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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红日就从这红紫交织的云层身后 ,从容矜持地升出了它庞大的轮廓。 黑夜无所遁形,败军般溃散去。 江清圆站在那里,人生第一次与太阳,如此清晰,毫无遮挡地照面。 他们之间不必再被层层叠叠的楼层稀释,只能隔着城市小小的窗户互相窥见。 有轻柔的光落在肩膀上,慢慢将他全身都包裹了进去,这是独属于清晨太阳的温柔,甚至还带着些清凉,但江清圆却感觉常常从骨髓深处泛出的冷意,都被这光给照暖了。 江清圆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贪婪地想将此时此刻的每一秒都事无巨细地记下来,高高挂进他空荡荡的美好回忆那一栏。 宋柏不知道他脑子中乱七八糟地想法,只静静站在他身边,没有看太阳,侧过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最终用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的贪婪,江清圆收回视线,给宋柏指了指前面:“你看前面,有没有很熟悉?” 宋柏听他的话朝前方看去,山顶尽头,是空茫茫的山谷,山谷对面,一座稍矮的山静静立着。 在日出下挺好看的,但实在说不上熟悉。宋柏摇了摇头。 江清圆带着他往前面站了站,没有继续卖关子:“如果我没记错,那座山应该就是隐秀山。” 他们中学时代素质拓展的地方。 江清圆也是刚刚在溪边醒了后才想起来的,继而生出了想上来看看的想法。 “你没有看到那个悬崖吗?”江清圆问,“虽然就一点点,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的呀。” 宋柏又仔细看了看,只能看到隐秀山清晨新鲜的绿。 那个多年前的悬崖,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算了,”江清圆也不是非要他看见,他朝宋柏伸出手,“你口袋里不是还有个小的录音设备。” 宋柏拿出来递给了他。 设备很小也很简单,江清圆转身重新走到古树边,抬手将设备的接触器插进了树干之间,又将耳机递给了走近的宋柏。 宋柏戴上去,霎时就被树叶摇摆的婆娑声包围了,清晨的风不够大却足够清新,树叶似乎也能感受到,摇动得相当轻快鲜活。 不同于大风中的酣畅淋漓,这是一种能让人想到清晨的包子店、傍晚的城市晚霞,从而令人生出好好生活念头的声音。 树叶轻柔的哗啦声中,宋柏还听到了水滴声,他惊诧地抬头望去,看见有露水在清晨阳光的照射下,从一片叶子掉到另一片叶子上。 是太阳燃烧的声音。 江清圆在他旁边站着,一直看着太阳完全露出它巨大的身影,将天际粉紫色的朝霞烧成醉人的蓝,渐渐除了树影,鸟鸣也开始出现,大地开始全面苏醒。 录了很久后,宋柏才将耳机摘下。 “也算完成了作业不是?”江清圆眼睛弯弯地看着他,觉得自己总算没有辜负助理这个身份。 “给它取个名字吧。”宋柏轻声道。 他们每一段采来的音频都有名字。 江清圆站在晨曦的蓝调里,没有思考多久,说:“那就叫《先别跳下那个悬崖》怎么样?” 先别跳下那个悬崖,才能看到明天升起的太阳呀。
第16章 江清圆和宋柏回到民宿的时候,正好八点半。 吴家兴头上围着厚厚的纱布,像个阿拉伯人似地冲了过来,以江清圆和宋柏为圆心绕着一顿叽里咕噜:“老天奶我真服了,你们还真不屈不挠,还有心情去山顶!” “警察刚走,黑麂可是一级保护动物,那家伙算是情节严重了,”他举起一只手,眼里闪烁着正义伸张后的兴奋,“警察说五年到十年,还有罚款!” 江清圆听到坏人被抓也很高兴,高兴过后又担心地看向吴家兴额头上富裕的纱布:“你磕到头了?很严重吗?” “死不了,”吴家兴快乐地接受了他的关心,两只手煞有介事比划了一个大圈,“不过是英勇逃窜的时候,被这么粗的一个树枝刮到了而已。” 宋柏受不了他这么胡扯引得江清圆担忧,冷笑一声:“破皮了吗,创口有多大,一角硬币还是一块硬币。” “我看着他缠的,有个五毛硬币那么大吧!”旁边有客人插嘴道。 现代人无聊的生活里,遇见偷猎实在是个大事,吴家兴回来没五分钟,民宿的客人几乎就全知道他智斗邪恶偷猎者的故事了。小院里此时还有不少看热闹的客人。 “擦伤也是伤!”吴家兴蹦起来,跳着跟他们进了大厅,“而且我刚刚给你发的那么多消息你怎么不回,我不信某人给你发微信你会不回……哎呀!” 吴家兴凭着出色的腰力,将头从抢地的悲剧中拯救了回来,他怨念地往前看,宋柏已经收回了腿,跟在江清圆身边,只给他留了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宋柏和江清圆回到屋子,自然是先洗漱,江清圆有工作上的东西要处理,让宋柏先去洗。 宋柏洗完后出来,就看见自己床尾多了好几样东西,床边还有一个小板凳,上面坐着一个端端正正的江清圆。 “打沐浴露了吗?”江清圆见他出来,问。 宋柏摇了摇头。 江清圆就满意地笑了,宋柏洗澡前,他特意嘱托的,不让他用沐浴露。 “你身上有擦伤,不适合涂沐浴露,”江清圆伸手拍了拍床尾,“用清水冲干净伤口就好,过来坐,我给你上药吧。” 他这话说得气定神闲,一颗心却七上八下,生怕宋柏拒绝。 