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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需和跟她坐在一起,谈月梨无意识地歪着腰靠着他,他低下头就是她仰起的脸,小孩的皮肤特别平整,他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淡淡的纹理。她从容的神色像一根骨头,死死卡着段需和的喉咙,让他说不出话来。因为他太幸运了,当幸运者面对不幸者时,说话做事都常常变成另一种伤害。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最后选择了逃避,只说:“我没有怪他,我相信能改变他对我看法。” 谈月梨笃定地说:“嗯!我跟你待了一天就很喜欢你了,我哥一定也会的,他就是不了解你。” * 段需和觉得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比想象之中更需要谈月梨的这份信任,这成为他住在窄小阁楼里最好的安慰。 而内心深处有一种死而复生的惶恐,在一下一下地敲门。他还有一些残存的记忆,毕竟他曾经也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只是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而后来的生活又那么美好,忘记过去的痛苦从而获得单纯的幸福是一种美德。 那些童年幸福的孩子不会怕这个窄小的房间,他们知道木头与石块是没办法攻击人的,真正害人的是贫穷,贫穷从来不是单独出现的,它身边围满了灾厄。 段需和已经失去了与之抗衡的免疫力,坚硬的地板和一团黑暗的夜尚且可以忍耐,洗澡却是他的人生大事。 谈月梨用一种很成熟的语气说:“要洗澡跟我说,厕所那里就能洗。” 所谓的厕所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就在鸡窝旁边,里头还堆着一些谷物和一个大水缸。 谈月梨从角落里拿出一根水管,接上了一个灰不溜秋的莲蓬头,挂在墙边的一个钩子上。 她递上一块肥皂和毛巾:“你洗吧,如果没水了就等一会儿。” 段需和呆呆地站着等了一会,水始终那么冰凉,才意识到无论等多久也不会变成热水的,根本没有这道工序。 他用五分钟洗完了全身,像被冷水打了一顿,但也总比不洗要好。想要顺便把衣服搓了,刚打完肥皂,水就没了,他又只能蹲在原地等着。 门突然被打开了,一只大公鸡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悠闲地像在巡视自己的疆土。 段需和还没来得及反应,谈择走了进来,就像他不存在似的,没多看他一眼,把公鸡抓了出去。 这一切就在十秒钟之内发生,段需和回过神来,抓着洗到一半的衣服追了出去,他现在连基本的隐私都没有了! “我在洗澡!” 他喊完才发现边上还有其他人,几个年轻的女人在打枣,她们都停下了动作,装作不经意地靠了过来。 鸡早就挣脱了,扑腾着翅膀溜之大吉。 谈择打量了他一下,称述事实:“你没有。” 段需和不想给人看笑话,很小声地说:“我刚洗完,万一我还没穿衣服呢,你怎么能就这样推门进来。” 失去音量的同时他失去了气势,听起来只剩委屈了,段需和说完就十分后悔。 谈择就跟说鸡要吃米一样平静道:“那又怎么样。” 段需和生气地说:“这很没有礼貌!怎么可以在别人洗澡的时候……”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因为谈择后面就是河,河里面有几个人在……洗澡?还有玩水,比段需和家里的泳池热闹多了,他们就跟刚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一样,赤条条的。 段需和又没法发脾气了,如果因为接受的教育不一样,那就不全是谈择的错。 他改口说:“就算我们都是男人,但是我们的第二性别不一样,所以也是要保持距离的,你知道吗。” 谈择皱眉说:“我不会强奸你的。” 段需和两眼一黑想要吐血,他不知道谈择怎么讲出这样的话来,这话太无理了,也不知道从哪个方面开始反驳。 谈择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手上,他低头一看,发现手腕到小臂上有轻微的紫痕,之前他穿着长袖的衬衫没有注意。 “你有病?”谈择问。 段需和:“……我没有,你没见过淤青?” 谈择说:“你什么都没有做。” 段需和自己也回忆了一下,想起来是爷爷误认为他是儿子的时候,激动地拉住了他。 谈择不相信,他认为段需和在撒谎。 “他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在生病,根本没什么力气,你是不是晚上跑出去了。” 像要再次证明一样,谈择伸手拉段需和。 事实证明,爷爷确实没什么力气,因为谈择这一用力,段需和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常年劳作让他的手上有一层茧,疼痛加倍,段需和觉得自己是一根麦子,差点就这么被扯断了。 只有短短几秒,谈择愣了一下,猛然松开了手。 吸饱水的衣服重,段需和痛得都拿不住,“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相信你说的话了,你要杀了我挺简单的。”段需和抱着手臂揉,“我要是死了警察第一个查你!” 他的发梢还湿漉漉地,粘在额头上,潮湿的衣角在夜风的怂恿下缠着他的腰,衬托一截纤瘦的身段。