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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祈明听见他的追问才发现自己又走神了。 “不是,”他摇摇头,“我挂了号,但我没进去。” 祝颂安一愣。 “我……其实是一个很懦弱的人,”说到这,闻祈明僵硬地挂了个笑,像是在缓和气氛,但更像是在自嘲,“我在那门口等,当时,那附近有一对母子,母亲在打电话,可能是跟孩子的父亲吧,说’你儿子得了神经病‘,孩子就缩在椅子上哭。” 祝颂安错愕地看着他, “你可能不能理解吧,但当时我站在那,就觉得,就觉得她骂的不止是那个小孩,还有我,我想去帮帮他,可我又能帮到他什么呢?于是我就走了,连诊室的门都没敢进去……我这个人,其实挺没用的。”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祝颂安急切地摇摇头,回过味来后,随即心里就冒出了火:如果闻祈明没有听到那些话,他是不是就能好好地去看医生,也不至于走到那一步了。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 闻祈明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思考。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像是有人在慌乱的跑动,“医生”“医生”的叫声此起彼伏,两人被打断,一同看向窗外,便看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飞快地从窗外跑过,随即就是护士推着推车飞快地过去,上面器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不绝于耳,直到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这是这层楼里难得吵闹的时刻。 直到这阵杂乱的声音平息,闻祈明才像终于想出了答案:“可能,就算她没说那些话,我也没有走进去的勇气。” 他语调平平,眼眶却渐渐开始红了,“颂安,我一直就是一个很懦弱的人。” 因为懦弱,他一直以来才不想也不敢怀疑对自己百般压榨的“家人”;因为懦弱,所以他对自己的感情百般回避,也不敢回应;因为懦弱,所以他才会自暴自弃地跳进那条江里,幻想着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痛苦……结果呢?他的命倒是无所谓,反正他自己也不想要了,可他却让他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担惊受怕,还差点连累了祝颂安。 他怎么可以这么卑鄙? 祝颂安突然伸出了一只手,在闻祈明的后脑勺上搓了搓,是无声的安慰。 可能人就是这样,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好像什么苦楚都能往肚子里咽,这样,重新走到人前时,又能摆出一副如无其事的模样;可一旦被人揭穿了,被人安慰了,那强撑的镇定就会被打碎,粘都粘不回来,只能任由自己原形毕露。 他不再开口,喉结上下滚动,努力地把哽咽的声音吞了回去,可闸门被击碎了,难过就伺机涌出来,覆水难收,眼前的一切很快就模糊了,桌上的花还有面前人的双眼,全都化成了蓝色的虚影,像是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他。 这太难堪了,他想。 他的眼眶越来越热,越来越烫,烫得敏感的泪腺开始不断地分泌眼泪,控制不住地一颗颗地往下落。 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而且还是在祝颂安面前。 闻祈明屏住呼吸想忍住,但是忍不住,最后只能自暴自弃地任由它往外流。 他本身就是偏凌厉的长相,平常看来,并不会让人感觉脆弱,可此时,散乱的额发缓和了他锋利的眉眼,一滴滴的眼泪落下来,有的在眨动间沾湿了他的眼睫毛,有的划过他眼尾的那颗小痣,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然后沿着下颚线滑落,摇摇欲坠地挂在下巴尖上,最后被紧随其后的下一滴眼泪撞上,摔下,在祝颂安的手背上砸得支离破碎……虽然是非常轻微的触感,可这一下却像是砸到了祝颂安的心上,疼痛像涟漪一样一圈圈荡开。 闻祈明的眼泪,他只在梦里见过。 祝颂安定定地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水迹,抬起头,看着闻祈明泛红的眼眶和鼻尖,心脏更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拧着发疼。 怎么有人连哭起来也是克制的,连表情都没有,嘴唇也是紧紧抿着,半点声音都没出,可眼泪却止不住,一滴滴地往下落,像断了线的珠子……这幅模样,任谁看见了,都会替他觉得委屈。 祝颂安更是如此,可缓过劲后,除了密密麻麻像被滚针扎过的心疼之外,他甚至察觉到了自己有些不合时宜的心动,他只能暗骂了自己一声。 “我不觉得你懦弱,”祝颂安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已经哽咽,但他还是很认真地说,“你遇到的那些事,换做是任何人来,都不会做得比你更好了,至少我不行。” 非要说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那也只有学不会依赖别人这一点了,可这么多年以来,闻祈明都是自己一个人,他只能在泥潭里踽踽独行,又有谁能让他学会倚靠。 这么一想,祝颂安的脸上更是布满了不加掩饰的心疼。 闻祈明平静了一些,但对着祝颂安直勾勾的眼神突然觉得有些难堪,他想让祝颂安别看,又怕自己一开口就是克制不住的哽咽,于是只好把脸别了过去,但回过神来的祝颂安却不依不挠地用双手固定住他的脸,让他只能看着自己。 看了一会之后,祝颂安把手伸到他的后脑勺上,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把他紧紧地抱住。 这个拥抱不同于之前那一次,那天晚上,两人都不过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但现在却是截然相反。 