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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山的眼神骤然变了,掀起眼皮,显得阴沉:“我可以给你当打手。” 兰骐懒得跟他磨叽,小熊被他转歪了掉到飘窗上,他捡起来拍了拍熊屁股:“演之前把你那刘海掀开,我要看你的眼睛,这决定了你的工资。” 邵山僵硬站着,大概僵持了三分钟,最终还是抬手把刘海全部撸到了脑后,露出他那双眼睛,以及额头右边一块红色的小疤,像是烫伤的痕迹。 兰骐一眼先看到了那块疤,才慢慢向下去看邵山的眼睛。 他愣了下——邵山有一双很有特点的眼睛,弧度像一片樟树叶,瞳孔很黑很大,带着一点很森然的野性,像鹿,但是充满危险性的公鹿。 演员的眼睛是否有记忆点,非常重要。 邵山有一双的确很适合上镜的眼睛,这让兰骐感到轻松不少。 出于保密性的原则,兰骐给他的剧本其实是《洄》最开始的ABC三版剧本里被弃用的那版,只有剧本的第一幕和最终采用的版本是差不多的,是一段男主的回忆戏,在女主失踪后,男主像行尸走肉麻木度日,接到警察依旧没有线索的电话后,在家中情绪爆发。 这幕戏说简单并不简单,说难也不算太难,只有一两句台词,却有层层递进的情绪变化。 兰骐的房间实在太乱了,这样的场地并不适合演员入戏,而且当着陌生人的面,陌生的环境,一般人连放松都很难做到,更别提有点羞耻地演戏了。 但邵山沉默了一会,毫无征兆开始演了,在他走了两步后兰骐才意识到他已经在演戏。 第17章 小熊 邵山抬脚走过兰骐满地狼藉的衣服,肩膀微驼,垂着眼睛,很快走到桌边,抽开椅子坐下——椅子滚轮滚到衣服上,没那么容易拉开,邵山却很自然地在椅子出现卡顿时猛地用力,而后脸上神情变得晦暗,坐了下去。 兰骐一直忍不住盯着他的眼睛看,发现这小子还是天生的电影脸,眼神自带故事感。 邵山拙劣地演着接电话,嗓音很哑,“喂”了一声,而后说着台词:“宋警官,是我……” 可能因为是北方人的缘故,邵山的吐字很清晰,沙哑的嗓音为他的表演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说完台词邵山表情陷入僵硬的沉默,虚空的手机被他握在手中,手背青筋渐渐暴起,贴着耳朵,仿佛能感受到他耳边的电话被对方无情挂断的声音。 兰骐当时演这段戏时也采用了这种方式,对着镜头沉默几秒后猛地暴起,摔了手机,用力搓着脸和头发,颓丧仰倒在椅背上。 他有些好奇邵山会用什么方式。 他看见邵山掀起眼睛,突然看向自己—— 兰骐被看得一愣。 演员最忌讳看镜头,避免打破“第四面墙”让观众出戏。 这一眼的确让兰骐出戏了,意识到邵山真的没受过专业训练。 邵山看完那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看起来有点紧张,他下意识选择和兰骐一样仰倒在椅背上,沉默着。 不同的是,他突然用脚蹬了下椅子,旋转椅缓缓转动,他的脚勾到刚刚卡住轮子的衣服,明显愣了下。 下一秒,他眼里呈现一种黑暗的光影,一眼就让人觉得难过。 他没有暴起,在静止了几秒后,捂脸弯下腰,没再出声。 兰骐听见他一声接一声的沉重呼吸,从他手臂遮掩下起伏的胸膛看出这个沉默寡言的角色另一种演绎可能。 表演有没有用技巧,技巧高不高明,观众或许没法看出来,但拙劣是绝对可以被一眼看出的——邵山有拙劣的部分在,却也有令兰骐觉得难以形容的复杂感受在。 可能这就是上天的不公平,当一个人有一双充满故事感的眼睛,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你也能从他的眼神脑补出千万种情绪。 邵山坐在椅子上,也没说自己表演完还是表演完,放下手,直起身,沉默盯着凌乱桌子。 桌上有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个吹风机,红色吹风机长长的圆筒口上挂了五六串金属项链和手链,不同样的挂饰在半空摇摇晃晃,像悬挂着一排银色的腊肠。 出差时把吹风机筒当首饰盒用,是兰骐的习惯。 他沉浸在自己思考中,当然也压根不在乎任何人对他凌乱房间的打量,只是问邵山:“你之前学过表演吗?” 邵山收回落在吹风机上的视线,沉默摇头。 兰骐又问他:“你喜欢表演吗?” 邵山依旧沉默着,没点头也没摇头。 兰骐打量着他瘦窄的肩,锋利的侧脸,头发渐渐落下来遮住隆起的颧骨,凹陷的脸颊,没有血色的嘴唇。 兰骐想了想,说:“这样吧,舟城这段时间你先给我当一个月的助理,工资一万块,包吃包住,每天晚上你把我白天演的挑一幕演给我看,要是越演越好,我再签你进兰隰娱乐当演员,愿意吗?” 邵山没说话。 兰骐也给足他思考的时间。 表演的天赋万里挑一,但成为演员的决心和毅力至关重要。 如果邵山没有想成为演员的念头,不喜欢这份事业,兰骐觉得自己没必要去强求。 实在不行就当给自己又招了个助理,这小鬼要是喜欢干就干,哪天不喜欢干了,也能攒一些钱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各怀心思的沉默中,兰骐又不自觉玩起了膝盖上的小熊,他吸了下堵塞的鼻子,还是没忍住把邵山的心思往演戏上引:“我也实话跟你说,我的戏演得不行,表演老师建议我找有同样问题的演员观察模仿。