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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广垣应着。 “那是不是也该……”维执说,“带你去见见我爸妈?” 广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胸腔轻轻震动,把怀里的人带得一颤一颤的。维执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鼻尖也红红的,皱着眉看他,像是在问他笑什么。 “没什么。”广垣收了笑,伸手抹了抹他眼角还没干的泪痕,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皮肤,“我就是觉得,你这逻辑思维能力恢复得挺快。” 维执红着眼眶瞪他,没什么威慑力。 “对,”广垣说,认真地看着他,“你说的对,是该去见见。” 维执眼眶还红着,但浅浅地笑起来。 “我回头联系一下你姑姑,”广垣继续说,“问一下墓地的位置。等你身体再好一点,能出远门了,咱们挑个日子去一趟。” 维执看着他,眼睛里有像是期待,又像是感激,还夹杂着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好。”他说。 广垣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在那儿停了两秒。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维执靠在他怀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刚才那点情绪的波动渐渐平息。 广垣的手还在他后背拍着,一下一下,节奏缓慢。 “广垣。”维执忽然又开口。 “嗯?” “你说的那个日子,”他闷闷地说,声音不大,“大概要等多久?” 广垣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不知道。看你恢复的情况。可能要几个月,也可能……更久。” 维执没说话。 广垣以为他失望了,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他轻声开口:“那你要记得。” 广垣愣了一下。 “别忘了。”维执说,语气有点认真,“我怕你忘了。” 广垣看着他,看着他埋在自己肩窝里的侧脸,看着他露在外面的一小截后颈。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会忘。”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也更认真,“你的事,我一件都不会忘。” 维执没应声,但埋在他肩窝里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菘菘子:(555抹泪)总有些日子要好好珍藏,从前的和现在的,都值得珍惜。(感动捶地哭)
第99章 种豆得豆(完结章) 接下来的一年,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 像一根被水浸过的棉线,湿漉漉地拉长,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晾干收紧,松松紧紧之间,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慢的时候,多半是在医院。 维执躺在病床上,仰头看着点滴瓶,一滴一滴往下落。 一滴,两滴,三滴。 数到几十的时候还算清醒,数到几百就开始眼花,数错了又得从头来过。后来他索性也不较劲了,数着数着眼皮就慢慢合上,睡一会儿,醒来时药已经换了一瓶新的,护士轻手轻脚地从床边走开,而窗外的天光却好像没有挪动过多少,仍旧停在原来的位置。 快的时候,却又快得让人有点恍惚。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栀子花刚谢,院子里的桂花又开。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甜味,他还没来得及记住上一季的香气,日历已经被翻到了下一页。 那场大手术在初夏。 维执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广垣一直握着他的手。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手术成功概率很低,很可能今天就是他们最后一面。 从病房出来,到走廊,再到手术室门口,几百米的距离,两个人谁也没有松开。医院里人来人往,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低低的声响,远处偶尔有人压着嗓子说话,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一切都显得忙碌而又冷静,只有他们两个人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维执躺在推车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太阳穴下那一小片皮肤薄得像纸,细细的血管隐约透出来。 可他的眼睛却很亮。 他看着广垣,嘴角一直弯着。 “别这副表情。”他说,声音有点哑。术前禁食禁水,嗓子干得厉害,说话的时候气息轻轻擦过喉咙,带着一点沙哑的摩擦声,“又不是第一次。” 广垣没说话。 他的手却握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一松开,人就真的被推进那扇门里,再也抓不回来。 维执看着他,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像是又攒了点力气。 “等我出来,”他说,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悄悄话,“你给我讲个笑话听。” 广垣喉结滚了一下。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好。” 他说:“给我这么长时间,我肯定能想出一个好笑的。” 话说完的时候,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红得迅速,马上低头都掩不住。 手术室的门在两人之间慢慢合上。 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九个小时。 后来有人问起,广垣其实也说不清那九个小时是怎么过的。 他只记得自己和其他家属一样,坐在走廊外的椅子上,抬头看着墙上的屏幕,上面亮着三个字—— 手术中。 某种意识上说,时间已然失去了刻度。 孙姨中途送来了饭,他没吃。 维执的姑姑发消息问情况,他没回。 