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主任认真想了想:“按理说是有这个可能的,我怀疑发烧是一种应激反应,但更多的就需要去精神科或者心理科看心理医生了,我毕竟不是这个方向的。” 她听出了宋柏话外的意思:“他平时发烧多吗?” 宋柏这次很快点了点头。 “那如果是这样,真要去看看心理医生了,”张主任有些不忍地看了一眼床上的江清圆,“顺便查查有没有抑郁症吧。” 宋柏握着江清圆手腕的手又紧了些。 “你是他朋友?”张主任问,“他爸爸妈妈呢?” 这种情况,爸爸妈妈肯定要知道的。 掌心里的手腕安静地任他握着,宋柏低声道:“他在家里过得苦。” 张主任听见这话,一下就懂了,良久,她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伤我都处理好了,医院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她能怎么说,说这世界上有些人根本不配做父母?但面对无数个不被爱的孩子,这话显得多么无力啊。 张主任走之前,留够了药和置换的纱布。 宋柏送走她后,重新回到江清圆床边,儿童的高低床比平常的床矮很多,宋柏坐到床边地上,依旧能低头俯视躺在床上的江清圆。 他手伸到被子下,轻轻握上江清圆受伤的手,在被子里捂了那么久,掌心里的手还是一如往常的冰凉。宋柏不由得拿手指在他手背上搓了搓,看着他紧闭的眼睛,想说些什么,视线一扫,话僵在了嘴里。 他看见江清圆头上,高低床上铺的床板底下,也贴满了符箓。 江清圆每天在床上一睁眼,就能看见。 宋柏闭了闭眼,良久,才睁开眼再次仔细环顾起整个卧室。 才发现除了地板和家具上,其他他能看见的地方,都贴满了这玩意儿。 家具也不多,除了床,整间屋子里就一套桌椅,和一个衣柜,以及衣柜角的一个脏衣篓。 衣柜上并没有像其他人房间一样堆着储存东西的箱子,光秃秃的,昭示着江清圆所有的东西,一个小小的柜子就能塞下。 书桌上也很干净,宋柏起身看过去,只有一个笔记本电脑,一个本子一支笔,和一本日历。 再朝下面看去,宋柏不由得笑了,书桌唯一的抽屉紧紧闭着,上面挂着一把锁,很古早的,像是只会出现在年代片里的,一个小小的铜锁。 宋柏走到书桌前,抬手拿起日历,很普通的白底黑字日历,一月一页,正安时节停在八月份这一页,8月27号被一个端端正正的圆圈起来,上面写了两个小字:交稿。 宋柏又往后翻,九月十月都没事,十一月中旬也有个交稿日,翻到十二月那页时,宋柏的手顿住了,12月14日那天也被江清圆画了个圈,上面同样有两个字:尾款。 14号后的15号,江清圆也用笔圈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批注。 但宋柏却知道他这天要干什么。 江清圆微博上,12月15号,正是他给自己安排的死亡日期。 啪的一下,日历被宋柏重新翻回八月,好像这样就能让江清圆离12月15号远一些一样。 宋柏将日历往桌子上放回去,视线再次扫到桌面时,手里的动作顿住。 刚刚日历压着的桌面上,静静躺着两个小小的刀片。 和那夜深山里从江清圆口袋里掉出来的一模一样。 捏着这两枚刀片,宋柏将江清圆卧室除了被锁着的抽屉外,仔仔细细搜了一圈。 搜完还不放心,出了江清圆的屋子,开始巡视整个二楼。 二楼比一楼空荡很多,除了江清圆卧室外,还有两个卧室和一间书房,但都荒芜得和江清圆衣柜顶一样。 穿过窗帘被紧紧拉住的客厅,宋柏最终来到了二楼唯一的厨房。 小厨房是江清圆平时做饭吃饭的地方,总归比其他没人住的房间多了点生气。 但也就一点。 宋柏吃过江清圆做的饭,在兰盛梅和兰澈来的时候,谁吃过江清圆的饭,都不会说他厨艺不好。 能做出那样好吃到让人感觉到幸福的饭菜的人,他的厨房里,宋柏只看到了一包包挂面。 最便宜最普通的那种,堆积在厨房台面的一角,旁边是一个透明的储存盒,里面储存着还没吃完的半包。 宋柏打开旁边的小冰箱,干净得像新冰箱,只有冰箱门堆积着几个鸡蛋。 整个二楼逛下来没有五分钟,宋柏已经能想象出江清圆的一天。 早晨起来在满是符箓的房间里写剧本,写到中午来厨房抽一把挂面,下进锅里,有时可能会放一个鸡蛋? 但也就这样了。 吃完再回到那个房间里,一直到晚上,蜷缩在小小的床上睡过一天又一天。 宋柏站在那里,望着二楼唯一没有被拉上窗帘的厨房窗户,煞白的光源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安静的影子下,宋柏拼尽所有力气,压抑着内心汹涌的,想马上抱着江清圆离开这个地方,远走高飞,将他藏在一个四季如春,阳光明媚的远方的想法。 江清圆对这些浑然不知,他刚睁开眼,盯着头顶的符箓好一会儿,才有断断续续的回忆回到脑子里来。 纵然这些年的难堪已经足够多,但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是太过了。 巨大的羞耻姗姗来迟,却瞬间吞噬了江清圆,他慢慢将自己蜷缩起来,头鸵鸟一样埋进自己臂弯里。想死的想法第无数次涌现出来,江清圆调动起所有的理智,一遍遍告诉自己还不到时间,艰难地将它压制下去。 可心里还是止不住地难受,难受得江清圆想吐,难受得他右边的小腿又开始发痒,难受得江清圆熟练地去摸枕头下面。 摸了一个空。 他又摸了摸,依旧什么都没摸到。 江清圆不可置信地坐起身,将枕头拿起来。 空空如也。 这里一直有一把啊,江清圆疑惑地瞪大眼睛。 腿上越来越痒,江清圆顾不得细想枕头下面的刀片去哪里了,他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朝书桌走去。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拨开日历,江清圆再次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也没有刀片。 失血过多的头晕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裤子口袋里,他总是在裤子口袋里放一个以防备用。 江清圆朝脏衣篓跑去,跑了两步才想起来,从山上下来第二天洗裤子的时候,那刀片都不见了。 江清圆一时僵在那里,一股子巨大的委屈涌上心头,他惶惶然地像个孩子,找不到刀片,如同失去了最爱的糖果,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是腿上钻心的痒提醒了他。 对,可以叫外卖。 江清圆高兴了起来,他甚至欢快地原地转了一圈,在眼前一阵阵黑意的清明夹缝中,开始寻找自己的手机。 视线扫到门口的那一瞬,江清圆僵在了原地。 宋柏静静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已经不知道看了他多长时间。 见他看见自己,宋柏举起手里小小的东西,黑压压的眸从他赤//裸的脚扫到他苍白激动的眼尾,轻声问: “是在找这个吗?”
