半天才问:“……为什么?” “因为……”我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说道,“我受够了做你的血包,受够了你把我当做物件一样随意掌控,也受够了伺候你,满足你各种令人作呕的要求。你如果就这样死去,我就自由了,可你偏偏要痊愈了,一想到一辈子都要过这样的日子,我就忍不住想逃跑。” “所以,你真的是逃跑?” “是。” “你只要留下,我可以既往不咎。我再问你一遍,你要走还是留。” “走。” “为了那个女人?” “和任何人都无关。”我努力想要看清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看透那层扭曲的帘子,“没有她,我也会逃。之前讨好你,只是因为我有祖母要照顾,现在祖母不在了,我也不需要再对你逢迎巴结,委曲求全……” 话音未落,床边的仪器便被盛怒的宗岩雷扫落在地,有什么东西朝我飞来,被门帘堪堪挡住。病房内,各种仪器的蜂鸣声此起彼伏,他伏在床头,粘稠的液体从呼吸面罩边缘溢出,滴落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水声。 医护蜂拥而至,带起气流,透明门帘晃动,让我得以看清里面的情形。 为了尽可能地隔离细菌病毒,地毯被移除,地面重新铺就白色的瓷砖。鲜红的液体在白色的砖面流淌开来,冷白与血色撞在一起,刺得我右眼生疼。 我膝盖动了动,想要上前。忽地对上宗岩雷透过医护投过来的、满含恨意的眼睛,我一下子僵住,宛如身体被冻住般,头脑一片空白,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他恨我。 我当然想过离开的代价,我当然也想过他会恨我。但十九岁的我,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理所当然,就连恨意,也只停留在浅薄的书面含义。 我笑楚逻天真,笑宗岩雷天真,可自己,又何尝不是天真到自负。 我自负到认为,宗岩雷十九岁的恨意,和他十岁的厌恶一样,都是我轻易就可以接受和消化的、没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把马鞭拿来……拿来……”宗岩雷挥开围着自己的医护,那双蓝绿色的眼眸完全被恨意裹挟,因背叛癫狂,“给我打,打到他改口为止……”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无法抑制地涌出一口鲜血。 “没有我的同意……谁也……谁也不准放他走……” “快点把人带走,别再刺激病人了!”医生冲屋子里的保镖疯狂大吼。 保镖立马架住我的胳膊,将我带离了屋子。 我被关进了位于地下室的一间杂物间,墙壁潮冷,空气里满是霉味和灰尘的味道。期间,李管家来看过我,问了我三个问题: “你确定要走?” “你要多少钱?都可以商量。” “你非要闹这么难看吗?行,我看你是嘴硬,还是骨头硬。” 见如何也劝不动我,他冷哼一声,叫来两名仆从,将我带到大宅边上,那处靠近林子的“行刑地”。 有上一次的经验,我无需他们吩咐,便将胳膊环抱住那株巨大的树桩。树皮粗糙,贴上去的一瞬,我背脊就先起了一层寒栗。 麻绳绑住一边手腕,绕过树桩,再绑住另一边,最后用力一收,两只胳膊的肩关节传来撕裂一样的痛。 我闷哼一声,将额头磕在树桩表面的年轮上,木头的纹理硌得额骨发麻。 “你改变主意了就说。” 李管家亲自监刑。话音刚落,重重一鞭已经抽在我的背上。 春季衣服单薄,我只穿了件仆从配发的衬衫。一鞭下去,还能忍受。可渐渐地,疼痛叠加,皮肉绽开,后背热辣辣地烧起来。更难熬的是布料,它被汗水浸湿后贴在伤口上,每一次呼吸起伏、连风从背后掠过都成了一种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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