父母过来看了一眼,被他劝回去休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次又一次,有人打电话来,他接了,只说了一句“还在做”,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后来索性连电话也不接了。 他只是盯着那三个字。 盯得眼睛发酸,盯得世界都变得模糊。 门开的时候,他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额头还有没来得及擦干的汗痕,但眼睛里带着一点很真切的笑意。 “手术很顺利。” 那一瞬间,广垣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听不懂人话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最后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鞠躬。 医生都被他弄得有点动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人会慢慢恢复的。” 后来维执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有醒。 他躺在那里,整个人被白色的被子包着,看起来薄得像一张纸。 嘴里插着气管插管,透明的管子从唇角延伸出来,连接着移动呼吸机;鼻子里还有胃管,顺着脸颊贴下来;尿管从床侧延伸出去,连着尿袋,淡黄色的液体一点点积起来。 还有很多管线。 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接到旁边的监护仪上。 他的脸没有一点血色。 白得发灰。 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 绿色的波形线一下一下起伏,发出平稳而规律的声音。 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人还在。 那次手术之后,维执在ICU里待了五天。 广垣就在外面守了五天。 晚上很多家属蜷在走廊的长椅上。椅子太短,对广垣这种个子的人来说连腿都伸不直,他后来干脆在地上铺了个简单的垫子,每天早上起来腰酸背痛。 但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只是等。 等那每天短短十几分钟的探视时间。 探视的时候,他穿上蓝色的隔离服,戴上帽子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然后走到维执床边。 大多数时候,维执在镇静药的作用下沉沉睡着。 偶尔醒着。 眼皮很重,很慢地抬起来。 当他看见广垣的时候,眼珠会一点一点转动,最后停在他身上。 他说不了话。 气管插管还在,每一次呼吸都依赖机器。 可当广垣轻轻碰到他手背的时候,那只手会极其微弱地弯一下。 像是想握住什么。 却没有力气。 好在眼睛还会动。 广垣伸手碰他脸的时候,他会微微眯起眼。 像只被顺毛的猫。 广垣什么也不能做。 隔着那些管子和导线,他只是握着那只手。 那只手瘦得厉害。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和骨头的轮廓。手背上贴着胶布,固定着留置针,针眼周围一片青紫。 “快了。” 广垣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再坚持几天。” “拔了管,就能说话了。” 维执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努力睁着眼睛看他。 眼神有点散,却很执着。 然后极慢、极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算是回答。 ////// 第二次手术在深秋。 比上一次顺利得多,创伤也小。 维执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虽然还带着管子,但第二天就转出了ICU。 他躺在病床上,看见广垣,居然还能弯一弯嘴角。 “这次……” 他声音很轻,喉咙刚拔管,还疼着。 “没让你等那么久吧?” 广垣坐在床边。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胡子也没刮,脸颊都瘦得凹下去了一点。 他说:“一样久。” 维执愣了一下:“手术不是四个多小时吗?” “对我来说,”广垣看着他,“一样度秒如年。” 维执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还瘦,但比上一次手术时已经养回来一点肉。指尖带着温度,轻轻碰到广垣的脸。 从眉骨,到颧骨。 再到下巴。 指腹碰到那些新长出来的胡茬,有一点刺手。 “你是不是又没睡?” 维执问。 广垣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那只手的掌心。 维执叹了一口气。 很轻。 轻得像一口气。 “傻瓜。”他说。 ////// 出院那天是初冬。 阳光很好,但风已经有些凉了,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冰凉的绸子。 广垣给维执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又绕上围巾,戴上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围巾上方眨动,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室内的暖气凝结的水汽。 出了住院部门口,上车前,维执停下脚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激起一阵细微的咳嗽。他赶紧捂住嘴,等那阵咳嗽过去,才直起身。 “怎么了?”广垣紧张地问,手已经扶上他的背。 “没怎么,”维执摇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就是想闻闻外面的空气。” 那是自由的味道,是他再一次离开消毒水味道的第一口呼吸。 车子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有一点阴了。 孙姨早早在地库等着。看见维执下车,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赶紧抬手抹了一把,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声音却已经有点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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