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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也不是女人,落泉村又不是没见过女的,女人的胸都是大的,起码比男人的要大吧。头发也是长长地挽起来,可那新媳妇的身板平的压根一点起伏看不见,而且声音也是男人的声音,只是比干活的汉子清秀点儿,像个念过书的后生,怎么可能是女的? 可又怎么可能是男的!? 这下落泉村的村民是真的懵了,膛目结舌地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我娘以前说过……说她娘家有个男的就是这样,娘说这种叫双儿……下面就是……” 刚才给村长献策的小年轻站了出来,他自告奋勇地解释,可明明他自己的脸也红的快滴血了,到最后讲不下去了,害臊的话都咽到了肚皮里。 这…… 村民们错愕又沉默了,不知所措地交换着目光。 赵志伟往下咽了一口唾沫,震惊到睫毛都忘了眨。 男人?女人?怎么会有既是男人又是女人的人?这算怎么回事儿?孙瘸子要娶这样的一个怪物当媳妇儿? 然而赵志伟不知道,这对他心理的挑战还只是一个很小的冲击。 真正让他手足无措的事儿才刚刚开始。 平良山上有两大村子,山腰的远水村,和山脚的落泉村。天色太黑了,送人上山根本不可能的事。 村长打算把孙瘸子这男不男女不女的媳妇儿绑起来,先在村里绑一夜,第二天天亮再送上山。 村里人都恐慌地直摇头,真要说绑一夜,谁愿意让这又哭又嚎的东西往自己院儿里待啊。老村长也相对无言,叹了好一会儿气后才看见沉默错愕的赵志伟。 老村长混浊的双眼一亮。 “光伟,你帮村里一个忙,让孙瘸子家这个新媳妇儿去你家待一个晚上吧。” 村长顿顿,又找补了一句。 “不用招待,就让这人在鸡窝睡一晚就行。”
第2章 赵家的房子不大,只能说小的规规矩矩。三间房,正门直进是堂屋,堂屋砌了灶台,烧火做饭。东屋是睡觉的地方,两米长的炕上垒了被子,西屋湿冷,平日里堆着些杂物。 干燥的柴爆着火星,男人弯着腰,在半人高的缸里不停淘水。他烧一锅开水,用烫的皮肤发红的水暖暖身子,不然夜里的大山准会把人冻病的。 堂屋拉开了门灯,昏黄的老灯泡淡淡洒进狭小的院子,山中已是夜深人静。 赵光伟正烧着,听见外面院里有窸窸窣窣地动静。男人抬起的手即刻僵了,声音是似乎从鸡棚里传来的,赵光伟脸色一下就沉下来。 傍晚时在大队,那么多村里的汉子没一个人想承担村长嘴里的借宿一晚,谁愿意让一个不男不女的人住到自己院儿里啊?! 村民都拒绝了,赵光伟是个闷葫芦,说不出话。娘死前千叮咛万嘱咐,他赵家是外姓,以后一定要守住脾气,要本分做人,要不让人家嫌弃。 赵光伟觉得心里堵的慌,一股凭空的闷云压在他胸口。他手里的柴一下扔下去,反应过来又匆忙捡了回来。 外头鸡窝里传出的声音大了,男人握握手,下定决心走下去。 阴翳的青云笼罩着宁静的小山村,寒夜融融。 “给你,你饿了吧,给。” 赵光伟在鸡窝前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出去。 对于这男人的身子,谁也没见过,不说害怕是假的。院子里很黑,赵光伟心里打鼓地观察起鸡窝里男人的脸。 这还真是个很瘦的男人。 有多瘦呢?下巴窄,脸盘儿小。两条裤管儿瘦的漏风,十根手指只剩干瘪的肉皮死气沉沉贴着。枯瘦如柴。 