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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兰骐低下头,翻了页剧本,嗤声:“瞎操心。” “真的......”陈理想抠着短短的指甲盖,声音越来越小:“虽然很对不起小邵,但是哥.......在我心里,比起小邵,你更重要......” 房车明亮的光线下,兰骐迟迟没说话。 几年前他把陈理想从孙昊天那种人身边要过来,还是第一次听他跟自己说这样的心里话。 说不动容是假的。 “行了。”兰骐本来就是容易有情绪的人,皱了下眉,用手指关节抵了下鼻子:“别瞎矫情,我心里有数。” 于是陈理想低下头,不再说话。 或许是房车的空调开得有点凉,也有可能是刚刚那口冰水喝的,兰骐又有点想流鼻涕,他的手去摸桌上的抽纸盒,结果里面没纸了—— 陈理想熟练从身边的黑色大包里掏出一包新的抽纸,先抽几张递给兰骐,再把剩下的往抽纸盒里装,伴随着装纸的窸窣声。 “唉......”陈理想声音很轻地叹了口气:“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小邵心里才那么苦吧……” 兰骐不明所以,用纸揩了两下鼻涕,看向他—— 房车的光线明亮,陈理想抱着抽纸盒,低着头,眼睛也陷进了阴影里.......这让兰骐脑海中瞬间回闪过邵山的影子,因为邵山也总是这样低着头,把眼睛陷在额前的阴影里,以为这样就没人可以看得清他的眼睛,他的眼泪,他的情绪。 这大概是很多人下意识的动作。 陈理想也在用这种姿势掩盖着自己的伤感和愧疚,说话带着一点含糊的鼻音,很轻:“我以前不明白小邵为什么老是用那种眼神在背后看你.......我现在突然想明白了,他可能比我还希望你健健康康,儿孙满堂……不然他就不会明明知道你心软,只要多磨磨肯定有结果,还依旧跟你吵架,躲着你走,让你别靠近他.......” 可陈理想终究不是邵山,他抬头,用一双已经含着泪花的小眼睛看着兰骐,悲伤得出结论:“哥,怎么办,他真的好喜欢你啊……” “......” 兰骐一时都分不清陈理想到底是要劝自己拒绝邵山.......还是接受邵山。 甚至因为陈理想这番话,兰骐迅速挪开视线,用力绷着脸,抽了两张纸,揩鼻涕—— 房车里静悄悄的,停了雨燥热的夜色里,耳边只有发动机和空调的声音,还有鼻子堵塞的声音。 兰骐脑海中再次浮现邵山那双黑色的眼睛,低着头在半空坠落闪烁的眼泪,轻声恶劣的“表白”。 “我十八岁就梦到和你上床了。” 兰骐那时候愤怒气恼上头,真的感觉心脏要停跳了,气邵山不好好说话——喜欢就喜欢,为什么是上床? 把自己的感情说得那么下流,仿佛就是要故意气兰骐,逼兰骐去恶心他。 兰骐那晚也是真的因为这些话感到了难过,甚至怀疑自己帮他是不是做错了,不然为什么要把本来应该柔软好听的情话说成这样?像是故意来报复他。 可邵山又从被子里伸手沉默拉住他,拨开人群来抱他,挨着骂给他冲洗伤口...... 兰骐心软,自认为大度选择了原谅,觉得不应该跟情绪上头恶声恶气的小屁孩计较。 所谓喜欢,上床,可能就是青春期荷尔蒙作祟,二十岁的年纪,叛逆期到了,喜欢装逼。 可陈理想这些话,像一把袖珍小锤,在兰骐迟钝的,肉做的心脏轻敲了下,不疼,可震颤带来的酸胀却格外绵长。 当带着问题的答案,去回视过去种种:港城那晚的不告而别,在国外提解约,又突然答应回国拍戏...... 陈理想说:“哥,我希望你好,好到比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好.......” 邵山却说:“兰骐,现在知道我是多恶心的人了?后悔救我了吗?能离我远......” 两种迥然不同声音在兰骐脑中重叠,却指向同样的心跳和酸楚。 或许从十八岁到二十岁,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邵山盼着他好,所以从没预想过任何和他有可能的结局,每一种都是坏到极致,只会更坏......被拒绝,被厌恶,被扔下,老死不相往来。 兰骐突然就明白了那个问题的答案,暗恋的结局只有在一起谈恋爱和老死不相往来吗? 是的。 因为邵山已经为自己预设好结局,他不是陈理想,不是高中那个还愿意回头问兰骐能不能继续做朋友的女生,不是任何人。 他看向兰骐的每一眼,都带着死别的预设,无法见面的幻想,被抛弃的终结。 所以才每一眼都会让兰骐感到复杂情绪,心脏一颤,怀疑他演戏演到走火入魔,动不动生离死别。 “拍完这部电影,你不会再看见我。” 想到邵山后来那句话,兰骐鼻腔又是一酸,用纸巾抵着,胡乱去翻手中剧本,转移注意力。 他不想跟陈理想在这里抱头哭唧唧,莫名演琼瑶,他死都要带着他的面子下地狱。 况且......就算明白了邵山的暗恋又能怎么办? 兰骐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因为同情或怜悯跟一个人在一起,那既是对对方的残忍,也是对自己人生的不负责任。 再深的感情,再难受的生离死别,最后都会过去。 像他失去父母的六岁,如今的二十七岁,都过去了...... 