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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戏的小配角,农村里亟待被拯救的孤僻少年,用来衬托主角的光正伟大再合适不过。 管天天陪他去的,知道这是邵山的第一场戏,一直在车上叮嘱他好好表现:“只要第一场戏差了,你的口碑就差了,以后接戏就难。” “剧组可没人把你当小孩。” “也别太紧张,咔一次两次没事。” “不过咔多了以后也就不用来喽!” 邵山在出租车后座闭着眼,一如既往沉默安静。 管天天想着这个角色只有一两句台词,也就没多嘴让他抓紧时间再记记词。 到片场他热络和现场的工作人员打招呼,一个化妆师上来随便给邵山抹了点黑粉,让套上件脏校服,说可以了,等着导演喊人。 结果这一等就等了快三个小时,接近凌晨,棚外天空黑得发透。 管天天用手机在跟家里人打电话,打着哈欠:“早等习惯了,剧组不就是这样,你都不知道到底在等什么,反正就是等。这不来了新小孩第一次拍戏我得跟着,后面我肯定不来了......行了,给我看看胖丫,哦呦——我们胖丫怎么这么委屈啊,胖丫,嘬嘬,是不是想爸爸,胖丫——” 在管天天越来越夹的声音中,终于有人来喊了:“邵山!谁是邵山?快!到你了!” 他们匆匆跟着人,从简陋的蓝棚里走去室外,先看见夜色中几个大灯打出来的朦朦亮光,密密麻麻的摄像机和散落的粗黑电线随后映入眼帘。 拍夜戏的剧组都没什么耐心,工作人员一个两个脸上挂着黑眼圈,连轴转的疲惫和暴躁肉眼可见。 邵山刚走进镜头下,就被灯光师骂了句:“看路啊!没看见底下踩到线了!” 邵山刚松开脚下的线,又听见导演在扩音器里催促的声音:“学生演员好了没?另一个对手演员呢?人呢?什么?刚布好场他去上厕所?” 扩音器的电流声让邵山突然有些恍惚,直到导演压不住火气的尖锐骂声将他再度拉回白茫茫的补光灯下。 和辛闻导演比起来,这个导演骂起人来丝毫不留情面:“艹!这不傻逼么?早干嘛去了!他妈的今晚都别睡了!看谁熬得过谁!镜头底下这谁?” 旁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解释,扩音器里传出嗡嗡又滋啦的低响。 “演学生的小孩是吧?行,来个人把光调了!小孩脸别动,眼睛对着光,我看下侧脸!” 刺眼的光源骤然变亮。 导演暴躁的骂声立刻伴随刺耳电流声传了过来:“1号机过曝了!蠢吗?谁他妈调这么亮的!瞎吗!” 光线立刻变弱。 “你他妈到底会不会调光?” “你行你来啊……”伴随着补光灯下工作人员压低声回嘴的脏话,机器旋钮被扭得咔咔响。 不一会,扩音器里又传来匆匆脚步声。 一个工作人员来到这个导演旁边说了几句。 他立刻破口大骂:“就你们家艺人他妈的事最多!不想拍戏就趁早滚!让这么多人等他一个?滚一边去!” 工作人员卑微道歉,又说了好几分钟。 导演终于不再骂人,而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冲着扩音器吼:“先拍这个谁的单人镜头!1号机换焦!光别动了!哪个蠢货又在动光!是不是没脑子!” 管天天在邵山不远处的镜头后叹了口气,僵硬扯出一个社交微笑,起身走到导演棚底下去了,很快从扩音器里能隐隐听到一点管天天的说话声。 炙热的白光下,围绕而盘踞的粗黑电线像触手,将所有人抓牢在逼仄喘息的无形空间,邵山是其中突兀沉默的黑色焦点。 黑漆漆的镜头,无数双烦躁疲惫的眼睛,都直直盯着他。 不一会,导演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急躁了:“行了,1号机就这个位置,别动了,试一遍,小孩给我个眼神。” 于是邵山偏头看向摄像机,透过被镜头放大的细节,高清呈现在监视器的屏幕上。 “……嚯。”导演的声音一下缓和不少:“这小孩眼睛挺特别。行,可以。好,走一遍。” 这导演的确没想到,邵山动态镜头比演员资料卡里的还要有质感。 单人特写最考验的就是眼神,难以想象这是他第一次拍戏。 搞镜头艺术的,对上镜的人和事,会不由变得有耐心。 导演抓着邵山又来了好几遍,整个片场都回荡着他越来越满意的声音:“好,可以,老管你这小演员找得好!搞得我手痒痒又想拍电影了!这小孩叫什么名字?邵山?好!小邵,光调暗点,我们再来一遍!” 邵山被补光灯晒得额头微微冒汗,镜头下那张脸显得更有质感了,矛盾感是镜头中最抓眼的特质,少年阴郁,鹿眼晦暗。 这时候对戏演员终于回来,被工作人员拉扯到导演棚道歉。 扩音器里传来导演的冷嗤:“催什么催?一边等着去!” 下戏快凌晨三点。 回市区的路上,管天天觉得邵山的表现非常给自己长脸,整个人精神得不行:“啧啧,兰骐每次签人的眼光是真靠谱,他不适合当演员,非较那劲!应该来当经纪人!” 管天天感慨着:“小邵,你能把文虎导演拍得消火,是真有天赋,你一定要抓住每次机会,你有这样的灵气,等着吧,你的领奖台还在后面呐!” “我得跟兰骐说下这事。” 邵山在后排闭着的眼睛一下睁开,盯着前座车玻璃外黑漆漆的高速路,管天天低头发短信的后脑在其中微微摇晃。 五分钟后,陈理想的电话打进了邵山的手机。 