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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颂安放下心来，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脸， 那个晚上，原来有这么亮吗？ 太亮了，亮到他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眼里的水光。 原来那时候的自己在闻祈明面前就是这么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祝颂安不忍直视地抬起头，就听见闻祈明淡淡地说： “当然，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你想说的可能不是这个。” 再听一次，还是心头一震，像是被人猛地攥住心脏，良久回不过神来。 坐在躺椅上的自己还是和记忆里的一样，声若蚊呐地道：“是啊……自作多情了。” 他攥紧了拳头，近乎恼羞成怒，他不再去思考面前这一切的合理性，而是冲到自己面前，大声驳斥：“告诉他，对，他就是自作多情，谁喜欢他了？他以为他是谁？” 可面前的自己没有一点反应，他又伸出手想揪住他 的领子，没成想，手直直地穿了过去，抓了个空。 差点忘了，自己在这个空间没有实体，只能无能狂怒。 祝颂安颓然收回手，看着自己魂不守舍地接过毯子随手放在一边，双眼没有焦距地对着不远处黑沉沉的湖水发呆。 他不忍再看，抬起头才发现闻祈明掀起门帘，但一直没进去，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自己的背影，刚刚面上的冰霜已经悄然融化，只剩下满脸的黯然。 “什么意思？”祝颂安眉头一蹙，走过去问他：“你也觉得我很可怜？” 闻祈明自然不会回答他。 但他也得到了答案。 他听见闻祈明嘴里吐出颤抖的一声：“对不起。” 祝颂安心里的愤怒开始翻江倒海，可倏一对上闻祈明双眼的时候，却心尖一颤。 他看起来好难过，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写满了痛意，他整个人像入定了一般牢牢地盯着那个自己看，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直至红血丝爬上他的眼白。 如果那个夜也有这么亮，那他们两个人的狼狈是不是就无处遁形了？ 祝颂安看看不远处的自己，又看看面前的闻祈明，又觉得实在是荒唐。 “既然这么痛苦，那为什么还要推开我？闻祈明，你究竟想要我怎么做？”他想。 他看着闻祈明，闻祈明几次张开嘴，似乎是想把自己叫进帐篷里，过了好一会才狠下了心，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帐篷。 祝颂安跟在他身后，他坐在床边，然后缓缓地躺下，对着墙面，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也没闭眼睛，只是直愣愣地发着呆。 这副模样，和外面的自己也差不了多少。 祝颂安看着，心里也没多少报复的快感，熊熊燃烧的烈火像是被人猛地扑灭，只剩下几率青烟扭曲地往上飘。 他仗着自己没有实体，躺在闻祈明和墙中间的缝隙里，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真的很难过，好几次他都觉得闻祈明似乎要哭出来了。 可是他没有。 他们就这样躺了很久，躺到外面的自己进了帐篷，躺到听见自己均匀的呼吸声，躺到看见帐篷外射进来的第一缕日光……闻祈明都没合过眼，甚至都没有动弹过，就这么像个精致的雕塑，僵硬地躺了一晚上，等到天蒙蒙亮时，他面色如常地起了床。 原来他那天没睡觉吗？ 祝颂安看着他想。 闻祈明眉眼深邃，眼下又一直带着几分抹不去的疲色，所以，即使是现在仗着自己是灵魂体可以随意贴脸观察他的祝颂安，也实在看不出现在的闻祈明和往日里有什么不一样。 更何况那天他确实自顾不暇。 之前他还想过，再来一次，他要告诉闻祈明，是闻祈明在自作多情，然后扔下他就走，彻底跟他断绝来往，但他看着闻祈明痛苦的模样看了一夜，才知道就算重来一次，自己大概也是舍不得的…… 祝颂安睁开眼睛，心口处闷闷的痛感依旧清晰，理智却渐渐回了笼。 “还真把梦当真了？”他暗骂一声。 难道潜意识还在幻想着自己和闻祈明是双向奔赴吗？ 没出息。 “什么梦啊？” 一个声音幽幽地从床边传过来，祝颂安顿时打了个激灵，背上的皮一绷。 他揉了揉自己的脸，挂上笑，转过身，“没什么，做完就忘了。” 一位女士正坐在床边，长相和祝颂安有几分相似，但比起祝颂安她的面容更偏向东方人的秀美。她气势逼人，就算是随意地坐在那也存在感十足……虽然在跟祝颂安说话，但她的眼睛完全没有看他，反而是垂眸看着自己手头的文件，只是能从她漫不经心的翻页动作中看出她的注意力并不在这薄薄的几张纸上。 “妈咪，怎么回来了也不让我去接你。” “噢～我的宝贝～你病成这样，妈咪怎么舍得让你来接呢？” 祝云岚终于合上了手里这份没看进去的文件，抬起头来对他温温柔柔地一笑。 完了完了。 祝颂安看着他这幅样子，心里顿时警铃大作，看来这次祝云岚是真的很生气，现在这平静的阴阳怪气不过是她发火的前摇罢了。 果不其然，祝云岚脸上的温柔突然一收，文件夹被她砰地一声拍在了床头柜上，祝颂安心头一震，一骨碌从床上的坐起来，讨好地笑道：“妈咪别生气，生气容易长皱纹。” 也就这种时候会装乖。 “少给我贫，”祝云岚毫不留情地敲了一下他的脑壳，“我们怎么约定的？说好了你自己一个人住要照顾好自己，不然就给我回老宅住，嘴上说好好好，结果呢？