凌乱的翻页声中,剧本终于来到最后一页,停在《他的银锭》终页旁白台词: 离去的终将离去,天上月儿,也只有天上月儿,一生冰冷映照你。 第65章 婶婶 拍戏拍到七月底,下了一阵雨的舟城终于开始放晴,阴云退散,在夏天反而隐隐有了万物复苏的错觉。 托文虎导演喜欢把亲密戏和对手戏放在最前面的福,两个男主剩下的大多是个人戏了,也开始分组拍摄。 少爷的个人戏,基本是堆金砌玉,热闹繁华。 他们这一组又回了舟城影视城拍戏。 不过是影视城单独为《他的银锭》这部大制作搭建的闽地街景,没有单独出入证进不来,管制非常严格。 像这种类型的电影,遵循严格保密制度,私生和代拍都不敢挑战。 流露出去任何一幕戏,一场妆造,后果都非常严重。 陈理想拿外卖也不得不走远一些,要出去影视城外围的侧门拿。 兰骐的过敏药吃完了,买了新的,叫跑腿送过来。 陈理想跟组经验丰富,老早就下单买了辆平衡车,在蓝天白云的好天气中像风一样“嗖嗖”滑过去。 出了《他的银锭》搭景区域,要途经影视城原来那片南洋街,这片区域有不少别的剧组在拍戏,看见陈理想飘过去,纷纷侧目,还有认出陈理想的,热情打招呼:“陈哥,也捎我一段啊!” 陈理想头也不回,留下一句:“嘿!我可抱不动你啊!” 顶着太阳,吹着海风,耍着帅,一下滑到了侧门。 陈理想一个飘移转弯,飒飒停下平衡车,拨了下头发—— 可惜侧门只有两道紧锁着的铁门,无人欣赏他“御剑驰风”的帅气。 陈理想留的地址是让跑腿在铁门这等他,可四处环顾没看到人。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一只手下意识扶上铁门保持平衡,电话刚拨出去:“喂——卧槽!” 他感觉手背突然被什么温热还有点黏的东西夹了下! “嗷!”陈理想吓得大叫,甩着手从平衡车上弹跳起飞,一个屁股蹲摔地上了。 帅气全无。 眼冒金星中,陈理想看清抓住他手的是一个中年女人,衣服洗得掉色松垮,白发夹杂在稀疏扎起的黑发中,看见他被吓到,下意识扯出一个讨好谄媚的笑。 女人牙龈发黑,门牙还缺了一颗,嗓音像砂砾刮过的粗哑:“老板,你是里面的人吧?你认不认得我侄子,他是明星,大明星,你帮帮我......” 陈理想惊魂未定脑子都乱成一团了,手撑在背后,下意识问:“卧槽——谁?” 女人瘦长的手指紧紧扒着铁栏杆,眼睛里流露出一种陈理想从没见过的情绪。 很黏腻,硬要形容,像黄浆,又像饭桌灶角积年累月的油垢,甩都甩不掉。 女人缺着牙,咽了口唾沫,说出那个名字:“邵山,他叫邵山,老板,你认得不?” “邵山?”陈理想心一惊,面上不显,拍着手从地上站起身,走近了一些,闻见女人嘴里传来一股异常的酸臭味,熏得他下意识皱眉。 陈理想他爸也爱喝酒,所以陈理想一下猜出来了,女人酗酒。 看见陈理想愿意靠近铁栏杆,女人眼睛亮了:“你认得对吧?我是他婶婶,亲婶婶!哎呦我找他有急事,可是门口保安怎么也不让我进来,说我没证,小伙子,你脖子上那个是证吧?帮帮我,我真是他婶婶,你看我带了户口本,我掏出来给你看......” 女人边说边褪下背后那个破烂磨边的黑双肩包,黑瘦的手臂在里头搅动—— “别!不用掏!”陈理想抄起地上的平衡车,退得离她远点。 他平时虽然迟钝,但圈子里待了这么久,也不是那么好骗的人了。 陈理想表情严肃,声音也粗了点,上下扫着女人:“你要真是他婶,打电话给他就行了,别在这里招摇撞骗,赶紧走!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女人脸上的笑容一僵:“可是......” 陈理想连连摆手:“赶紧走赶紧走!” 见女人还在犹豫地观察自己,陈理想掏出手机,作势打电话:“喂?安保吗?门口有人闹......” “诶!别打别打!”女人一下松开栏杆,大概是被安保赶多了,吓得四处张望:“我走!我走!” 她身形瘦高,从背后看像一具细细长长的骷髅,佝偻着肩背,重新背起那个破烂的黑色双肩包,捶着半边腿,一瘸一拐往外走.....又时不时停下,回头用满是风霜的眼睛希冀地看上陈理想一眼,叹一口气。 陈理想逼自己心硬起来,一脸油盐不进的冷酷无情,目送女人离开。 等女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铁栏杆外,陈理想瞬间垮下强装严肃的脸,焦急抱着平衡车走到没人的角落。 他手指抠着平衡车上的轮胎沟壑,咬着嘴唇,给邵山打去电话。 陈理想有点担心邵山不接,毕竟....... 可“嘟”声刚响起,电话就接通了。 陈理想甚至没反应过来,无声愣了几秒。 电话那端立刻传来邵山听起来变重的呼吸声:“兰骐出什么事了吗?” “没......没。”陈理想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压着麦赶紧把刚刚遇到的事说了:“小邵,我刚刚在影视城侧门拿外卖,遇到个女的说是你婶婶,在四处找你,我一眼看出来她心里有鬼,估计是穷亲戚看你出名了想找你借钱,你千万小心点,别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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