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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理去世之后,宁颂打心底里不放心白冽。打仗那几年,他时时让湛霆关注着,前方传来那些消息,令他心里揪得慌。他也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一面气他哥冷心冷肺,一面又气恼他哥根本不是传闻中那样野心勃勃冷酷弑杀的人。经常性地联系不上白冽,他也习惯了找乔源互通有无。 今天说了几句话,宁颂察觉乔助理情绪不对。 “是出了什么事吗?你跟我直说,别让我隔着大老远地着急。”宁颂是个直性子。 乔源稍作犹豫,就自作主张地向宁颂和盘托出。当然,他说的只是事实部分,例如许小丁在车祸之前见了公主,之所以去找宁颂很可能是因为看了他那段采访直播……其余涉及隐私的部分和没有被证实的猜测,他没多嘴。 然而,这些已经足够宁颂越想越不对,以至于第二天直接申请航线飞了回来。 “最后一次。”湛霆送他登机前横眉冷对地警告。 “88。”一触即分,宁颂给了他一个敷衍的告别吻。 下了飞机,火急火燎地赶到白氏基金会办公室,宁颂以为他很难堵到人,结果轻易就推开了大门,只不过他在一旁干巴巴的坐了一整个上午,白冽面前就没断过人来人往。 宁颂从最初的焦急烦乱,到一点点心静下来,沉下去。 白冽事无巨细地处理杂务,细到员工始料未及的程度,其间不喝一口水,不空一点儿闲,不往他这边瞟一眼。这样一个忙碌的空间,像是密闭的冰封容器,每一个走出去的人带走稀薄的氧气,下一个走进来的再带一点回来。 宁颂走到办公室门口,把外面排着的队伍遣开,让他们下午再过来。 最后一个人走出去,没有人进来,白冽端坐在桌案后边,黑沉沉的眸子中晃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恍惚。 宁颂忽然被一股莫大的悲哀笼罩,憋了一肚子的质疑和责问说不出咽不下。他把目光虚虚地投向白冽,曾经记忆中那样高大挺拔,总是站在他身前挡风遮雨仿佛无所不能的人,其实也没比他大出多少。他当初年幼失祜,他哥也只剩下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严苛祖父。十来岁的年纪开始,不得不带着他这个小尾巴,日日滴水不漏地应对内外算计,如履薄冰地长大。 宁颂总是仰视的角度,一直被保护得很好,所以他从来没有跳出来去看,白冽的少年乃至青年阶段的成长中,失去了什么。 他犯了错有人善后,想要的东西有人帮他争取,走错了路也不怕…… 可白冽没有被爱被呵护被宽容以待过,他做错了事没人兜底……他凡事三思后行,从不行差踏错……只错了一次,就失去了哪怕是一丁点儿回头的机会。 在这一刻之前,他以为白冽是真的冷漠,无情,毫不在意的…… “哥……”宁颂残忍地问,“你和许小丁是我以为的恋爱关系吗?” 白冽没有动,神色也没有变化。但莫名地,宁颂就是听到了一道冰层裂开的细微声响。 白冽,“不是。” “那你骗了他?” “……嗯。” “他那天来找我,是想要求证什么事,对不对?” “应该,是。” “我……”宁颂如鲠在喉,“我本来都跟他说了,当下不方便说话,让他先离开。可是……临走我又问了一句,”宁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问他‘你很急吗?不急的话回头说,急的话上车说?’就是这一句,他选择了上车……” 宁颂一错不错地盯着白冽,“哥,你说他那样急着问我的,到底是什么?” 白冽沉默了很久,久到宁颂仿佛错觉那个人凝固成了雕像。 没等到答案,他原本也没打算刨根问底。他是旁观者,甚至是帮凶,但他不是当事人。他不是来追问的,说完了自己该说的话,宁颂起身离开。 在门外,他碰到了等着的乔助理。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 乔源敲开门,U盘放到了白冽的桌面上。他想,再没有什么他能都做的事了,乔助理安安静静地退出去,着手准备辞职信。 白冽的办公室并没有静下来太久,这边的工作人员战战兢兢了好几天,不敢懈怠,很快便恢复了紧张的节奏。 “今天就到这儿。”八点多的会议结束,白冽说了一句。大家愕然抬头,继而面面相觑,最后副会长硬着头皮,“还不晚,要不再把明年的计划……” “明天吧。”白冽阖上了手里的计划书。 于是,在白冽走出会议室之后,众人三三两两起身,下了近期以来最早的一个班。 白冽回到他自己的办公室,在休息间换下正装,洗了澡。他最近都住在这里,便于加班办公。又换上板正的装束,端坐到办公桌前,他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里。 里边只有一个文件夹,他打开,播放。 夜半,满楼寂静,播放器的音量适中,却震得人从耳膜到心肺,一阵阵发麻。 车祸瞬间,许小丁的动作发自本能,毫无迟疑,就像他曾经也那样扑在白冽身前一样。之前,不知道被训练过多少回…… 他都让他学了些什么…… 医院手术室前,独自站在角落的青年明明已经是那样的强弩之末,憔悴得不堪一触……所有人都是眼瞎心盲,当然也包括他,尤其是他。 白冽看到自己烦躁地质问,口不对心地谴责……他都说了些什么,他这辈子对许小丁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还不赶紧走?!” 