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炕上的人影僵住了,赵光伟眸光一紧,转过头凝视着他。 一道粗哑的男声在陈苹头顶响起:“继续说。” 陈苹僵住,大脑一片空白,上下牙不听使唤,磕磕巴巴地张嘴。 “我晓得,你这样的好人家是看不上我这种人的。”他眸光一紧,陈苹喉咙滚动,紧张地闭上眼:“那晚…是我偷偷的,爬了上去。” 赵光伟嘴角一耷,英俊的脸霎时黑的像炭一样。 男人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露出的胳膊上小麦色的肌肉鼓起。赵光伟还在期盼,期盼什么都没发生。 他去看底下的人脸。就是这张脸,这双眼睛,那天晚上他要是没那些软心肠,没那些好脾气,这人些许就不敢做出这种惊天的事,这样的破事也落不到他赵光伟身上! 赵光伟想起爹娘,又想起多少忍辱负重的日子。一腔怒火瞬间无处发泄。 他是个好人,赵光伟愿意做个好人,他对谁都好,谁的忙他都会帮,这不是因为他想要好名声,赵光伟从来不是虚荣的人,他这样做,只是因为他善良,他为人正直,他真真切切地有一副好心肠。 可是,善良的代价是什么呢?他品尝到了什么叫好人没好报!什么叫无妄之灾!就是底下跪着的那个男人! 新社会不讲媒妁之言,他赵光伟却被迫娶了一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要是他不娶,就会有人把他告到县里,就会让他到头来冤死在枪口之下! “你和我,到底有没有……?” 陈苹呼吸急促,小声开口:“是。” 赵光伟认了,万念俱灰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突然一阵风在耳边擦过,陈苹愣愣地抬头,下一秒,一个模糊的东西擦着风急速地朝他头上打去!他不敢躲避,“砰”地一声,那东西打在了他脑门上! 陈苹疼得眼前一黑,身子控制不住晃了晃。原来那是一个线筒,陈苹爬过去,把它拿到手里,线筒上头是没有插针的,只缠着一圈绵绵的线。 男人站到了地下,走到陈苹面前。他鼻子里吭吭喘着粗气,胸膛不停起伏,他有些失控了,赵光伟从来不打人,刚才那下他用了十足的劲,几乎想打死眼前这个男人。 现在他也有些后悔了,赵光伟强忍着让自己平静下来,打人终归是暴力行为。 光影下,陈苹的额头迅速地红了,在他苍白的脸上绽放地很鲜艳的红色印子。他颤颤地抬起头,不敢吸气,年轻人眼底迅速地蓄满泪光。 陈苹说:“我知道你要撒气,你打我吧,我这命不值钱,这辈子我当牛做马,我都赔。” 陈苹手撑着地,给他磕了一个头。 屋子里的那根蜡烛烧啊烧,年轻人的脸也像被火燃起来,冰冷冷的染红,好像烈火烧到了冰块,他眼睛里的泪光在烛火下细碎的发亮。 空气仿佛凝结了,压抑的氛围让呼吸都变得困难。 赵光伟内心郁闷地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这算什么?赶鸭子上架?逼人就犯?他心里憋屈的难受。 “我是不会留你的,那天你说你还有个姑,你自己走吧。就回你姑家,回你自己的村子。那四只鸡被孙瘸子拿走了,我也不和你争论那个了,你还不起,我也没想着再给家里头多双筷子吃饭。” 他想好了,这么倒霉的事落在他身上他只能认了,可是之后是一辈子的大事,关系自己,也关系眼前的男人,不能一错再错。 赵光伟冷硬开口,说完了,转身要走。 冰冷的土砖上,跪着的年轻人惊恐万分,面色惨白,下巴哆哆嗦嗦地发抖。 陈苹没想过他会这样说,他甚至以为他会打死自己,可是,他是逃跑出来,他也没想过再回去。 年轻人突然一把抓住了赵光伟的裤子!他惊恐地摇头说不走,他说自己会干活,能不能让他待在这里。 “我一定报答你,我给你家干活,我会干活,什么都会,就是我死了,下了地府我也保佑你,你收留我在这吧,你别让我走!” 赵光伟懵了,怎么还有人赖在自己家里头的? 昏暗的屋子里,光影明灭,空气里沾染了一丝蜡烛的烟火苦气。 男人回过身想推腿上那只手,却推不开。 “哥你行行好,你让我留在这,我什么都能干,我真的什么都能干。” 陈苹全身发抖,吓地呼吸暂停,猛烈抽搐。他的眼泪疯狂往下流:“我不走,我想活,我姑打我,孙瘸子也打我,他们串通好了,是我姑把我栓到孙瘸子屋头的,我不想回去,我害怕,我不走。” 这是什么意思? 赵光伟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人却突然撩起了衣裳!这可把男人吓坏了,赵光伟眼一下收紧,脑袋里的弦瞬间断裂,厉声喊你干什么!我可没有动你! 赵光伟想蹲下身把他的动作止住,年轻人却硬着头皮往上撩,他腰上有一块很长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的,很狰狞,令人惊惧地刻在身体上。 “哥,光伟哥,你看,你看我身上的伤,这里是被镰刀割过的,是我表弟割的,就在我姑家,他们没有想让我活过。” 陈苹抖着嗓子,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陈苹想起那天院子里的女人,鹦鹉学舌地喊着称呼。 赵光伟懵了。 陈苹失去理智,疯狂地想向他证明。眼泪大颗大颗滑落。