你就把自己照顾成这幅样子？” 徐玉英毕竟是疼爱孙子的，没舍得说重话，可祝云岚就不一样了，但她一边骂着也没忘记扯出来一个外套让祝颂安穿上，当然这个手法不是很温柔就是了——外套从空气中飞过蒙在祝颂安头上。 祝颂安刚低眉顺眼地把蒙在头上的外套拿下来，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声，“把衣服扔来扔去，像什么话！” 房内的母子两人同时打了个激灵，站着的站直了，坐着的也坐端正了。 “爸。” “外公。” “哼。” 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爷子背着手走了进来，“都当妈的年纪了，还整天这么不着调，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外公，你也是上梁……”祝颂安忍不住开口。 祝云岚悄悄看了祝颂安一眼，暗地里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儿子，够义气。 祝颂安悄悄侧过头给她回了一个眼神：那是。 老爷子见这母子俩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顿时怒目圆睁，“学会顶嘴了是吧？” 母子二人顿时露出了同款的乖巧表情。 “毕竟外公才是他们家的大Boss啊。”祝颂安想。 祝家老爷子祝成矩出生于，自幼循规蹈矩，就连跟徐兰英也是听从父母之命的结合……不过，由于历史原因，后来祝家日渐败落，祝成矩为了养活一大家子人，才“离经叛道”地毅然决定下海经商，白手起家，从餐饮做起，不断地扩大自己的商业版图，才有了现如今的祝氏集团。 不过，虽然祝老爷子有现如今的家业是他跳出成规的结果，但那时毕竟是出于形势所迫。从这座几乎是1：1复刻祝家老宅的宅子就不难看出他骨子里仍然是一个刻板守旧的人，对待房子如此，对家里人更是如此，尤其是他对一双儿女的教育方式…… 不过他没想到，两个孩子都触底反弹成了“离经叛道”的性子，自己从小展露经商天赋的大女儿祝云岚放着好好的家业不肯继承，非要自己去创业，如果说老爷子对她还勉强可以接受，那小儿子才真是让老头的天都塌了。 祝洵远，也就是祝颂安的小舅舅，比祝云岚小个十几岁，从小就是个安静听话的性子，以至于他后来每次骂祝云岚的时候，总要恨铁不成钢地说一句：“你要是有你弟弟半分听话，我就可以多活几年了。” 可就是这样的祝洵远，在高考前夕，突然离家出走，只留下了一张纸条： 我要去追逐梦想，再见。 老爷子大惊失色，差点当场厥过去，派了很多人去找，祝家的人脉毕竟还是广，没两天，祝洵远就被抓回来了，被找到的时候，他正在参加临江好声音的海选，直接把台下的导师唱出和看到纸条的祝老爷子一模一样的表情。 祝成矩对自己叛逆期迟来的小儿子毫无办法，骂也骂了罚也罚了，祝洵远就是不肯上学，没办法，最后老爷子只好捏着鼻子承诺，只要祝洵远完成学业，他不仅不干扰他追逐他所谓的音乐梦想，还会给予资助，从这之后，这场鸡飞狗跳的闹剧才终于告一段落。 大学期间，祝洵远组了个乐队，祝老爷子有一天终于忍不住扭扭捏捏地让祝云岚带他去看……两人刚踏进人影寥寥的livehouse， 祝老爷子就被祝洵远一声所谓的黑嗓吼得大惊失色，从那以后再也没去看过，就连亲戚朋友问起这事老爷子也闭口不言。 笑话，他怕这群人听厥过去跑来讹他医药费。 不过，就连祝云岚都说，祝洵远其实没什么音乐天赋，而祝颂安有记忆以来，舅舅就一直是一幅生人勿进、衣冠板正的商业精英模样，集团现在也基本交由他打理，小时候的祝颂安听祝云岚讲起这段往事时，还以为是自己不着调的母亲在忽悠他，可没想到却得到了一旁外婆的确认，他好奇之下，特地熬到大半夜，才蹲守到自己刚加班回来的舅舅。 祝洵远看见他没睡觉也难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坐在沙发上，把当时尚且年幼的祝颂安抱到腿上，问：“怎么了？这么晚没睡觉？” 那时候的祝颂安看着舅舅带着冷意的眉眼，酝酿好的问题堵在嘴边又说不出口，犹豫了好一会，摇摇头就想走。 舅舅似乎看出了他的害怕，把他搂紧了，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舅舅，”小祝颂安这才鼓足了勇气问道，“你为什么突然想去……唱歌呀？” 舅舅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祝颂安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事，想了好一会才说：“因为……在鸟笼里关久了的小鸟，看见别的小鸟在天空中翱翔的时候，也会幻想自由的感觉的。” 小祝颂安那时的中文还不太利索，一知半解地问道：“舅舅是……小鸟吗？” 舅舅抱着他，难得地笑了笑，“这是个比喻。” 说完，他又耐心地用英文解释了一遍。 祝颂安又问：“那为什么，舅舅，不飞了？” 那时候的舅舅，嘴角的弧度还未落下，但眼神里却有连当时的他都能看得分明的落寞。 “因为教会我飞的小鸟飞走了。” 他最后说。 …… 祝颂安大胆地在大Boss眼皮子底下走着神，想到这，又悄悄抬眼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人影——大概是预料到房间里会很闹腾，祝洵远没进来，靠在门框上，他见他看过来，远远地朝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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