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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晞开始用平静的语调,为顾循拼凑那个早已消失在时光里的少年。 “逃课去网吧打游戏是家常便饭。 在外面惹是生非,有次几个小混混抢一个女孩的钱,他硬是追了三条街,凭着一股狠劲把对方领头那个的腿给打折了,最后母亲赔了一大笔钱,又托了不少关系,才把人从派出所“捞”出来。 在家里更是无法无天,和父亲顶嘴、对打,被赶出家门就去网吧当网管,代打,居然还赚了不少钱,最后还是被母亲揪着耳朵拎回家。 聪明,但不爱学习,成绩却还不错,这样的学生是老师最头疼的。” 顾循听着,在内心勾勒出了一个健康的、精力充沛的,作天作地,不服管教,却也鲜活明亮的沐迟。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搓。 他无法将沐晞描述里那个鲜活跋扈的少年,和现在这个沉默隐忍、连病痛都要藏起来的沐迟联系起来。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震惊,更让他感到一种尖锐的揪心。 沐晞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按熄手机屏幕,长长吐出一口气后道:“沐迟十七岁那年,我在国外读大学。” 沐晞的声音有些飘忽:“家里……出事了。我父母带着大姨家的大女儿,在游乐园坐云霄飞车……设备故障,他们……都没能下来。” 顾循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天,沐迟本来也该去的。”沐晞看着黑屏的手机,眼神却好像穿越了时空,“但他嫌弃小孩烦,借口肚子疼,偷偷溜去了网吧……逃过一劫。” “事故之后,大姨一家抓着沐迟要他‘赔偿’,说他们的大女儿是因为陪我父母才出事的。” 沐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个时候,我刚到国外,消息闭塞。等我知道家里出事,已经是几天后了。我不知道那几天沐迟是怎么过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积蓄足够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如果我父母没有早就立好遗嘱,所有财产都留给我和沐迟,我大姨家其实是可以通过直系亲属的遗产分割,利用爷爷奶奶的份儿,分我爸妈的财产。但因为遗嘱,他们没拿到钱,于是就开始从未成年沐迟身上找突破。” 顾循彻底愣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我赶回国后……”沐晞的声音开始颤抖,“警方告诉我,我父母的死存疑。” 她抬起眼,看向顾循,眼眶通红,却没有泪。 “大姨夫赌博,欠了上千万的高利贷,出事前半年,他给自己大女儿买过高额意外险,还把小儿子送出了国……但因为证据不足,只是疑点,无法定罪。” 顾循屏住了呼吸,全身发冷。 沐晞闭了闭眼,泪水终于滑落,“然后沐迟因为查大姨夫的事情,误伤了人,被大姨抓到把柄,以‘突发精神疾病’、‘具有严重暴力倾向’为由,把沐迟强行送进了精神病院。”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顾循的耳膜和心里。 “我跟个废物一样,无能的到处求人,硬是花了一年时间才把他救出来。”沐晞擦掉眼泪,语气重新变得平直,却更显苍凉,“而出来后的沐迟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将自己的所有资产转到了我名下,然后自己立户。此后我几乎找不到他人,只知道他像个亡命徒一样,结交了一些金融大鳄。他开始用画笔卖故事,和那些人脉炒作,在很短的时间里帮他们赚了很多钱。” “后来,他终于搭上了关系,找到了大姨夫当年策划谋杀、制造‘意外’的证据链。很完整,很致命。” “大姨夫吃了枪子。” “而代价是……”沐晞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微不可闻,“他现在这副几乎残破的躯壳和精神。” 她说完,超市里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顾循浑身冰冷,血液好像都凝固了,他终于明白了沐迟那深入骨髓的疏离和警惕从何而来。 也明白……自己这半个月的挫败和无力,根源在哪里。 顾循的眼泪早已干涸在脸上,只剩下满心的冰凉和钝痛。 他看着沐晞同样悲伤疲惫的脸。 沐晞是沐迟那场惨烈战争后,被划入需远离战区范围的……“幸存者”。 而他只是个被隔离在战争废墟外的被监护者。 沐迟自己留在了那片荒芜的战场上,独自守着废墟和伤痛,拒绝救赎,也拒绝有人靠近。 购物车里的鳕鱼,早已化出了冰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超市光洁的地面上。 顾循和沐晞坐在简陋的塑料椅上,像两个被遗留在真相暴风雪中的旅人,相对无言,唯有满心苍凉。 第16章 :硬闯 顾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沐晞一起买完菜回家的。 他的身体机械地动作着,思绪却像是高速播放着幻灯片。 他想起了很多细节。 想起沐迟说过的:“艺术贵在艺术家的痛苦和绝望,人们将这些痛苦的哀嚎称为佳作。” 想起游乐园那天,沐迟仰望过山车轨道时,眼里的空洞。 想起自己第一次将热水袋塞进沐迟怀里时,他眼里那一瞬的僵硬和惊惶。 突然,顾循想到了一个关键.... 顾循的思维像被一道闪电劈开,骤然清晰…… 在他过去几个月小心翼翼、却又步步紧逼的“得寸进尺”里,在他莽撞地塞热水袋、笨拙地按摩、固执地守在门口时……沐迟最严厉的拒绝是什么? 是一句带着疲惫的“滚”。 是摔掉的手机。 是紧闭的房门。 但沐迟,从未真正意义上伤害过他。 