你也是臭脸一张,所以我才花钱让你每天晚上演给我看,让我能看出自己的问题在哪,我们算互利互惠,谁也不欠谁。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如果你愿意抓住就留下来,要是还想像以前那样装酷离开我也不拦你,但这一定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留还是不留,你现在给我答复。” 兰骐给他找了一个这段时间必须演戏的理由,又故意不再给他留犹豫时间,逼他迅速决断。 邵山慢慢抬头看向他,眼神黑浸浸的。 兰骐没看他,低头抓着小熊的手臂招了招,像电视里哄小朋友的玩偶戏,用小熊跟邵山在打招呼。 可刚刚他才为了引导一个人,在言语中坦诚自身演技的缺陷。 就像小熊招手的可爱一幕,操纵着小熊的兰骐冷着一张脸,违和,充满矛盾。 邵山视线微微下移,观察到兰骐耷拉的肩,垂在飘窗下小弧度摇晃的小熊拖鞋,堆叠的黑色裤管和拖鞋间隙,露出一点冷白的脚踝皮肤。 邵山瞬间收回视线,沉默了几分钟,最终声音沙哑地答应:“我可以给你当助理。” 无论是每个月一万当助理还是当演员,都比88块钱一天的杂工要好。他不是傻子。 “行。”兰骐低着头,捏着毛绒熊的小短手折过来,拍了拍熊胸口,小熊的姿势显得很仗义。 兰骐抬起头,一脸冷酷:“那就这么说定了。” 第18章 冰河 人可能从三岁有模糊记忆,邵山的记忆初始是一条冰河。 北城偏僻的山区,长长的山峰蜿蜒如蟒,冰河是直溜的,河水在夏天透着黑,冬天结冰,刨开浮雪,冰层也是黑的。 记忆里,一个手指黑瘦的老人总抓着他,托拽着他往冰河上走。 风雪如割,像扫帚条抽在脸上,袖子外藏不住的手指刺寒麻痒,被拽得久了,也就没知觉了。 老人和他站在河边,往冰层上摆上一些吃的、喝的,开始哭。 雪粒迷眼,冻不住的冷泪流淌在她开裂皲红的脸庞,手里抓着把米,高高洒向冰层。 她边撒边哭,用尽全身的力气:“儿子,回来吧,回家吧——” 白色米粒落在冰层的声音像一场冰雹,又像炕洞灶膛里木屑炸开的声音,在雪色天地噼里啪啦燃烧。 她自己哭喊不够,要让邵山也哭,也跟着喊:“哭啊,喊啊,喊爸爸回家,快喊啊——” 邵山那时候不怎么会说话,被老人一巴掌重重扇在脸上,像被箍碎的冰层,于是涌出一狭裂缝里的刺骨冰水。 邵山第一次喊爸爸在雪色天地,在泪眼朦胧中: “爸爸......回家吧,回家……” 老人在那个冬天,在积雪堆到炕边绿色窗户口的早上,躺着一直不睁眼睛。 炕洞里的火渐渐熄了,平房变得很冷,风声呼呼扇在窗户上,玻璃和用浆糊粘在上面的报纸好像都要裂了。 邵山裹着被子,木然看着窗户从白色变成紫色,再变得漆黑。 肚子里的饥饿带着挤压的疼痛涌上脑袋,他不得不从僵硬的老人身体上爬下炕,打着哆嗦在冰凉的地上赤脚走路。 屋子里唯一有光亮的方向是张桌子,在一张黑白的照片下,摆着香炉,燃着两根白蜡烛。 微弱的火苗跳跃在像烙饼一样摊在烛泪底部,有一些饼,糖。 把那些都吞进嘴里,肚子依然疼痛。 邵山睁着眼睛,于是把手伸向供桌上那袋米。 他抓起一把白色米粒,米粒不好抓,从手指缝溜走,塞进嘴里只剩零星几颗,用牙齿嚼,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囫囵嚼完咽下,没什么味道,还是饿。 他只能一直嚼,一直嚼,恍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那条黑色冰河,咽下米粒,回头去看炕上的老人,不知道她还会不会醒来。 积雪融化时,一堆人闯了进来,耳畔响起唢呐声,烧纸的气味逐渐填满整间屋子,陌生人哭天抢地。 自称叔叔和婶婶的两人从门外逆光跑进来,脸是漆黑的看不见五官,他们一下扑过来跪在邵山跟前,水泪落在他全是冻疮的指缝。 “小山!是我们回家晚了,回家晚了啊!我苦命的老娘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六岁邵山上村里的小学,渐渐知道: 叔叔婶婶不是回家晚了,是一个赌徒,一个酒鬼,从不着家。 邵山总是孤身一人,在同龄小孩恶意的童谣里,路边老人碎嘴的玩笑话中: “扫把星!扫把星妈妈生了小扫把星!嘻嘻!” “你知道你妈是个扫把星吗?坐月子不安分非吵吵要吃鱼,害你爸大冬天掉进冰窟窿里,哦呦可怜啊,现在人都没从河里捞上来——” “小扫把星,你的书包被我们扔进河里去了,你去捡啊嘻嘻,你去捡回来啊。” 对待扫把星的刑罚大多数时候是另一把扫把。 邵山记得带着高粱枝那头抽在身上,会在淤青肿胀的边缘留下细长蜿蜒血痕,像一条条无数沿着黑山蜿蜒出的红河,红河总是过冬,要用指甲去冰层抠一下,才会有流淌的红水源源不断涌出来。 邵山就是这样在黑山红河里,像细瘦的树,抽枝拔节,渐渐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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