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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抽了一本。”我将那本名为《牛虻》的革命圣经合拢,若无其事地把它丢到一边。 这本几百年前的旧书,讲述了男主从虔诚教徒到信仰崩塌,再到改名换姓投身革命,最终死于生父判决下的悲剧。 牛虻原本是一种专叮牲畜的吸血昆虫,在书里却摇身一变,成了男主用来抨击教会、叮咬封建统治者的犀利笔名。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宗岩雷收回视线,一根一根地松开黑色皮手套的指节,随后将它们同样丢在沙发上。 他站得微侧过身,只拿小半张脸对着我,因此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从他有些挑剔的语气里分辨,他确实不喜欢这个故事。 “因为它不圆满吗?” 故事的最后,男主因起义失败被捕入狱,身为红衣主教的亲生父亲去狱中看望他。男主给了父亲两个选择——是选上帝,还是他。 父亲痛苦至极,但最终因无法背弃对上帝的信仰,选择了维护教会,亲手在儿子的死刑判决书上签了字。 男主被执行枪决,倒在了血泊里。而在男主死后没多久,他的父亲便疯了,很快也死于心碎。整个故事充满了背叛与决裂,以及自毁型的博弈,是一个并不让人十分“舒心”的结局。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宗岩雷牵起我的手,将我从沙发上拉起来,不答反问道,“是选信仰,还是爱的人?” 脑海里一瞬间产生一种很强的既视感,似乎这个对话在哪儿发生过,可我却如何也想不起来。 兴许是在某个梦里?无法回溯记忆这种情况很少见,但也不是没可能。 “当然……”答案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深知什么是宗岩雷爱听的,“选爱的人。”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缓慢描摹了一遍,最后落进我的眼眸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还不及深思,他便拉着我往外走去。 “去哪儿,少爷?” “去我的‘游戏室’。” 之前宗寅琢带我参观整座大宅时,曾路过宗岩雷的“游戏室”。所谓游戏室,其实就是放置神经导航舱的房间。里头有五六台神经导航舱,台台配置顶尖,放到市面上都是随随便便卖六位数的机子。 越贵的神经导航舱,神经接口越敏锐,在一些细小的感触上,更能模拟本体的感受。用更简单通俗的话讲就是,贵有贵的道理,便宜的神经导航舱是没有办法模拟出真实生理快感的。 “要做练习赛吗?”大半夜跑这儿来,我自然而然只能想到训练。 “不。”他说,“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的手在其中一台神经导航舱上扫了一下,下一瞬,银白舱盖缓缓开启。他迈开长腿跨坐进去。 我见状,选了他旁边的一台,同样扫开舱盖,整个人也跨坐进去。 神经接口像触须一样接入颈后芯片,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没有任何不适,我便来到了元世界的“天空之所”,悬浮在云层之间。 宗岩雷的邀请随之而来。按下“确认”键的下一秒,眼前出现一扇非常特别的“门”。 这扇枯绿色的门完全是由荆棘交错缠绕、包裹而成。门本来是进出的通道,但它就像在拒绝任何人的靠近,长满了尖锐的倒刺。谁想推开它,它必定要刺得那人鲜血淋漓。 我试着去推,才触碰到上头的荆棘,指尖就被扎破。 我立刻收回手,伤口细小得几乎可以忽略,却还是渗出一粒血珠。血珠沾上倒刺,倏地便被“吸”走。紧接着,像确认了我并非敌人,那些枝条开始松解,尖刺一寸寸缩回,露出被它保护起来的黑色入口。 我见荆棘没有再合拢的意思,迈步跨进那团漆黑里。只是一个呼吸,眼前豁然开朗。脚下是茸茸绿茵,花坛里粉色的郁金香与白色的灌木月季在明媚的阳光下交相开放。不远处,气派又富丽的灰白色大宅静静矗立着,一如六年前,我离去时的模样。 这是宗家老宅,我曾待了整整九年的地方。 我有些疑惑。宗岩雷在元世界里建了一座一模一样的建筑? 为什么? 元世界的空间就像现实里的房子与土地一样是需要购买的,一扇“门”少则数万,多的甚至成百上千万。这样一个大型空间,怎么也要不少钱。 我正想着,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侧后方有一抹人影晃动。我转头看去,发现那竟然是我……或者说,是过去的“我”。 那个“我”穿着园丁的衣服,戴着园艺防刺手套,正在为一丛月季修剪残花。 清秀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右边的眼睛贴着医用眼贴,没有人的时候,连表情也懒得维持,完全是一副机械式的冰冷模样。这是……十八岁时的我。 这个人影呈半透明状,我试着碰触,手臂直接从他的躯体里穿了过去。看上去,他就像一个逼真的虚拟投影。 环伺一圈周围,不见宗岩雷的身影,我朝大宅方向走去。 我以为大宅里会有更多人的虚影,主人的、仆人的,构成一个比较真实的“宗家”。但实际上,建筑里头静悄悄的,家具上一尘不染,空气中还有鲜花的芬芳与淡淡的木质香薰味,然而就是不见那些仆从们。 走廊里,半透明的人影再次出现,这次,是宗岩雷和“我”。 宗岩雷走在前头,“我”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 “你干什么一直跟着我,很讨厌!”