沐迟筑起了高墙,架起了机枪,警惕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但沐迟的枪是没有子弹的空枪。 那些抵抗,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的警告,一种习惯性的防卫姿态,而并非实质性的攻击。 这个认知猛地窜进顾循被真相冻僵的心脏,瞬间点燃了某种近乎莽撞的决绝。 沐迟那扇门可能永远不会主动打开。 但可以被撞开! 顾循想,他不要再做那个等待靠近许可的、被动的“被照顾者”了,他要当死皮赖脸还拆家的狗。 管门后是废墟还是战场,是冰封的荒原还是痛苦的深渊。 如果不能把沐迟拖出来,那他就去里面住下。 打定主意的瞬间,顾循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重新开始流动,甚至有些滚烫。 那些半个月来的焦虑、无助、挫败,此刻全数转化成了一股横冲直撞的勇气。 等两人回到公寓时,沐迟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杂志,听到开门声,抬头望去,平静地招呼道:“回来啦。” 沐晞强打精神,装作无事般去厨房忙活。 顾循放下东西,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帮忙。 他走到客厅,停在沐迟面前。 沐迟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 “有事?”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语调。 顾循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沐迟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美,睫毛很长,瞳孔是沉静的深褐色,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深井,下面什么都看不真切。 “沐迟,”顾循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你的胃是不是又疼了?” 沐迟微微勾唇:“没有。” “那就是头疼,从中午开始。”顾循继续说,不是询问,是陈述,因为沐迟没有摇头。 “没有。”沐迟合上书,语气微冷,似乎想结束这场对话。 “我没看错。”顾循上前一步,距离近到几乎能闻到沐迟身上那点淡淡的白麝香气息,“你脸色很差。” 不需要更多细节,因为脸色骗不了人。 沐迟的表情终于变了。 那层平静的假面出现裂痕,眼底掠过被看穿的愠怒,以及更深处的、一丝几不可察的狼狈和……惊慌。 “顾循,”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警告的意味,“我说了,我没事。” “你头疼。”顾循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他想起沐晞说的,沐迟十七岁以前的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劲。 他想,或许对付现在的沐迟,就得用比他当年更混、更不讲理的方式。 沐迟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他低头看着顾循,眼神锐利如刀,随后转身就要回房间。 顾循却一把拉住了沐迟的手腕,用力将沐迟拽回沙发。 沐迟没站稳,跌进沙发的瞬间头晕目眩,加上头疼,他眼前一片花白,竟然无法再有动作。 “沐晞姐!沐迟头疼!”顾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厨房里,沐晞切菜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 整个公寓陷入一片死寂。 缓过劲的沐迟死死地盯着顾循,胸膛微微起伏,下颌线绷得极紧。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被冒犯的怒意,有被看穿的难堪,但更多的是惊讶和无措。 沐晞已经闻声赶来,手按上了沐迟的太阳穴,开始轻柔地按摩。 顾循就在旁边认真观察沐晞的手法,等手法做到重复的时候,沐晞才开口道:“小循,电视柜下面有冰冷眼贴,你拿一个过来给他贴上。他现在额头发烫,需要冰敷;如果他发冷,就用热毛巾敷后颈。” 沐迟瞳孔震颤,他此刻像是一只被绑住手脚的猫,无法挣扎,也不知道怎么逃离。 随后眼睛被蒙上,给自己按揉太阳穴的手也换了。 沐晞的声音远远传来:“闭眼休息20分钟。我把灯调暗了,不要让他看东西,我先做饭。” 沐迟想起身逃,顾循却更快一步,直接跨到沐迟身上,把他按倒在沙发上,而手上按摩的动作并没有停。 沐迟彻底懵了。他想推开顾循,但发现没有发力点,他居然就这样四仰八叉地被摁在沙发上。 良久,沐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下去。” 顾循装作没听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顾循发现沐迟果然没有后续动作。 五分钟后,沐迟原本紧咬的牙关也放松了,他好像脱力般垂下了双手。 又是五分钟,顾循都以为沐迟睡着了,沐迟却突然开口道:“何必呢……” 顾循觉得这几个字好像除了叹息还有深意。 顾循不知道,但也没必要在这个时间段去追究。 他已经确认了:如果自己硬闯,沐迟拿自己没办法,所有,他下次还敢,而且还会更强硬。 第17章 :撬锁 晚饭的气氛堪称诡异。 餐桌上摆着沐晞精心烹制的几道菜,色香味俱全。 但空气却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沐迟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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