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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引人怀疑,他扫过赌桌时,还得装出一副赌红了眼的狂热模样。 提升演技最直白的方法,就是看扑克的时候想那个人的脸。大王就是彩色的沈昭,小王就是黑白的沈昭,梅花K就是拿剑的沈昭,方块K就是侧着脑袋睥睨众生的沈昭。 狂不狂热另说,反正牌桌上那种咬牙切齿气吞山河的恨劲是展现的淋漓尽致了。 “小哥,你这老虎机玩不玩啊?不玩就挪地。” 宋临从椅子上起身,神色自若地递给这人一支烟:“最近机子爆率怎么样?” “一般一般,”那人接过烟不客气地叼在嘴里,抽了一口,乐了,然后上上下下瞟他一眼:“这么贵的烟,小哥,你想打听什么啊?” “没什么,就是想问我的一个远方亲戚。” 宋临把烟盒揣进兜里:“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宋志明的?” “他啊,”那人抽起了烟,咬着烟嘴含糊不清地说:“他不是欠了赌场姚老板好大一笔钱,然后屁滚尿流地跑了么?有人说他命衰,跑到偷渡朝鲜的渔船上,被对面‘biubiu’开枪打死了。” “......”宋临紧紧皱起眉头。 赌鬼的结局怎么可能会有善终,他不意外。 让他在意的是这人说的前半句话:“你说什么老板?” “姚文柏姚老板啊,你不知道?但他不是幕前的,”坐在老虎机前的人伸出手,宋临又递给他一根。 这人双手在眼前比了个方框的手势:“戴个掐丝珐琅眼镜,长得可斯文。” 宛若晴天霹雳劈在头顶,宋临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 姚文柏。姚文柏。姚文柏。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嗡嗡作响。宋临觉得这个名字这么耳熟。 他和沈昭......他....沈昭....... 宋临猛地站起身,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都忘了拿,大步流星地冲下楼梯。 等站在沈昭的公寓楼下,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有多冲动。 这样找人完全是撞大运。 好在沈昭那层楼的灯是亮着的,在寒夜里晕出一点暖黄的光。 冬日的风裹着寒气,刮在脸上生疼。宋临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排窗看了片刻,掏出手机拨通了沈昭的电话。 “谁啊?”语气特别的不耐烦。但是仔细听,好像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高兴。 “沈董贵人多忘事。短短几个月,连我的电话号码都不记得了。” 小心年纪再大点得阿尔茨海默症,宋临在心里默默腹诽。 他冷着脸明知故问:“你现在在哪?” “你问我我就要告诉你?” “我不问你问谁?” “你来找我干什么?” “你问我我就要告诉你?” 沈昭被他噎得气乐了:“书呆子,你少跟我玩这套。有话直说。” 宋临眯起眼,远远望见客厅里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举着手机走到窗边抽了支烟。一闪闪的小小火星。 他没有说话,直接把电话摔挂了。 公寓大厅里的一切装潢都显得那么熟悉。宋临想起自己之前来的时候,并没留意到许多细节。比如花瓶的位置,墙上的壁画,地毯的图案。现在看,都觉得莫名亲切,又揪着心的疼。 他曾在这里和沈昭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好幸福的时光,简直可以用乐不思蜀形容。那段时间他都没回过家,也没有联系过父母。 他潜意识地想逃避他的家庭。那是一个无底的深渊,裹着数不尽的疲惫和痛苦。 可是逃避无法解决问题。 邵丹琴死在了夏天。如果她死在冬天呢?宋临要过多久才能发现他的母亲去世了?这样的念头让他愧疚。他一向是个道德标准很高的人,对于自己犯下这样的过错感到自责。 所以当他意识到沈昭可能一直知道宋志明在哪里赌博的时候,他如坠冰窟,然后燃起了无法抑制的怒火。 他的外套落在了赌场。走廊里虽然有空调,可宋临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凉气。 他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向那扇黑漆大门。 没人开。 砸第二下。第三下。 依旧没有动静。 宋临踢踢踏踏地走远,到走廊的尽头打开窗户,伸出脑袋向左看。 沈昭房间里的灯全灭了。 “.......”宋临心里飙出一句脏话。 他伸手关上窗户。被外头的寒风一吹,宋临的脸色更加苍白,心头怒火愈烈。 他神色冰冷地原路返回。 这次他没有敲门,直接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 “咔哒” 沈昭居然没有换锁。 刚拧开,宋临还没反应过来——门内就飞快地伸出来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钥匙拔下来夺走了。 “你是不是一直站在门口盯猫眼呢?”宋临气笑了。 “放屁!”沈昭的眉毛顿时竖了起来,有点咬牙切齿的劲。 即使五官都皱在一起了,他还是那么好看。宋临不露痕迹地盯着沈昭的脸,心想一个人的个性和外貌如果能成反比,沈昭的真实身份应该是生活在马里亚纳海沟里的大王乌贼。 宋临一只脚卡在门缝里,上面使劲拽着门把手,和门内的沈昭僵持着。 “我有话要问你,”宋临面沉如水,“姚文柏是你朋友么?” “对。