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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忻脑子转了两圈,电光火石的一闪:“他有奖有名,又是自港圈发迹,这个基础在国外本不难混,但这些年他一直侧重国内市场,因为——” “因为国外市场你妈妈更得人心,即便凌柏在国际奖项中获了最佳导演,但西方媒体一提到他,永远是‘关雎的husband’。” 凌柏要脸要面,别扭小气,不肯屈居人下,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妻子——不,应该说,尤其这个人是他的妻子。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她,凌柏憋着口气终于功成名就,可在宣发媒体已经形成刻板称呼的语境中,他本身的姓名之前,永远挂着妻子的前缀。 连霄接着说:“……后来他和你妈妈离婚,又和你闹得很难看,导致在国外风评极差,于是一心深耕国内。” “今天送他回去,他说我的车破,然后送我一辆新车。”关忻别过眼,直直看着走廊墙壁上的一小块污渍,“途锐呢,传闻快停产了我都买不起,他买完连提车都懒得去,随手当个小礼品送人。” “月明……” ——要转头去国外发展,就得先扭转风评,关雎已逝覆水难收,但还有凌月明。 想象着凌柏不得不捏着鼻子修缮和他的关系,关忻滑稽得笑出了声。 “你们成功人士真不容易,能屈能伸,咱们小老百姓可做不到,也不敢眼红,你们的今天是你们应得的。” 凌霄看了眼表:“我今晚的飞机,现在得出发了,我们边走边聊?” “没什么好聊的,祝你和你的未来一帆风顺。” 关忻错身掏钥匙开门,凌霄在他身后说:“我有东西给你。” 关忻充耳不闻推开了门,连霄的东西别说拿,他碰都不敢碰。 大门嘭地关上,趁着最后一丝缝隙,连霄忽地抬高了调门:“你妈妈的东西你也不要了吗?” 过了几秒,关忻开了门,眉心紧蹙,眼眶轻红,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连霄说:“送我去机场,我就给你。” 关忻嘴唇微微抖动,像条咬钩的鱼。 “连霄怎么可能有妈妈的东西?不要相信他!”关忻脑子里的小恶魔跳出来厉声阻止。 小天使忧心忡忡:“可万一是真的呢?我们手里一件关于妈妈的纪念都没有了。” 小恶魔恨铁不成钢地敲打关忻的脑壳:“这种伪君子,你再信他就是你的不对!” 关忻虽然无话,但想法全写在了脸上。连霄说:“我再下作,也不会用你妈妈骗你。” 心理防线骤然溃散,认命地跟连霄下楼,坐进连霄的车里,充足的暖风吹散一路的寒气,待行使出一段距离,关忻忍不住问:“是我妈的什么东西?” 连霄答非所问:“你爸给你车,你没拿?”瞥了眼关忻,“干嘛不拿?” 关忻瞪他。 连霄扭头看他一眼,笑了:“还是这幅孩子气,一点都没长大,难怪会看上游云开。” “我是为了我妈的东西才上的车,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连霄继续鸡同鸭讲:“这些年你爸欠你的,一辆车根本弥补不了,你要学会为自己争取权益啊。” 关忻做了个深呼吸,侧过脸去看窗外的风景。冬日的下午,阳光都透着冷。 “其实现在这样挺好的,你爸需要你,就会加倍对你好,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何必追究为什么?感情会淡、会消磨,需求才是关系的纽带,有需求,两个人才能长久。” 关忻透过车窗的倒影看他,讥讽:“你什么时候做了凌柏的说客?收收你的热心肠,就那么一丁点,别浪费在我身上。” “我哪里是替他做说客,十六年前我差点把他儿子拐走,他恨我都来不及,”连霄漫不经心,正遇红灯,踩下刹车看向关忻,“月明,我们三十岁了,二十岁可以风花雪月谈情说爱,三十就得未雨绸缪脚踏实地了。” 关忻猜得到他的意图,和凌柏一丘之貉。再打嘴仗没有意义,他紧盯着连霄,直接了当地问:“你有没有爱过我?” 这句话十余年来横亘在心口,想问又不敢问,磨如沙粒,早已磨得光滑圆润,在此刻没有准备地滚口而出——并非留恋,并非不甘,而是提醒连霄他这番宏论的可笑——连霄的二十岁已经在未雨绸缪了,他二十岁未至的大雨下在了凌月明的世界里,一下十五年,凌月明泡在水里,泡老了,泡皱了,直到游云开用风花雪月将他晒干、抚平。 “未雨绸缪”褒义又聪明,“风花雪月”荒唐又堕落。 但风花雪月不比未雨绸缪低级。未经他苦,莫做指教。 连霄被这大胆的问话搞得猝不及防,想不到印象中脆弱的少年也会冷不丁伸出尖刺。他张了张口,刚要说什么,红灯变绿,他转正头颅,躲过了关忻的眼神。 连霄说:“我现在依然爱你。” “爱我,所以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我,又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回来说爱我。”看到连霄讶异的神色,关忻冷漠地说,“你能知道我的一举一动,我也能知道你的。” “你一直怨我当初离开你,可是我当初也不让你出柜,你又做了什么?” 连霄嗓音喑哑隐约波动,说的是心底话也是真心话,宛如一记重鞭,狠狠打在关忻身上。他们之间缠缠绕绕死结活结打了无数个,最后放眼望去全是疙瘩,无力解开,只有怨、恨、屈。 关忻脸臊得通红,他同连霄一样,记得第一个绳结的起因,可他终不能免俗,下意识用忽视为自己开脱。 