泪倒是收回去了,眼边还微微发红,他瞪人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主要的力量来源是他的脸十分好看。 边上的女人们围得越来越近,就差把耳朵贴在段需和脸上了。 回去后她们交谈时有了新的话题,外地来的omega,脸像雪一样白,手臂像棉花一样软,洗个衣服都要哭。 丁二叔盘腿坐在炕头,抽着旱烟袋,跟他老婆确认:“……跟他们家什么关系?” 丁二嫂拣着箩筐里的烂枣:“咋知道,谈家那小子平日里跟哑巴一样。猜是亲戚,难不成还敢让不认识的外地人住?真不要命了,他爹娘白死,一点不知道教训。” 丁二叔想了一会儿:“会不会是老谈以前给他定的媳妇?不然怎么会一个人找过来。” 丁二嫂从喉咙底发出一声嗤笑:“人家老谈都死了这么些年了,城里人还能认这个亲?” 丁二叔一翻身睡了:“你别问我,以后这种事别跟我说,我们男人不懂。” 枣拣干净丁二嫂也要睡了,她突然又想起来似的,说:“你别说,我看那小子指不定挺喜欢的,帮拿着衣服跟在后头。” “男人还是得成个家!”她老是在最后这样总结。
第5章 05 段需和跟着谈月梨到地里去了几回后,非要帮忙干活,不过他干了一会儿就累趴下了,回头一看谈月梨也趴下了。 段需和看着这一大片花生地:“我们干活这速度,花生又不会自己从土里钻出来,到时候错过季了怎么办。” 谈月梨摆摆手示意无需多言:“我哥就忙这几天,等他收。” 她跑到河边数鸭子去了。 段需和趁机又去赵婶家,他隔三岔五就去,想着碰碰运气。 可是常往赵家走,总会被看见。 他感觉一直有人在背后盯着他,但是四下张望又没有发现。 远看屋子前门是敞着的,但他走近时门都悄悄关上了。 段需和不想叫人发现了,便假装散步的样子,准备绕一圈回去。 没想到这里的房子都长得一个样,灰扑扑的,一时竟然找不到回去的路。不过他想,总共也就二十多户人家,很小的村子,多走两步总能找着。 他在草丛里找了一块青绿色的石头,把石头踢到左手边的门前,想着做个记号。 这时候门突然打开了,他一抬头,和里面正走出来的一个女人对上了眼。 她有些吃惊地吸了口气,死死地盯着他,段需和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突然往里面喊:“小谈——” 里面还追出来一个大娘,她粗着嗓门儿嚷嚷:“你走啥!谁说我那块地……” 看到段需和之后她突然止了声,低着头靠在门边,从老花镜上边打量他。 边上的窗帘也一下子掀开了,窗边站着两个大爷,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也静静地看着他。 段需和感到毛骨悚然直想逃,谈择终于出来了,他拿着一块记事板,敲了敲墙,那个大娘往里头看了一眼,回去了。 谈择皱着眉问段需和:“什么事。” 段需和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众目睽睽之中他似乎必须说出个所以然来,硬着头皮吐出三个字:“收花生。” 谈择看了眼他干干净净的手:“谈月梨让你来叫我?” 刚才的那个女人突然开口说:“都定下来了跟他们掰扯也没用,人都来叫了就回去呗。” 段需和忙说:“其实也没事!” 谈择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把记事板挂在门口的钉子上,对女人说:“帮忙跟书记说一声。” 女人应下来,从怀里掏出两个大番茄,要给谈择,谈择没要,径直就走了,女人眼疾手快塞进了段需和手里,“碰”的一声关上了门,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段需和倒是想解释一下,但是谈择走得太快,为了跟上已经耗费他太多体力,累得喘不上气。 来到谈家的地,谈月梨挖了点野葱,兴冲冲地说晚上烧鱼吃,谈择也没理她,卷起袖子就下地干活去了。 段需和想他大概是老板最喜欢的那种员工了,不过从干的活来说,也有可能是地主最喜欢的长工。 谈月梨跟他一人一个把番茄分了,上面有泥,刚摘下来新鲜得不行,他从河坡下去洗了洗,两个人蹲在坡上啃。 树荫下比较凉爽,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村里的夏天很安静,有的只是蝉的鸣叫,还有谈择干活的声音。 谈月梨还在谈论她的野葱:“段哥哥,你别看我挖了这么多,也就够煮一条鱼,但是煮出来很香很香。” 她的裤腿不知道在哪里钩破了,让本来就脏兮兮的裤子看起来更加可怜,段需和没见过她穿别的裤子,他刚想要关心一下,谈月梨吃完番茄擦擦嘴躺了下来,感慨地说:“暑假真好啊,上学就没空挖葱了。” 段需和突然觉得她是不需要安慰的,他只要躺下来,跟她一起看天上飘过去的云就可以。 谈月梨跟他讲自己的同学,讲过年吃的那条大鱼,讲春天死掉的狗,直到云层变成灰色,空气变得沉甸甸的,压着人的鼻子。 “要下雨了。” 谈择突然走过来说。 他把谈月梨拉起来,拍了拍她的裤腿,把一篮花生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就站不稳,歪着一边肩膀像座斜塔。 段需和作为一个成年男人不能坐视不理,他帮她提着,谈月梨只要抱着她的葱就可以。 回家的路上她总是抬头看段需和,好像有什么话想说,段需和问她,她才说:“如果你也是我哥哥就好了。” 段需和开玩笑说:“我都不会干活。” 谈月梨说:“我就喜欢跟你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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