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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来了一遍。 兰骐和对手演员完整走完武打动作,把人摁上道具,然后惊恐跌坐在地。 “咔——”辛闻导演喊:“这遍不行!调整一下,一分钟后再来......” 可能也是知道这幕戏难,辛闻导演没过多批评兰骐,在每遍过后简单提出意见,然后一遍又一遍喊再来。 从早上一直磨到中午,拍了十几遍,依旧没一遍合辛闻导演的心意。 云朵怪物看够了这群无聊机械的小人,悄无声息离开。刚开始碧蓝如洗的天空,现在变成白日当头,完全是折磨人的,明晃晃的暴晒。 辛闻导演满头热汗,摆手拒绝助理递过来的冰水,又喊了一遍:“咔——”。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才在扩音器里通知:“行了,这遍过了。都去吃饭,辛苦。” 可他的声音里并没有过戏的喜悦,反而还伴随一声长长的叹气。 剧组工作人员不在意那么多,只知道能收工了,人声一下沸腾,擦汗的擦汗,揉肩的揉肩,骂脏话的骂脏话。 一个两个累得不行。 陈理想都热清醒了,第一时间从屋檐下跑去给太阳底下的兰骐撑伞。 兰骐依旧保持着这幕戏结尾的姿势,跌坐在地,手在背后撑着,脸上是血浆和汗珠。 太热了,太晒了,兰骐鬓角浮粉,汗水都变成了乳白色的浆。 陈理想热得不停擦汗,掸着衣服叫:“终于过了!哥,起来吧,吃饭去!” 半天不见兰骐起来,陈理想疑惑看去。 在他看过去的瞬间,兰骐撇过脸,脖子通红,手依旧撑在地上,嗓子有点哑地出声:“累,坐会。” “哦哦。”陈理想热得没想太多,也蹲了下来,嘀嘀咕咕抱怨着今天真热。 不一会,邵山走了过来,在兰骐身前投下一道斜斜的黑影。 兰骐很快地用手擦了下鼻子,站起身,像个没事人一样往外走,边走边说:“走,去吃饭。” 中饭订的牛杂煲,兰骐吃了一两口放下筷子,吸着鼻子说去隔壁换衣服。 “好哦。”陈理想在边吃饭边刷短视频,没想太多。 邵山埋头吃饭,安静而迅速,不一会就吃完了两碗米饭。 过去二十多分钟,陈理想和邵山都吃完了,回头往门边看去,兰骐还没回来。 陈理想后知后觉,收拾着外卖盒,跟身边的邵山闲聊:“小山,你看出来了吗?兰哥好像戏没演好有点不高兴……” 邵山沉默着,前兜里的防晒喷雾瓶随他收外卖盒的动作不停发出“咣咣”的响声。 陈理想自顾自叹着气:“唉,他老这样折磨自己,明明家境又好又帅,学其他剧组二世祖那样随便演演,把片酬当零花钱花,不知道能过得多自在,非跟自己死磕,唉......” 桌上除了给兰骐留的那份,其余外卖盒子都“哐当”被扔进垃圾桶。 没一会,兰骐开门回来了,不仅换回了自己那身黑T恤,还卸了妆。 他推门逆着光进来,脸上皮肤被搓得发红,眼睑也通红,鼻尖更是红得充血,黑色额发湿漉漉撸到脑后。 陈理想看过去,咋咋呼呼:“哥!怎么卸妆了!下午不是还有戏?” 主要中午就休息两个小时,本来能睡一小时,现在卸了得找化妆师再画,就只能睡半小时了。 兰骐走进屋往沙发上一躺,语气冷冷:“别吵,我睡会。” 陈理想立刻噤声。 他动作迅速去给化妆师发消息约化妆,发完压低声音跟邵山说:“小山,我们去隔壁坐吧,有人在兰哥睡不好。” 隔壁是小服装间,用来单独放置男主的戏服和道具,有不少椅子,适合午睡。 邵山跟着陈理想出了门,休息间很快恢复安静,只剩兰骐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他闭着眼,皱着眉,微微发红的侧脸陷在黑色皮革枕头里。 “吱呀——” 背后突然传来门又被打开的动静,兰骐没睁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隔着眼皮,能感受到一点晃动的黑影。 能这么安静走路的只有邵山。 兰骐心里头烦,装睡。 窗外有太阳暴晒下一点细微的虫鸣,邵山又轻又哑的嗓音响起在室内,带着点莫名其妙:“这几天你没让我演戏。” 兰骐装睡不理会。 邵山不提,兰骐自己都忘了这茬。 毕竟当时说想让邵山演戏给自己看不过就是一个诓他哄他的由头。 兰骐心想这小子真是没一点眼力劲!和陈理想一样是个笨蛋!没自己罩出社会都怎么办啊? 邵山又轻声说:“我演上午这幕戏给你看,行吗?” 兰骐心里有点冒火,还有一些被戳破的别扭。 兰骐烦躁“啧”了一声,睁开眼,语气很冲:“没看见我在睡觉?你不说我晚上也是要找你的,急什么!” 兰骐甚至都没看清邵山到底是在哪里,有点粗暴地扯过一个抱枕抱在怀里,盘腿在沙发上,又吸了下鼻子,指着前面:“去那演,好好演,演不好挨骂。” 窗外的虫鸣声都在这种气氛中减弱了几分。 休息室场地不大,沙发前面就是茶几,上面堆着半箱水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沙发背后是化妆桌和几把椅子。 空间狭窄,难以施展。 兰骐指的位置是茶几后和墙壁间的半米空隙。 