骨架倒像是正常男人骨架,就是没肉,无端让赵光伟想起了竹架子。 赵光伟手一颤,拿沾水的毛巾下意识凑身给他擦脸,那黑影咕噜咕噜地往后躲,心惊肉跳地埋头。 赵光伟眉头一皱,探身到黑暗中强制把毛巾塞进他手里。 他朗声道:“擦擦,你擦,自己擦擦,脏。” 鸡窝里不干净,到处都是草屑的腐味。两边挂着蜘蛛网子,潮烘烘的,鸡粪味酸臭地熏着鼻子。 男人一惊,他似乎在黑暗中看了赵光伟一眼,又马上低下头,他身下的干草一响,像只受惊的麻雀。 又过了半响,男人缓慢地伸出手,往赵光伟的手里抓去。 他快速地抓住那条正方的白毛巾,迅速乱擦一气地往脸上抹。 暗红色的脏血伴着泥和绒尘,在毛巾上晕开个铁锈味儿的大洼。男人擦的一气呵成,像是要把脸皮扒去,赵光伟都惊了,等鸡窝里的男人擦完脸,他终于看清了他长什么样子。 真是……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 这个鸡窝里的男人,长了张雌雄莫辨的面孔。白面皮,柳叶眉,眼睛疲惫,却像含了两坛水,竟还有些媚意。他的鼻子清翘,不高也不矮,两片嘴唇靠着发颤,是个薄嘴唇。 他的下颌长得偏窄,俊朗不粗犷,清秀不娇柔。头发挡了些眼睛,瘦弱,眼底亮湿湿的,点着光。 摸着良心说,这男人绝对能和好看二字搭上边儿的长相。 赵光伟愣愣看着,突然加大音量问:“你家在哪儿?”“是谁让你和孙瘸子成婚的?” 夜,静得可怕。暗黑包裹着无边无止的浓墨,今晚很长很长。 鸡窝里的人惶恐不安地看着面前男人。 陈苹的背因为酸痛难耐地驼着,两条青紫的腿曲起来,反复地呼着粗喘的气。他脸色苍白地往鸡棚的暗处里躲。 “你别躲了,那鸡棚里有老鼠,小心咬了你。” 男人的话一出,陈苹这才停住动作。 陈苹战战兢兢地打量起眼前的这个人。 眼前这个男人,身强体壮,人高马大。力气准是大的吓人。像是个耕地赶车的主儿。 单论第一眼,他瞧着不明好坏。只是这人的两只眼珠子盯着他转啊转,可又不像有坏心眼儿。 陈苹颤了颤,犹疑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要是求了这人肯放他走吗,要是放他走了,他能趁夜跑出去大山吗? 他的手指头扣着底下的干草垛子,扣出一指尖痒痒的草屑。 陈苹僵了半天才开口,气若游丝,声若蚊蝇。 “我叫陈苹。” 这就是陈苹和赵光伟说的第一句话。 赵光伟没说话,他知道他叫陈苹,鸡窝里的男人胆怯地瞄了他一眼,道:“我是后山的,离得远,你不认识我正常。” 一丝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赵光伟听见耳朵里终于传出来个像样儿的人声,他眨眨眼,用手催催,叫他继续说。 陈苹垂着眼,惶惶不安,手指焦灼地扣着自己的麻衣:“我姑卖的我,孙瘸子给了我姑两只母鸡,叫我许给他。” 陈苹肩膀抖了抖,眼前突然出现孙瘸子把他压在土炕上的事儿,他心一震,瞬间蜷起来身子。 赵光伟问:“没爹娘?” “没了,打小就没了。” 陈苹的一双手,手背干裂,手掌粗糙,十个指腹上都有厚厚的老黄茧,虎口起了脓包,被扎破了皮黏在旁边,底下的肉殷红,粘了灰。 他搓搓自己的下巴,给刚擦干净的脸又留下一道土。 陈苹咬着唇,垂眼睛:“孙瘸子拿砖头砸我,给我脑袋砸出血了。他要我和他过门,我不愿意,就……跑了。” 话说到毕,他终于显示出自己的真实目的,一双瘦骨嶙峋的手突然一把抓住赵光伟的胳膊,胳膊的主人哭腔急切地央求他放自己走吧,他准会有好报的。 “我下辈子就是当牛做马也给你卖苦力!你让我走吧!求你了,我给你磕头,大哥,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行不行!” 赵光伟头一嗡,这个叫陈苹的男人抖着身子强撑着迅速爬起来,他在鸡窝的干草垛子里往地上撞!赵光伟被他吓了一跳,唉唉唉地喊着你这是干嘛! 赵光伟向他伸手了! 陈苹条件反射地一抖,眼睛紧闭,后背抖起来。 半响,倒是一个粗哑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里。 “吃吧。” 鸡窝里的男人一抖,战战兢兢睁眼,发现眼前居然多了一个被手掌托着的窝窝头。 男人愣住,月光暗淡,他抬头只看见一个模糊而端正的脸,厚唇,咧开嘴冲他笑,说吃吧。 顾不上那么多,陈苹抓过那窝头瞬间狼吞虎咽。 这也是个可怜人…… 赵光伟笑完就忧着眼睛就给鸡窝里的人下了定论。 和他一样没了爹娘,看起来挺能干的小孩儿手上都是伤坑。刚才他用手拎了拎身量,这不活脱脱刚下的小羊羔子吗。 陈苹吃的太用劲儿了,他连忙安慰了一句慢点吃,然后赵光伟嘴唇抿了抿,彻底说不出话了。 空气很沉默,赵光伟从鸡窝前拍拍膝盖站了起来,他看向大门的方向,张张嘴,觉得毫不留情又说不出口。 他闷声说:“你就别想跑了,村里说了天不亮就来接你。你锁在我家院儿里,村长让人在外面落了锁,明天一早才开门,你求我也没用,我也被和你锁里头了。 风好像静止了。 干草垛子上落下沉重地闷响,是啃到一半的窝窝头。 赵光伟往屋里走,腿上突然扒上来一只手!像猫爪子刺人,又像蚂蝗趴在牛尾上,甩不掉地攥着他裤腿。 鸡窝里瞬间传出来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声都回荡在宁静的院子里,泪如雨下,声嘶力竭!声音说你让我走吧,你让我走吧,我不能嫁给孙瘸子,我要没命了,我要没命了,你们是在杀人!你们是杀人啊…… 赵光伟手止不住地打颤,面如土色。他慌张弯腰地想把手扒开,却死活扒不动,赵光伟慌乱地说你求我干什么?你求我没用啊!我咋让你出去?我…我自己还出不去的,你快把手松开!你找我没用啊! 陈苹不松,他跪在黄土地上手攥着裤腿儿拼命磕头,“砰砰砰”地撞!赵光伟看的心里真不是滋味,疯狂把人制住叫他千万别磕了,再磕就是打他脸啊。 泪水打湿了土地,打湿了空气,也打湿了赵光伟的裤腿,陈苹瘫倒在地,突然整个人倒在地上!他哭的脖子通红,绝望又崩溃地捂住脸,尖利又嘶哑的声音划破了小院儿! 心如刀割啊,赵光伟不知所措地盯在他身上,努力让自己别看陈苹。 男人着急忙慌地低头,逃避磕磕巴巴地说:“你……你别在鸡窝睡……那冷,冻骨头。你……去堂屋吧,我刚点了灶台,暖……暖和。我给你抱……抱床被子。” 话音刚落赵光伟就跑了,他落荒而逃,很快回去的屋里就叽里哌啦地在掉东西,不清楚是不是男人毛手毛脚打翻了凳子或桌子。 赵家睡觉的屋子也小。油灯、酱色桌子、一个炕、三把椅子。椅子只有两个是好的,剩下的被占了摞东西,从茶缸底儿摞到窗户沿儿,都是他干农活的装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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