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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临盯着他的侧脸,不动声色地笑起来。 正巧前面就是一个红灯,沈昭把车停下来,正准备抓住机会挤兑宋临,忽然看到他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沈昭在他脸上见过什么好脸色?一下子就愣住了。 宋临也愣住了,他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好。 两人各怀鬼胎各怀心事地来到医院。 到了医院,宋临很熟练地为自己挂号、拍片子、楼上楼下排长队来回跑。以前宋临感冒发烧,他爸妈因为各自的原因常常无法亲自带宋临来看病,所以宋临从很小的时候就比较熟悉这些流程。 让宋临惊讶的是沈昭竟没有把他载到医院后就喷喷车尾气扬长而去。 这人闲庭信步地跟在宋临后面,左看右看,一副领导下基层体验民生民情的派头。宋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也懒得关心。听叫号排长队等片子很累人。 等着等着,都等到晚上。片子终于出来了,医生也下班了。 沈昭先一步来到出片子的大机器面前,手里捏着宋临那张黑乎乎露骨的大X光片,嘴里不断念叨什么,看上去竟有些沮丧。 宋临心里一凉。 虽然医生已经下班了,但是附属医院的片子下面都会附一小行字,这叫从X 光片就能看出来的初步诊断。沈昭这副样子,说明宋临的病情可能会严重。 他快步走到沈昭身边。 就听到沈昭很失望地说着:“哎呀,怎么伤的这么轻啊?” “...........” ......***。 三好学生的心里默默冒出一句脏话。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说明他被沈昭这个大染缸潜移默化地给染黑了。 宋临用他的那只好胳膊劈手将X光片夺过来。 只见下面那行小字写着:骨骼结构完整,可排除骨裂骨折;软组织出现 充血、水肿、撕裂,初步判断为软组织损伤。 宋临松了口气。这次他伤到的是右肩膀,如果真的伤到骨头要打石膏固定,那他还怎么写字,学习进度恐怕就要被耽误。俗话说学习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但是,自行车是没法骑了,几个距离太远交通不便的家教兼职得推掉。 正这样想着,忽然迎面抛过来一个大塑料包,宋临条件反射用左手接住。 沈昭站在不远的地方冲他扬了扬下巴。 宋临疑惑地低下头,翻塑料包里都有什么东西:双氯芬酸二乙胺乳胶剂——包装上写的用于活血化瘀;红花油,云南白药膏,氟比洛芬凝胶贴膏,跌打丸,三七片,医用冰袋...... ......什么意思??? 宋临拧眉。他的脑中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回想了一下沈昭今天的行为,觉得不正常的地方也太多了。沈昭是这么乐于助人心地善良的性格吗?黄鼠狼给鸡拜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于是他想也没想,就把那包药像扔手榴弹一样扔回沈昭手里。 沈昭接住,怒极反笑。 “今天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也打听清楚了。我就和你直说了:玉婆婆留的那份饺子,是留给我的,所以你今天被揍成这样也有我的原因。我这人大人有大量,才不计前嫌把你拉到医院给你买点药。给脸不要脸可就没意思了,是不是?” 这一番话说的很有沈昭的风格,那是一点不吝于往自己脸上贴金,听得宋临直皱眉。但知道了来龙去脉,心里的疑窦烟消云散,不禁安心不少。 沈昭把那炸药包又抛了回来。宋临仍是用左手接住。沉甸甸的一大袋子,中药西药内服外敷都有。 宋临顿了顿。作为一个受到良好教育饱读诗书知书达理彬彬有礼的知识分子,他衷心地说:“谢了。” “..........” 沈昭握着门把手的手一愣。半晌他面无表情地“嗯” 了一声。 宋临黑着脸看那人就地踩上高跷端起架子,心想你就说一句不客气有这么难吗? 事后,宋临用双氧水冲了冲脸上的小伤口,草草贴上几个创口贴、膏药,赶忙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X大上晚课。 望向镜子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上次自己在家中浴室揉淤青的场景,好像也没过多久。 “你咋又负伤了?”游然盯着宋临脸上的创口贴提高音量。 “你知道五行有相生相克的说法吗?”宋临想了想道。 “知道啊。”游然点点头。 “嗯,”宋临淡淡地说:“我遇到我的灾星了。” ...... 推掉几个交通不便的家教后,宋临算了算,攒下来的钱到下个月月底就会捉襟见肘。 得赶紧找新的。 家教中介给他推了一些新生源,其中一个孩子非常亮眼。家境好、地理位置好、交通发达、给出的价码也丰厚,宋临疑惑,这样的孩子怎么会缺老师?愿意去这上课的人应该不少才对。 中介犹豫了半天斟酌措辞:“嗯......这个孩子,情况比较特殊。” 能有多特殊,宋临心想。他不喜欢这种一上来就好像要放弃人家的语气。 小孩名叫陈乐邦,宋临和中介约好三天后去小孩家里试课。 三天后,宋临系着围裙握着炒勺在厨房里发愣。 “老师你快点,”陈乐邦坐在灶台上,用大派派的劲头指点着:“你再不翻面鸡蛋要糊啦。” 