邵山沉默低头走过去,依旧是不打一声招呼,开始重复兰骐上午那幕的打戏。 兰骐吸着鼻子,越看越心酸。 他发现邵山对着空气演戏虽然尴尬,但打戏招式竟然都记得差不多,动作很流畅。 所以上午到底咔了多少遍……邵山在旁边只是看着就把动作全记下来了? 兰骐揪着手里的抱枕一角,下颌紧绷。 很快,邵山走完全部打戏动作,一个翻身将虚空的对手压在地上,来到这幕戏最难演的部分了。 从兰骐的视角看过去,邵山身体突然一僵,四肢又细又长,将他身上的情绪诡异放大,头颅轻颤,仿佛那一瞬间,真有一两滴血溅在了他的眼皮上。 18岁青年瘦窄的肩膀绷住了,而后猛地松手,跌坐在地......邵山在僵硬中渐渐转过头,茫然而割裂的黑色眼神,直击旁观者眼底。 兰骐心脏猛地颤了下,被折磨得充血的下嘴唇无意识被松开,微微张着嘴。 兰骐上午演了这幕戏这么多遍,脑子里依旧对这幕戏没有画面。 辛闻导演不停提着要求,可每一遍都是不一样的。 一会让他表现得再恐惧些,下一遍却说他的恐惧过头了,然后就是叹气。 长长的,沉重的叹气。 而邵山演完这遍,兰骐脑海里突然开始有了画面。 男主就是邵山的样子,瘦瘦窄窄,穿着黑色长袖卫衣,在一个寻常的阳光明媚午后失手杀了陌生人。 复杂的情绪在年轻人稚嫩的心里交错,抽离又割裂……这里是异时空,可异时空的人就不是人了吗? …… 表演的魅力就是将不存在的,存在于想象中的情境展现于人眼前,使人相信一切都是真实且自然发生过的。 命运的大手天生就是残忍扭曲的,最恐怖的触动永远在细微平常之处。 兰骐胸膛中又重现在狂风暴雨中看邵山跳楼时的心情......他从李天轩带来的档案知道了邵山真的跳过楼,可一个18岁的小孩,还能真杀过人吗? 兰骐喉咙像被一根鱼刺哽住,迟迟说不出话。 邵山演完后,没有任何收尾的提示,只是蜷缩腿,背靠白墙,低头将眼睛陷在枯黄额发的阴影下。 兰骐舌尖涌上一点苦味,可能还有一点咸涩。 一个18岁的小子不可能真杀过人,但绝对有着极其恐怖的表演天赋! 兰骐坐在沙发上,僵硬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是嫉妒了,也愿意坦诚这种嫉妒。 兰骐吸了下鼻子,语气硬邦邦:“我……不如你。” 邵山没说话,一阵风从窗外吹入,轻拂他枯黄的发梢和瘦弱的肩膀。 房间沉寂安静了许久。 兰骐渐渐从情绪里走了出来,意识到自己这哥哥当的不像话。 邵山明明是好意。 兰骐吸了下鼻子,撇过脸,又说不出别的软和话,干脆硬邦邦转移话题:“平时……没少看杀人剧?” 他脑子里其实想的是悬疑剧,心不在焉,就说错了。 邵山坐在地上“嗯”了声,声音又轻又哑:“拘留所经常放。” 兰骐怔了下,心中情绪变得愈发复杂,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拘留所......经常给你们放杀人剧?” 邵山又“嗯”了声,因为抱膝的动作,嶙峋凸起的脊椎骨细长一条从背部扎了出来。 兰骐轻易被转移走注意力,皱起眉头,脑子里百转千回,很快燃起对当代黑暗法制教育的不满和愤怒:“什么烂拘留所,以后不准去了!” 说的好像拘留所是想去就去的地方。 地上的邵山沉默了一会,摸了摸轻颤的眼皮,看向沙发上的兰骐,很轻很乖地回答:“好。” 第29章 好友申请 兰骐下午跟辛闻提出重拍那幕杀人戏。 辛闻本来想说算了,但看着兰骐执拗坚持的神态,叹了口气,还是答应下来。 先把下午先排好的个人戏拍完,再来补拍上午的。 没想到这遍兰骐竟然大有进步,有辛闻想要的感觉了,他一下兴奋起来:“咔——再来一遍,这遍可以,但那滴血溅得不行,再补一条。” 于是再补了一条。 辛闻十分满意,又开始管兰骐叫:“小兰啊,一中午没睡琢磨戏呢?不错,很努力,我就欣赏你这样的演员。” 兰骐一边道谢,一边用眼角余光搜寻着陈理想的身影。 陈理想在一旁朝他竖起大拇指,指向一旁的邵山,示意自己早让邵山用手机录了,保证完成任务! 看到邵山,兰骐一下收回视线,低头掩嘴咳嗽了两声。 这几天每场戏的空隙,兰骐都会来邵山面前晃一下,一会要水一会要补防晒,一会又问订饭了没。 迟钝如陈理想都看出来了,坐在邵山身边,小声打探:“小山,你以后是要当演员的吧?没有志向当艺人助理吧?” 邵山盯着太阳底下时不时撇来一个眼神又飞速收回的兰骐,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陈理想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就几句话的功夫,兰骐不知道为什么又从镜头下走了过来。 陈理想立刻殷勤迎上去:“哥,这回要啥?纸巾?水?” 兰骐含含糊糊要了张纸,按了两下额角的汗,眼睛越过陈理想肩膀看向椅子上坐着的邵山。 邵山也看着他,神情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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