宗岩雷回头看了眼身后,表情不耐,脚下越走越快。 “因为我是您的‘贴身’伴读啊。”“我”嬉皮笑脸地跟在他后头,故意将“贴身”两个字加重读音,“我要是不跟着您,李管家会觉得我在偷懒的。” 两道虚影穿过我的身体,一前一后往走廊尽头走去。 我摸了摸胸口,那里没有任何触感。我继续往里走,试图寻找宗岩雷,或者说,寻找与我处于同一时间轴的那位少爷的踪迹。 随着我的深入,大宅的各个角落不断出现又消失更多虚影。偶尔也会有一两个巫溪俪的虚影,但最多的还是我和宗岩雷的:为他处理伤口的“我”、喂他吃药的“我”、与他闲聊着什么笑得狡黠的“我”…… 虚影叠着虚影,话语互相交织,好似一首杂乱无章的大合唱,使我一时难以找出头绪。只得用心倾听,才能分辨出他们各自负责的“声部”。 “不够甜。”看着应该是十六七岁的宗岩雷蹙起眉,将空掉的玻璃杯放回了我手中的推盘里,“你是少加蜂蜜了吗?” 他怕苦,以前每每吃完药,都要喝一杯蜂蜜水。 “我”瞟了眼那只空杯子,笑着回道:“被您发现了。我怕您吃多了甜食引起龋齿,所以自作主张少加了一勺蜂蜜,下次再也不会了。” “我”在撒谎。 “我”根本没有少加蜂蜜,只是宗岩雷的味觉退化了,所以比以前更难尝出甜味。 “哦,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要让我多吃点苦头。”宗岩雷并不看我,只用帕子轻轻压了压唇角,凉凉说道。 “我”一愣,垂眼看了他片刻,眼眸微微弯起,笑着俯下身凑到他耳边道:“哪能啊,我怎么会想要少爷您吃苦头?我最好您的人生里,只有蜜糖一样的替(甜)——” “我一直在找你。” 低沉的男声骤然盖过周遭的所有杂音,钻入我的耳畔,我猝然回神,背后同时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虚影?”我往后靠到宗岩雷的身上。 “因为这些都是由我的记忆生成的影像,你可以把这里当做一个三维立体式的‘相册’。”宗岩雷揽住我的腰,将唇贴在我的耳际,缱绻的吻一点点往脖颈延伸,“这里有着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身体仿佛还记得前日的放纵,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高端机器就是不一样,连这样细微的感官都模拟出来了。 我徐徐呼出一口气,将手指插进宗岩雷的发根,试图拉开他:“……你不是要在这里吧?” “不好吗?”他不为所动,用尖锐的犬牙轻磨着我的颈侧肌肤,“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只要不太过火,对现实中的身体都不会有伤害。” 我一时竟然找不到话反驳他。 手指僵硬须臾,又一点点松开。最终,我妥协道:“也行,但你得让我自己来。” 这样比较不容易失控。 他轻笑起来,震动顺着脖颈蔓延到全身:“好啊,我没问题。” 话音落下,他不等我反应,整个人将我打横抱起,大步朝卧室走去。走廊与房间里虚影依旧不少,走来走去,犹如一群不肯散场的观众。明明只是记忆生成的投影,可那种被注视的错觉仍让人脊背发热,刺激得古怪。 而就在我被宗岩雷拥吻着压进床铺时,不经意地一个抬头,视线撞上了头顶上方的天花板。 一刹那,我整个人错愕地微微睁大了眼眸。 在卧室的天花板中心,嵌着一枚硕大的、散发着璀璨金色的太阳标志。中间是圆形的球体,四周则是闪电一样的放射光线。 那仿佛是一盏奇特的灯,金辉沿着雕纹的凹槽流淌,液态的光在纹理里缓慢游走,当我稍微转动视线,那些金色便随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可我确定。 真正的宗家老宅,宗岩雷的卧室天花板上,并没有这样东西。这是整个大宅里唯一不符合记忆的地方。 我的震惊已经不足以用“醍醐灌顶”来形容,更像有人用冰水兜头浇下,又将我推入大雪中等死,让我在欲望与寒意交错的夹缝里陡然清醒。 找到了。 脑海里轰然炸响,再悉数坍塌。 强烈的预感告诉我,宗岩雷没有骗我,这里确实有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而那个东西也许就是——太阳神的密钥。 作者有话说: 开头三个问题不是宗岩雷总共问的问题,而是他最后问的问题。
第72章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元世界的运动,除非像GTC那般激烈且带有损伤性,否则确实不太会影响现实的身体。但我还是在第三次的中途,由于神经负荷过载,强行弹出了神经导航舱。 “咔嗒”一声,神经联线断开。我躺在流转着各种仪表数据与光路的舱体内,汗湿如裹,像是刚淋了一场大雨。 我试图推开舱门,却发现手指颤抖得连着力点都找不准。而就在这愣神的两秒内,舱门从外面被打开,宗岩雷背着光,已经从另一台机子里出来。 “怎么还逃了?”他撑着门,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声音里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与调笑。 身体虽然并未真正经历过什么,神经却由于兴奋到了极致,分泌出一些快乐的化学物质,迫使这具血肉躯壳抑制不住地一阵阵哆嗦。更糟糕的是,某个不该湿润的部位也像是受到了这些化学物质亦或别的什么影响,开始湿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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