剩下的一段是许小丁踉跄着行至一楼求助,孩子安静地排队,被人撞掉了手机……电话,那个他没有接起来的通话,一楼之隔,他曾经向他求助……生死一刻,许小丁想要求助的人居然还是他…… 屏幕中的一片血色糊住了白冽的口鼻,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午夜漆黑的房间里,只有那一方荧光屏透着惨淡的光线。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中,内外两道一模一样的声线诉说着截然的话语。 “你怎么在这里?” 你不是该好好待在家里等我吗? “你是生活不能自理吗?” 你为什么瘦了? “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快回去。” 回去等我。 “离宁颂远一点。” 到处都是摄像头,我不想让别人看到你。 “还不赶紧走?!” 不要走。 别离开。 对不起……
第56章 一步错步步错 天刚蒙蒙亮,空荡的走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乔源一头撞进没锁门的办公室。来不及思索为什么这个时间点白冽会正襟危坐在桌前,他着急忙慌道,“刚刚有人动了许小丁的账户。” 车子行驶出地库,乔源并排坐在白冽身侧,好半天才后知后觉,自己实在是够荒唐莽撞。 先前由于他的疏忽,在许小丁离世许久才发现。之后到学校,找不到遗物,到医院好一顿折腾才拿到视频,身后事早被当做身份不明人士匆匆处理……以至于,他在心怀愧疚的同时,总是下意识莫名其妙觉得哪里有些不真实。突然得到线索有人在提款机取了许小丁的银行账户里的钱,他心底的潜意识作祟,第一时间本能地轻率地做出了匪夷所思的臆测。 稍稍沉淀下来,他马上就意识到,那是完全不可能的,自己简直是不可理喻。他心虚地偷偷瞄了一眼白冽,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跟自己一起出来。 很快,事实证明了他果然鬼迷心窍异想天开。 乔源深吸一口气,把电话往旁边递了一下,“是这个人。”派过去的特勤根据监控线索找到了人,乔助理让他们就近找一个方便说话的地方等着。 白冽扫了一眼旋即转开视线,不像是认识的样子。 十分钟之后,工作人员传了这个人的资料过来。一个在曼拉黑了十几年没有户口的小狗仔,这种人并不少见。与许小丁来自同一个福利院,难怪了。 乔助理两句话总结重点过后,问道,“您,还要亲自过去见吗?” 白冽似乎心不在焉,“……来都来了。” 又是这种,来都来了,死都死了……既然这么不在乎,如此漠视,还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也不知是被白冽一句话点燃了情绪,还是辞职在即破罐子破摔,乔源心火蹭地一下冒出两丈高,有的没的想到什么一股脑地吐个干净。 “既然说到账户,有些事儿我得跟您交代清楚。当初您让我拿给许小丁的支票,他压根就没收过,他说他,”乔源咬着牙根,“不值那个价。” 白冽唇角似乎动了动,乔源等着他说点什么,可惜又是他看错了。 “后来他来借了五十万回老家,给福利院的院长交手术费,老人家没等到手术,但钱也花了不少,剩下的他还回来了,欠条也还在我那儿。当初,你不让他出门,不接他电话的时候,许小丁没办法就联系我,我……”他蹭了把眼角,“我特么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说让他还了钱再说。” 当时,他想当然地以为,白冽限制许小丁的人身自由是跟刺杀事件相关。人习惯囿于一个角度,就会做出残忍的事而不自知,这不是推卸责任的理由,这也是乔源不能原谅自己的地方。 白冽目光转向他,乔源蓦地被刺了一下,反而错开来。 “所以,我想说的是,许小丁账户里每一分钱都是他自己攒的,干干净净。之前,小少爷给了钱,让我给他买一块墓地,后来我想,还是算了,他应该不愿意……” 短暂的静默在抵达目的地时结束,白冽独自走进一个24小时营业咖啡厅的包房。 陆小乙战战兢兢地等了半天,他左思右想,大约对于自己为什么被带来这里有点儿揣测。可就算他打破脑袋也决计料不到,此刻走进来站在他面前的这张面孔会是在云兰家喻户晓没有人不认识的——过去的“云兰之星”,如今的“战争机器”? 许小丁的交往对象——是白冽??? 那个生前限制许小丁的自由,导致他怎么都联系不上人的是白冽?那个对许小丁身后事不闻不问,任由他悄无声息消失掉的渣男是白冽??? 陆小乙的神色由震惊到愤慨,尽数写在脸上。他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他怎么就没有刨根问底摇醒许小丁那个傻子?! 原先,他以为许小丁顶多是被一个不负责任的纨绔子弟欺骗了。可当这个人渣是一个高高在上,可以随便动一动手指就决定普通人命运的站在这个国家金字塔尖上的人物…… 陆小乙手脚不受控地战栗,他怒目而视,冲口而出,“小丁是不是你害死的?” 白冽在他对面坐下,“我有责任,”他顿了一息,“车祸是意外。” 陆小乙怔住,陡然面对白冽这样的人,他从心底打怵,冲动之下的质问显得有些可笑。白冽给了他答案,可无论真假,信或不信,他又能把人家怎么样呢?他一个东躲西藏的黑户,当初去学校想要领走遗物尚且没有资格,只能趁人不备偷走,他能给小丁讨回什么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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