这个全然倚靠在别人身上的姿势让闻祈明有些无所适从,他僵了一会,但很快就努力放松下来,把脸埋到了祝颂安的颈窝……他像是找到了一个支点,沉稳的木质香夹着一点甜味萦绕在他的鼻尖,但眼泪却流得更凶,祝颂安感觉自己肩上的衣服渐渐被沾湿了,湿漉漉的,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被祝颂安抱着,闻祈明渐渐平静下来,祝颂安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颤抖,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像哄小孩一样抱着闻祈明晃来晃去,然后笑了。 “你别这样……”闻祈明闷闷的声音响起。 祝颂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有人突然咳了两声。 护工向来会在这种时候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听他突然如此刻意地出声,祝颂安奇怪地扭过头,这才发现走廊那一侧的窗户边上站着两个医生正看着他俩,一个年纪稍微大点,表情有些尴尬,旁边一个年轻的,满脸揶揄,像是他带的学生…… 有点眼熟,不对,仔细一看,何止是眼熟啊。 祝颂安的嘴角抽了抽。 突然被祝颂安,闻祈明茫然地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正好看见一个年轻的医生夸张地对着他们做了一个“哇哦”的表情……看似是对着他俩做的,但闻祈明敏锐地发现,这人的目光牢牢地锁定在祝颂安一个人身上,而祝颂安脸上毫不掩饰的无语显然也不是对着陌生人会有的反应。 他眨了眨自己干涩的眼睛,心里缓缓浮现一个猜测: 他们……认识? 第75章 冤家路窄 护工眼尖地看到了窗外两人的胸牌,快步走回来,“他们好像就是今天下午约的医生。” 那可真是太“巧”了,简直是冤家路窄。 祝颂安气笑了。 年纪大的那个医生脸上也有些尴尬,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人,发现他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便赶紧拽着他往门的方向走。 两人走进了病房,那个年轻医生依旧笑眯眯的盯着祝颂安看,但祝颂安对他的笑脸完全不买账,抱着手臂冷笑了一声。 “你好,我是精神科医生叶林,这是我带的实习医生,叫叶……” 他还没说完,那人就笑眯眯地打断了他,“颂安,好久不见。” 不得不说,这人长得不错,看起来斯斯文文,但笑起来的时候一双狭长的眼睛一眯,便透出一种风流浪荡的味来。 祝颂安笑得礼貌又疏离,“叶声啊……确实好久不见,我竟然都不知道你也回国了。” “是啊,我现在就在我大伯这实习,”叶声歪了歪头,“惊喜吗?” 祝颂安皮笑肉不笑地哼哼两声,暗自腹诽: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叶林没看懂这两人在眉来眼去些什么,只以为大侄子遇到了留学时的朋友,笑着道:“你们认识啊,这倒是挺巧……这样吧,病人留在这里就好了,家属暂时先出去一下吧,我们需要跟病人单独聊聊。” 祝颂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闻祈明,闻祈明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眼眶还有些泛红,他见祝颂安看过来,轻声说:“放心。” “我就在门口。” 祝颂安叮嘱了一声,回过头脸色顿时一变,毫不客气地扯住叶声的衣服不由分说就带着他往外走。 “等……”叶林满脸莫名,想叫住他俩。 祝颂安摆摆手,打断了他:“叶医生,我觉得他需要避嫌。” 叶声也对着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好吧,”叶林不知道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叶声也不是非得在这,只好随着他们去了,回过头看向闻祈明时,一张微胖的脸上带上了和蔼的浅笑,“那我们开始吧闻先生。” 闻祈明这才收回探究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祝颂安把人直接拽到了门外,然后嫌弃地随手一甩——没用多大力气,叶声却像是身上没骨头一样顺着他的势跌到了墙上,故作吃痛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Alwin~这么久不见上来就这么粗暴吗?” “不然呢?你跟现任亲热的时候看见前任站在窗外面,你还会客客气气地把人请出去?”祝颂安笑眯眯地看着他,但笑容里满是警告。 “那得看情况了,如果是你的话……”叶声故作苦恼地想了想,然后便冲他眨眨眼睛,“那也可以一起啊。” 祝颂安扯了扯嘴角,正想骂他没下限,就听到旁边“嗬——”的一声,似乎是有人在倒吸凉气……还是差点背过气去的那种。 两人面色不善地一同转过去,后知后觉捂住自己嘴的护工正冲着他们尴尬的笑。 作为一个高级护工,他拥有着良好的职业素养,比如,一般情况下,在雇主不需要他的时候,他都会尽职尽责地当一个透明人,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除非实在忍不住…… 太劲爆了吧! 他在心里发出尖叫,但发现祝颂安的眼神逐渐变得不善,他赶紧在嘴上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会守口如瓶,然后便跑到走廊的另一头坐着去了。 吃瓜诚可贵,金钱价更高,得罪这位少爷对他来说可没有半点好处。 祝颂安清完场之后狐疑地看着叶声,“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久,上个月才回来的,一回来碰见你了,是不是很巧?” 叶歌推了推架在脸上的银框眼睛,看上去人模人样,可只有熟人才知道这人有多么表里不一……比如祝颂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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