恩?宋临回过神,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的魔幻现实主义。 三十分钟前,宋临踏进陈乐邦家。 很温馨的一栋小别墅,陈乐邦从楼梯上咚咚咚跑下来,很高兴地说:“老师你来了。” 陈乐邦今年才上四年级,学的那些知识按理说初中生就能教,但人家家长点名只要X大或者S大的学历,可见对小孩的教育极其重视。 宋临打开数学教材,陈乐邦很期待地望着他。宋临也信心十足,四年级的数学怎么可能教不会。 “我们来看这道鸡兔同笼题。”宋老师的手往书上一点。 首先其次然后......他自认条理清晰、简洁易懂地讲完了。 “你有什么问题没有。”宋老师开口。 “有。”陈同学高高举起手。 “你说。” “万一有的兔子把脚藏在肚子底下,数错了怎么办?” “.......?” “既然知道总头数,直接去笼子里数鸡有几只、兔子有几只不就行了?兔子和鸡长得也不一样啊?” “题目就是这么出的。”宋临冷静下来,努力解释道。 “可是,鸡和兔为什么要关在一个笼子里?鸡会啄兔子,笼子里放一起会打架的,出题人是不是没有常识?” "............." 宋临沉默,望天。 “老师,我肚子饿啦。” 陈乐邦说,自己一个人住很久了,他的父母常年住在国外。请过一个保姆但是大人不在总偷东西,后来就不请了。他的表哥倒是常常来看他。 那么你要不要给你的表哥打电话,让他带你出去吃。宋临说。 我表哥工作很忙的,陈乐邦摇头。小孩看起来真是饿得不行了,胃酸上反捂着肚子很难受的样子。宋临打算给附近的饭店打电话。 陈乐邦把他拦住了,说自己回家天天吃饭馆菜,太油了就想吃点家常的,老师你给我做道西红柿炒鸡蛋吧。 宋临不为所动,他只是来上课的。陈乐邦就生气了:“我可是祖国的花朵!你忍心让花骨朵饿肚子吗!” 嗯。宋临坚守职业底线,绝不跨界失焦。 陈乐邦就泄气了。过一会又色厉内荏起来:“那我就和中介投诉你!我还要让我表哥来主持公道。” 噢,宋临笑了。看来这表哥也不是什么好人,一家从大到小家风蛮横。 这课上的真累。讲五道数学题回答了五十个古怪问题,临走还得下厨房做一道西红柿炒鸡蛋。 中介打电话的时候很高兴,说不愧是高考状元啊,这状元一出马就是不一样,你是陈乐邦第一个通过考核的家教老师。 宋临不置可否。 陈乐邦的家离玉婆婆的饭馆很近,走路也就10分钟就到了。 上次的事,宋临本想报警处理,但综合考虑,权衡利弊,最终没报。沈昭那边应该已经有了自己的处理方式,目前来看,玉婆婆的生意是丝毫没受影响。 他的肩膀需要静养,没有办法再去饭馆帮忙,于是特意编了一个学校的理由说自己最近去不了。 当时玉婆婆看到宋临脑门上的创口贴吓了一跳,宋临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磕到桌子。婆婆一开始不相信,但是问了饭馆的其他伙计,大家都说不清楚——宋临早就和他们串通好,那天发生的事千万不要和婆婆说。老人家担心了自责了,会一宿宿睡不着。 今天是正好走到这了。 于是宋临推开门走进去。玉婆婆正呆在后厨,洗菜、和馅,备第二天的食材。 婆婆没让他沾手,只让他陪自己聊天解闷。正巧宋临肩膀上贴了膏药,想动也没办法。 一帘三鲜馅的饺子在盖帘上,宋临才想起来明天又是周五。 他看着那帘饺子,回忆起沈昭当时的话,慢慢心头涌上疑惑万千。 沈昭和玉婆婆怎么认识的?玉婆婆到底为什么要给他留饺子?玉婆婆和沈昭之前是有什么渊源...... 学习好的人,好奇心一般也旺盛。宋临就像遇到什么解不开的难题一样,想知道答案。 玉婆婆竟然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很和蔼地笑眯眯说:“小临,你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 “.......沈昭啊。” 玉婆婆眯起眼睛,“其实我不是和他熟,是和他的母亲熟呢。” “当时我也年轻,店铺刚开不久的时候,名声不响顾客也不多。但常常有个很漂亮的小姑娘过来吃,她是我的第一个老顾客。后来小姑娘结婚了,生了小孩,也记着我这店,常常带着她儿子一起过来吃。” “她儿子就是沈昭。” “你别说啊,其实你们俩小时候还挺像的。都在那个小桌上写作业,台灯也都是那一盏。” 听到这宋临有点不爽。我和沈昭怎么能像? 玉婆婆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继续自顾自地说:“可是,沈昭这孩子,可怜啊.......我现在还记得呢,他8岁那年,有一天,是自己一个人进来的。我就问他‘你妈妈怎么不一起来?’他也不说话。像往常一样要了两份三鲜馅饺子,他吃着吃着,竟然一个人掉眼泪了,吧嗒吧嗒掉到面前大碗的饺子汤里......” “后来我才知道,他母亲走了。天可怜见的,那么漂亮的小姑娘,年纪轻轻的......人啊,真是说死就死,一点不卡壳的。” 啊。 上公交车、扔钢镚、车门开开合合五次然后“X大站到了”、进校门、洗漱、温一会书、上床睡觉。 宋临睁眼望着苍白的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只很小的蜘蛛在忙来忙去,灰色的蜘蛛网已经悄无声息地织了起来。明天拿扫帚给它扫下来,然后把小蜘蛛送到窗外去。恩,窗帘上面落了一层灰,也应该洗了,找时间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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