但这一天在宋柏背上移上山又移下去的,江清圆实在无以为报,但又想报,脑袋里的风力发电机转呀转,转出了这么个主意。 虽然给人上药这件事情很微小,但勿以微小而不报嘛。 宋柏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走过来问:“烧退了?” 江清圆被他身上从浴室带出来的热气烫了烫,整个人微不可见地往后缩了缩,点了点头。 宋柏听见这话,才和床尾的碘伏绷带以及棉签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坐到了一起。 江清圆熟练地拉过他一只手,一只手拧开碘伏瓶子,一只手拿棉签往里沾了沾,落到宋柏胳膊擦伤的中心,轻柔转着圈往外擦去。 “你经常给别人处理伤口吗?”宋柏问。 “我弟弟小时候老有磕磕碰碰,都是我帮他处理的,”江清圆俯下身子,朝宋柏的伤口吹了吹,语气里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安抚小朋友的温柔,“疼吗?疼的话要给我说哦。” “不疼。”宋柏指尖蜷缩了一下,听见这话没觉得骄傲,只觉得心酸。 那时候江清圆才多大,宋柏根据兰盛梅的话推测着,应该才十五六岁? 总觉得不该是他哄别人,该是他被别人哄着。 江清圆不知道宋柏心里的想法,他低头专心处理着伤口,宋柏胳膊上的伤不多,两条胳膊江清圆十多分钟就包扎完了。 “胳膊好啦!”江清圆笑着宣布,他看了看床尾,他叫外卖的时候往多了叫,每一种药都买了两瓶,现在看来一瓶都用不完。 举着碘伏瓶,江清圆拿起新棉签,认真让宋柏翻面:“把上衣脱了,我看看后背。” 宋柏:“……” 这简直是折磨,宋柏难得无措:“不用了吧。” 江清圆看他的眼神像他才是那个发烧要把脑子烧坏的人:“哪有人上药上一半的?” 宋柏顿了再顿,面对江清圆越来越疑惑的眼光,还是解开了睡衣纽扣。 转过了身子。 下一秒,宋柏就感受到江清圆温热的呼吸撒到了自己背上。 “不会多疼的哦,别紧张。”江清圆刚俯下身,看见宋柏后背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连忙道。 落在背后的指尖柔软微凉,让他喉头发紧,放在腿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陷入不可抑制的生理反应,一颗心又因为听见江清圆下意识哄人的声音,泛起无力的酸楚。 这样的煎熬下,宋柏闭了闭眼,用别的转移注意力:“你弟弟很调皮吗?” 江清圆纵然再想替江耀遮掩,也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太皮了:“嗯,有点。” 他上高中后,正赶上江耀最调皮的时候——他被兰盛莲和江铸宠得无法无天,竟染上了在幼儿园和别人打架的毛病。 江清圆十回去兰盛莲家里给他做饭,八回能见他身上带着伤。 五六岁的江耀脾气已经很大了,加之年纪小皮肉嫩,阿姨给他上药的力度有时控制不住,弄疼了他,他就不愿意再让阿姨碰。 江清圆总不能看着他身上留下乱七八糟的疤,只能自己亲自给他上药。 江耀最喜欢江清圆给他上药了。 江清圆会很温柔地拉着他的手,怕他疼,沾着碘伏的棉签在他伤口上转一圈,就会低头给他吹吹。 江耀有时候为了让他多给自己吹吹,会故意喊疼。 喊得大声了,江清圆就会很慌张,鼻子都皱起来,将药放一边,将他抱在怀里哄上好一会儿。 江耀喜欢被他抱着,江清圆身上有一股和妈妈完全不同的,但足够温暖的香味,让他留恋。 唯一不好的是,兰澈老是会出现在他们周围,对着他冷笑:“你就装吧!” 江清圆听到后,就会很温柔地劝兰澈不要这么说。 江耀心里讨厌兰澈,不想让江清圆搭理她,就双手搂住江清圆的脖子,熟练低下头,狠狠地咬在他肩颈上。 江清圆每回被他这样咬住,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下子不会动了,良久才会抬手慢慢安抚地拍着他脊背,细声细语地恳求道:“耀耀松口好不好?哥哥好疼。” 他只是说着,却不上手阻止,等江耀自己咬够了松开手,江清圆才会把他放回沙发上,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那样,继续颤抖着手温柔地给他上药,吹伤口。 兰澈看不下去,走过来对江清圆大声道:“哥,他都是装的!” 江清圆低着头,没有回答。 小小的江耀仰起脸,嘴角弯起得意而恶劣的弧度,对兰澈天真道:“他是我亲哥哥,你个外来货!” “江耀!”蹲在他身前的江清圆猛地抬起头,厉声道,“给兰澈道歉!” 江耀从来没有见过江清圆这么冰冷的神色,哪怕每回知道他和别人打架了,江清圆都是很温和地劝说:“下次不要和别人打架了,这是不对的,知道吗?” 语气低低柔柔的,倒像是乞求。 江耀被他吓到了,随即哇的一声嚎哭了出来。 江清圆竟然为了兰澈骂他!他怎么敢! 更让他意外的,蹲在他身前的哥哥不为所动:“兰澈是你姐姐,你不该这样给她说话,给她道歉,以后也不要让我听到你这么没礼貌。” “哭也没用,”江清圆严肃地道,“再哭你就自己坐这里哭,我等你什么时候哭够了,再给你姐姐道歉。不然你中午饭就不用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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