是啊,连霄从开始就反对他出柜,是他一意孤行,想向连霄证明他的真心。连霄越反对,他越怕连霄只是玩玩,带着半逼半迫的小九九,他强行以爱之名将连霄绑架,连霄的离去不过是逃出生天。 原来在连霄的版本里,自己竟是个如此可怕的恶魔。 连霄无奈地说:“你生在天宫,起跑线是我们奋斗一生都到不了的高度,哪里懂得我们这些小人物的悲哀。你以为我喜欢表里不一吗?我要善伪装、会奉迎,才能往上走,因为我爱的人在山顶,我不能拉他下凡,那么我就不能平庸!”越说越激动,倒了口气冷静些,低声说,“有些时候为了达到目的,即便过程不算光彩,但只要达到了,就值得鼓掌。” “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一辈子不出柜,甚至到了年纪娶个女人也无所谓,只要我们还在暗通款曲,你就可以接受?” “这对你我都好。” “我不能接受。”关忻说。 连霄说:“可是你已经这么做了。” 关忻瞳孔忽地一缩。 “对游云开。” “……” “你有多爱他,我就有多爱你。” “不,我和你不一样,”关忻说,“我不会利用他。” “没错,有你帮忙,我就能拿到那个角色,但没有你,我也不是拿不到。”连霄说,“你帮我,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凌柏现在需要机会,不会因此和我们翻脸,也算变相承认了我们的关系,十五年了,终于可以如愿以偿了,这样不好吗?” 关忻静静地看着他,半晌说,“我已经出柜了,你会出吗?” 连霄的嘴角突兀地僵了一下,很快地说:“当然。” 关忻凄然一笑:“连霄啊,我爱过的你,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啊?” “我说了‘当然’,你不信?” “我知道你金融诈骗,一旦起诉你就回不来大陆了,你需要国际奖项帮你在好莱坞站稳脚跟,但西方不会把主流大奖颁给亚裔的同性恋!你根本不会出柜,你他妈的混蛋!!” 连霄看着他,笑了下:“不是说不爱我了吗,为什么还会这么生气。” “我是为十五年前那个寻死觅活的傻子不值。”关忻看向窗外,又是那座熟悉的大桥,熟悉的钝痛席卷心口,“停车!” 连霄说:“我说了,如果身份调转,我能接受你不出柜,只要能在一起就好。” “但我不会利用你得到角色!!你他妈停车!!” “你妈的东西你不要了吗?喂!你——小心!!” 关忻惊恐发作,顾不得车辆仍在行驶,伸手去开车门;车门不开,呼吸越发艰难,拼着吃奶的力气攥拳砸向车窗—— 猛地刹车,晃得关忻卸了力。连霄打开车锁,关忻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连霄将车停到路边,打好双闪,下车来到关忻身边,见他抵着栏杆大口喘息,递过一张纸巾,抚着他的后背,关切地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桥下深冬水浅,远处裸露出湿泞的河床,覆盖着斑驳的脏雪,像刚被打捞出来的白骨。 “……就在这里,我给你打电话,打不通,你不接,我差一点就跳下去了。” 关忻声音沙哑干涩,麻木了一般,流不出眼泪,连哽咽也难成形。把着栏杆直起身子,他偏头看向连霄:“我没资格怨你,谁让我们都不清白。但你别再说爱我了,你的爱太廉价,配不上我。” 说罢,推开连霄,挺直了胸膛,坚定地、决绝地转身。 连霄有些慌了,拽住他,“月明,你妈妈的东西你不要了吗?” 关忻顿住脚步。连霄自证所言非虚,连忙从衣兜里拿出一只小盒子,打开。 关忻看过去,夺目的光彩破入他记忆的闸门,那些烙印着的美好浮掠过他冷寂的生命。 ——那枚蓝宝石戒指。 淡金的戒托上镶嵌着十二颗星屑似的蓝方石,外围簇拥着一圈碎钻,湛蓝如海洋深邃,剔透如夜空繁星,折射出淡淡的光晕,美轮美奂。 是妈妈说等他长大有了喜欢的人再交给他的戒指,他一直以为在凌柏那里。 控制不住颤抖的手,正欲轻轻拾起,盒子往后一撤。 关忻猛地回过神:“怎么会在你这里……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去看过你妈妈,当时你不在,你妈妈给我的,她说,等到了合适的时候,让我交给你。” 关忻压抑地喘息着,摇晃着,悔恨与思念高高地淹没过他。他仿佛是被凿出七窍的混沌,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凿:原来妈妈早就看透了一切,却用最后的生命小心翼翼地维护他自作多情的幻梦——她知道他纯粹地爱着连霄,但连霄……什么都不纯粹。 戒指在凌月明手里,他会毫不犹豫地交给连霄;如果连霄对他抱有相等的爱意,那么哪里还有比他最孤立无援之时更合适的契机送出戒指呢? 连霄错过了,还要在十五年后参杂胁迫和利用。 关忻贪婪又痛心地盯着那枚戒指,死死攥着掌心。 连霄说:“获奖之后我就出柜,我发誓。” “我妈有没有跟你说,这枚戒指是要给我喜欢的人的。” “你不许游云开出柜,却要送他戒指?自相矛盾。”连霄说,朝他伸出手,“月明,我可以给你未来,最后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们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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