怎么?” “那你知不知道宋志明在哪个赌场赌钱?” “我知道,”沈昭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奇怪,“等等。你来找我就是想和我说这些?” 宋临的心慢慢冷了。太阳穴突突跳着,好像牙医拿着小钻头嗡嗡朝他靠近。 “所以你一直知道他在哪里赌博,你却从来不告诉我?” “宋临。”沈昭的脸沉下来。 “你家的那些破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老子一点都不想掺和进去,你能不能听懂我说话?” 宋临松开咬得发痛的下嘴唇,无意识地舔了舔。 浓烈的铁锈的血腥味。 “所以你就是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对,”沈昭的半张脸隐没在门后的阴影里,“我全部都知道。” “沈昭!!!”宋临忽然吼出了声。 沈昭微微睁大眼睛。 “所有人都可以骗我,所有人都可以背叛我,所有人都可以不要我,”宋临红着眼睛盯着沈昭,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怖,“我的亲生父母也可以不想养我。“ 宋临用一股蛮劲将门再撬开了一点点。 他伸手狠狠攥住沈昭的衣领,太大力了,布料隐隐传来开线的声音。沈昭伸出一只手紧紧握着宋临的手腕,两人暗暗角着力。 “但你不行。全世界只有你最不该瞒着我,“宋临的嘴唇因为愤怒发抖,他二十年来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但他的语气却是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平静,最后甚至气得笑出来了:“沈昭,你这个......我有时候真后悔我爱上了你。不,我觉得我有点恨你了。” 沈昭定定地望着他。 他握着宋临的手有一点抖。 宋临被那眼神刺得心头一震,忽然恍然:“哦,我忘了。” “是我忘了。你本来就不在乎。” 身上从来没有这么冷过,胃也痛的厉害。坐着电梯来到一楼,流着冷汗推开花纹繁复的大门,没走几步,天空居然洋洋洒洒地下起鹅毛大雪。 冷汗顺着额头淌到眼皮上,宋临扶着冰凉的电线杆站着歇了一会,身体因为疼痛微微打着摆子。 医生说他气血亏虚,肯定会影响脾胃功能。他开始没当回事,没想到后遗症会这么严重。天气一冷下来宋临就开始胃痉挛,剧烈的疼痛滋啦啦地牵扯着神经。 不论如何,他一定不能让沈昭看到自己现在这幅样子。他狠狠地搡了沈昭一把之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宋临要面子要了二十年,怎么可能在沈昭面前功亏一篑。 眼前天旋地转。 他摸了摸口袋,今天出门忘带止疼片了。 宋临暗道不好,我可能要晕。 他回头朝公寓的方向瞟了一眼,发现自己现在的位置正对着沈昭的窗户。 再不济也不能在沈昭的视野范围内倒下。宋临拿出红军过草地的精神,强撑着又向前走了几步。牙齿冻得磕碰作响,指尖蜷着往袖管里缩了又缩。 革命怕是成功不了了,宋临闭上眼睛,扯了一下嘴角,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对不起组织。 倒下去的前一秒,他看着茫茫的大雪从天边降落。 小小的雪花落在脸颊上没什么感觉,也许是因为皮肤变得和室外一个温度。 再一睁眼,头顶是黑色的穹顶,身下的车子正在平稳地向前移动。 “醒了?”姚文柏坐在驾驶座上瞥一眼后视镜。 宋临的手不自觉握了握。 指尖火辣辣的,还没有缓过来。 “你想学若曦倒在红梅树下,可惜被我遇到喽,”姚文柏笑着看他一眼,“你今天来找沈昭干嘛?” “他一直知道宋志明在哪里赌博。”宋临闷声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话当着外人的面反而容易说出口。 “......”姚文柏。 他在红灯前停下来:“那你应该也知道老板是谁了吧。你为什么不恨我呢?” “我干嘛要恨你?”宋临冷冰冰地说:“你又没有把刀架在我爹的脖子上,让他赌钱。有需求才有市场。” 姚文柏意外地抬头瞥了眼后视镜。 他好像能理解沈昭为什么栽得那么厉害了。这个小孩确实很有意思。 过了半晌,他扶了一下眼镜,悠悠道:“这是你们俩之间的事,我也不想当这大恶人。” “但是,宋同学,藕断丝连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想说什么?” “你识趣一点吧。别再让他看见你的脸了。” “这是沈昭的原话?” “你很聪明。”姚文柏啧啧称奇。 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来,姚文柏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刚往后伸要递给宋临。 却见宋临趁着红灯果断地推开车门,“咣当”一声巨响。过了几秒门又被拉开了,青年冷淡的声音扔下句:“你个死四眼。”门又被大力合上,眨眼人就出现在斑马线上。 这一路上碰见这两个人受这两次鸟气,宋临头晕脑胀,都忘了自己怀里还揣了这么个东西。 他把那个小小的方形丝绒盒子从口袋里拿出来,仔细地瞧上一眼。 是不是该做个了结了。 宋临闭了一下眼睛,吐出去一团白雾。 原路返回。 这次身上居然不觉得冷了。 一开电梯门,就看见沈昭边披上大衣,边皱着眉头急急向外走。 他看见宋临的瞬间愣住了,然后怕被他发现房间内的布景似的,飞快地用身体掩住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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