第20章 看到宋柏的那一瞬,江清圆颤抖了一下。 全部回忆终于完整回到他脑子里——宋柏出现、宋柏抱起他、宋柏低下头…… 江清圆没有料到羞耻还能和珠穆朗玛峰比肩,他后退一步,下意识想将自己藏回床上,再次变成一只一厢情愿的鸵鸟。 但宋柏手里举着的东西对他太有吸引力了。 江清圆喉咙滚动了一下,嘴里干涸得厉害,他痴痴望着宋柏举着的手,那指尖里夹着的,是他救命的水。 后退的脚步止住,江清圆慢吞吞地朝宋柏走过去。 屋子不大,江清圆七八步就到了宋柏跟前。他什么话都没说,伸手就去够宋柏手里的刀片。 没够着。 江清圆仰头看着宋柏高高举起的手,小腿连上喉咙,痒了大半个身子,他有些着急地道:“给我。” 宋柏举着的手一动不动。两个人挨得太近,他需要低下头,目光才能一寸寸扫过江清圆柔软漆黑的发,渗着冷汗的鼻梁,紧紧抿着的唇,和仰着的绷直的颈。 这些组成了一张苍白的,颤抖的脸,唯有一双花瓣似的眼睛在燃烧,里面是令他心惊的汹涌渴望。 “给我。” 第二声了。 宋柏的手依旧不可及地举着。 江清圆微微提高了声线,但听起来依旧很小声:“给我!” 他边要求,盯着刀片的眼睛边去觑宋柏脸色,看见了一张面无表情的,不近人情的脸。 和小酒馆的初见一样,却比那时候锋利吓人得多。 江清圆心里的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宋柏的脸色浇灭了,他彻底明白宋柏不会好心还给他刀片,一时心头又生气又着急,踮起脚尖就要自己去够。 可宋柏比他高那么多,江清圆有些绝望地仰着头,他踮起脚尖拼命伸直手臂,指尖也只能扒到宋柏小臂,连手腕都够不到。 江清圆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完全贴到宋柏身上了,只像小兽一样仰着脖子,焦灼又彷徨。喉咙里的痒已经窜到脑子里,江清圆一咬牙,左手抓着宋柏的衣领,忍着痛举起刚被接好的右只手,借力蹦了起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 江清圆只感觉脑壳仿佛又在床脚磕了一下,眼前彻底黑掉,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跌去。 没有落到冰冷的地板上。腰上多了条手臂,宋柏比江清圆更快一步,跪下来接住了他。 江清圆蜷缩在宋柏怀里,手捂着脑袋,来不及等脑袋里拉锯的痛过去,已经迫不及待地睁着眼睛,找起了刀片。 看到刀片还被宋柏无情地举着,江清圆几乎要哭出来,硬的不行,他放软声音看向宋柏:“求求你了。” 怀里人一双眼睛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长长的眼睫尖都沾着湿润,视线还没恢复聚焦,就茫茫然乞求地望向自己。 宋柏简直就要维持不住装出来的冷硬。 “为什么要刀片?” 这句话宋柏自己都没察觉地放柔了声音,却又那么残酷。 他用一种明知故问的方式,要江清圆把心底最隐秘的一块说出来给他听。 江清圆愣了一下,怔怔地看了宋柏好久,终究是内心的渴望战胜了不堪,他近乎崩溃地开口:“难受,我难受,你满意了吗?” 内心的难受要杀死他,宋柏的注视又带来新的凌迟,这些不转移到肉/体上,江清圆简直活不到下一分钟。 他说完越发觉得丢脸,不敢再看宋柏的眼睛,只是再次举起手。 窗帘紧闭的昏沉房间里,一时无声,只有门口两道交叠的身影微微晃动。 其中一只肤色较深的手高高举着,它的掌根处,紧紧贴着一截比它细很多的莹白手腕,上面交错着青紫的手印,但还是倔强地伸着苍白的指尖,一下下去够它指尖里捏着的刀片。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2 首页 上一页 18 19 20 21 22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