陈苹把领口往下拽,赵光伟阻拦不及,呼吸一停,年轻人的脖子上也有伤,锁骨突出,肋骨明显,心口的地方有一块乌黑铁青的血淤,还以为是胎记,骇人至极,皮肤密密麻麻都是血点子。 他抖着声音说:“这是被人踹的,他们压着我打我,拿棍子打,还拿水泼我,就是因为我不愿意给他们跪下学狗,他们就这么打我。” 陈苹眼眶干涩到疼痛,大口大口喘着气,他像一头走投无路的羊崽子,只是想要求生。 “还有这,还有这里……。” 他想到什么,焦躁着急地去撸自己袖子。 赵光伟愣愣地看着他。 年轻人的一只胳膊几乎都不能被人叫做胳膊。它无比细瘦,像干柴,却比干柴凄惨万分。大片大片的青紫痕迹,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黑色的血痂触目惊心,血迹在他的胳膊上擦出长长一道鲜红,最新的地方是被他掐着的手腕处,惨痛地红着。 “我姑也打我,我爹娘临死留了钱给她,她占了钱整天的打我,她把我卖给了孙瘸子,孙瘸子把我……” 陈苹嘴唇抖了抖,到底没有说出口。 “他拿鞭子抽我,特别特别长的鞭子,我快死过去了,光伟哥你行行好,我什么都给你做,我不能回去,我真的不能回去。” 陈苹哭了,先是泪珠滚落,之后撕心裂肺不可控制地大哭。 这算什么?这是把赵光伟架在高架子下不来了? 赵光伟真是不知道作了什么孽,说着放人,他只劝自己是积德了,没想到那人却狗皮膏药一样贴上不走了。 陈苹疯狂抽噎。 他在赌,他知道自己又作践了自己一回。他就赌这个男人是个好人,或许是那晚的那个窝窝头给他的错觉,陈苹记得很清楚那天月光下的男人很温柔,轻轻地递给他一块布让他擦脸。 从没有人对他那么说过话。他愿意去赌这个人是个好人,他只有这条路了,他就是死也不想回到从前那地方。可是,他也不想死。 陈苹不想死,越是被希望死去的人,相反越祈祷活着,陈苹为了活着可以下三滥,他比所有人都想活。 赵光伟看了他一会儿,他认得这双眼,就在那晚的月光下,这个人躲在他鸡窝里。他看他可怜才送给他窝窝头,那人狼吞虎咽,顾不上一点体面。头发乱糟糟的,插着茅草。 那一刻他竟然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个人好看,漂亮过。他现在再看,仍然好看,清俊乖巧,头上的那顶劣质的假花让他俗气了,像在疼痛里滚过一轮,泪流满脸,向他凄惨的示弱。 赵光伟比他大五岁,他其实是看出这个人的心眼的,他在绑架他的良心,他就是在赌自己的软弱。 赵光伟和他僵持,赵光伟不说话,地上的人也不起。 过了好久好久,终于是一方败下阵来。 男人闭上了眼睛,脑袋乱糟糟的,他说你站起来吧,今天我不赶你走,你自己去寻个住处,我不想看见你。
第7章 陈苹是在三天后才知道,原来他和赵光伟的结婚申请还没批下来,要是真按死理,他们确实不算夫妻。 结婚申请是村里递上去的,赵光伟按了手印,陈苹也按了。那是在他们成婚后的第二天,从大队走出去的时候陈苹能明显感觉到别人对自己的眼光不一样了。 陈苹有一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他望着秋日层叠褐色的山,思绪飘的很远。 从大队出来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赵光伟在前面走,大步流星,陈苹在后面跟着,赵光伟想甩开他,故意加快步子,陈苹最后只能小跑着追他。 “光伟哥,递上去了这个,咱俩就是结婚了,是吗?” 陈苹穿着洗干净的白麻上衣,把大拇指上的红印泥搓下去,弱弱地问。 赵光伟侧脸棱角分明,在前头一言不发,好半天才生硬回复了他一个嗯。 陈苹怯怯地眨眨眼睛,压低脖子跟着他 赵光伟是恨上陈苹了。 这恨是发自内心的,厌恶的恶心。就像是一袋白面发潮,一袋土豆生芽,他心里也染上霉斑,成婚的第二天早晨,他是在炊烟和风言风语里起来的。 陈苹在烧火,他在院子外捡了柴,踩折了放进烧火灶里,拿着蒲扇扇火。 赵光伟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陈苹正倚着头打盹,他一听见声音,“噌”一下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像耗子见了猫,畏畏缩缩的,两相对视,谁都没说话。 那是一段很长久的沉默,几分钟后陈苹鼓足勇气打破了压抑。他轻轻地开口,一双眼睛发困还努力睁着。脸色苍白,讨好地说光伟哥,你醒了,早饭我做好了,你吃吧。 赵光伟的眼神渡过去,陈苹掀开了锅,他有点害怕又期待地看着赵光伟,锅里有馒头,有他煮的鸡蛋。 赵光伟冷冷地看着,面无表情,他错过他走出去了,也关上了门,把陈苹一个人留在了屋子里。 赵光伟有个习惯,每天早晨先去自家的核桃树田,核桃树是爹娘留给他的,并不多,但也足够他采去县城卖。他会翻翻地,早晨的阳光破开鱼肚白金灿灿地照在他后背上,他那后背精壮地像牛犊一样,黝黑的。两条胳膊上的肉硬邦邦的,浑身使不完的力气。 赵光伟到达核桃树田的时候看见三四个人围着他的树,他眉一皱,那些人看见他来了也不躲,还在兴致勃勃地摘核桃。核桃还没熟,是青色的,她们看见他明知故犯地扬下巴,用下巴指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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