邵山呼吸停顿,滚了下喉结,举起接通。 陈理想沙哑但快乐的声音一下从手机听筒冲进耳道:“小山!你真是太厉害了!管哥对你赞不绝口呢!天呐天呐,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天才?” 陈理想也不需要邵山回应,迫不及待絮叨起来:“你是不是刚下戏?好巧!我们也刚下戏在回去车上,这是什么缘分!对了,听李哥说他们上周带你去吃铜锅火锅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听说你吃了整整一头羊!兰哥听到笑死了!” 听筒里立刻传来一声“啧”声,然后是兰骐有些远的声音:“可以造羊的谣,别造我的。” “嘿嘿,兰哥你没睡着啊?要不要跟小山讲几句?” “有什么好讲的......” “讲讲嘛,讲讲嘛。” 伴随着十几秒的窸窣动静,听筒里倏地一静,再是响起带着点鼻音的呼吸声。 邵山心脏一跳,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用力绷紧,指甲盖发青。 听筒里兰骐沉默几秒,习惯性吸了下鼻子:“真吃了一头羊?” 邵山沉默几秒:“......没。” “吃了就吃了,羊又不会变成鬼来吃你。” “......嗯。” 听筒里又恢复了宁静。 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车窗夜色里安静的月光和簌簌风声。 坐夜间的车,产生温柔的困意,会自私地希望永远都到不了目的地。 兰骐突然“啧”一声,打破尴尬的沉默,语气变得有点像质问:“半个月不见,哥哥都不叫了?” 邵山一怔,很快轻声叫:“……哥哥。”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很短促的笑。 两人又没什么话说了,呼吸声都变得很轻。 几秒后,兰骐的声音伴随着抽纸的窸窣动静响起:“行......你好好演戏,这么晚下戏困死了,没事我挂了。” 邵山手指微微用力,攥紧手机,发出沉闷的呼吸声。 很快,听筒里传来“咔哒”细微一声,兰骐的呼吸声像被云层切断的横月,寂夜重归大地。 也像在熟睡中行驶的夜车,踩下刹车,终于到达清醒的目的地。 那场戏后,邵山的时间被排得越来越满。 有针对性的台词课,形体课,文化课,甚至还有剑术课..... 管天天对剑术课的安排意味深长:“过段时间有个电影试镜,用得上。当然,影视基地的戏也不能停,演员一直待在镜头下才能有状态,知道吗?” 于是邵山开始频繁往返影视基地与市中心,有晚凌晨两三点下了戏,看见手机上有好几个陈理想的未接电话以及未读消息。 *理理想想:小山小山!你怎么不接电话? *理理想想:在拍戏吗? *理理想想:我问管哥了 *理理想想:哇塞 你现在行程也太死亡了 *理理想想:这就是成为优秀的演员的必经之路吗? *理理想想:半夜打车回市区能好打吗? *理理想想:笑死 兰哥说必经之路也可以走得舒服点 *理理想想:他让把工作室那台巴博斯给你用 *理理想想:嘿嘿 我把司机联系方式推你 工作室那台巴博斯其实是兰骐的私车,一坐上去就会知道。 改装过的巴博斯,后排远比普通商务车要大。 椅子可以平放、旋转、按摩......上头凌乱堆了不少东西,灰色U型枕,浅蓝卡通毛毯,折角露出一点鲨鱼头的轮廓。 橘色真皮座椅的前兜还塞着一副墨镜、用一半的婴儿棉柔巾、剩个底的香水瓶、被挤扁的灰牛仔鸭舌帽…… 邵山避开那个座位坐下,依旧能闻到一点飘过来的细微香水味。 有场戏又在晚上,这台车接了邵山下课,从内环往郊区匆匆赶,周五撞上快速路出城堵车,到影视城的时候逼近约定的化妆时间。 剧组那边打来了好几个电话催。 于是司机跟门卫沟通了下,直接把车开进基地里面,让邵山在大棚门口下了车。 一进入大棚,乱糟糟的设备中,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 工作人员急匆匆迎上来:“祖宗,你可真会掐点!” 他领着邵山往化妆间,回头看催:“走快点吧,待会儿导演骂人了!” 邵山今天上剑术课,崴了下脚,沉默加快脚步,跟着工作人员往里走。 从他瘦高的背影能看出一点右脚不能受力的瘸拐。 经过一个巨大的黑色摇臂摄像机,背后就紧紧黏上了一道阴嗖嗖的目光。 孙昊天坐在摇臂摄像机后的折叠椅上,一个戴眼镜的助理在旁边举着风扇对着他吹。 孙昊天抹着发胶的头发被风扇吹得有点乱,他一脸不耐烦地打开助理的手。 小风扇被摔在地上“啪”一声四分五裂。 他直直盯着邵山的背影看,又去看棚口打着方向盘离开的那辆巴博斯,舔了下嘴唇,问:“那不是兰骐那孙子的车?这人谁?” 他的助理声音讨好:“哥,我去问问。” 不一会,助理小跑回来,在孙昊天旁边蹲下:“哥,我问了,叫邵山,经纪人是管天天,应该是兰隰娱乐新签的小演员。” “真是兰骐的人。”孙昊天脸上浮现一点兴味:“长得还挺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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