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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声地起床,推开门,本以为会看到窗帘缝隙中漏出的月光洒落少年熟睡的面庞,却不想客厅的落地灯开着最小档,遥远而微弱的光线力所能及地温暖了游云开半张面孔,最重要的是——他是醒着的。 游云开呆坐在沙发上,失魂落魄,无精打采,突然出现的关忻吓得他跳了起来,随意抹了把脸,口中支吾着:“太仓促了,我怕落东西,再检查一遍——声音太大了吗,吵醒你了?” 说完不知所措地笑了笑,掩饰窘迫,显得有些神经质。 关忻点点头,内心尴尬。凌晨三点徜徉客厅的理由只有两个:喝水和上厕所,于是他走向餐桌倒了一杯水,游云开背对着他,弯腰查看背包里的物品。 半晌一杯水下肚,杯子放回杯架上,发出轻微的响动,好似触碰到了某个开关,游云开肩头止不住地抽动,在关忻经过他时,沙哑的声线如同披荆斩棘的战士,伤痕累累地挤出齿缝:“我知道你不会说,但我还是想问——” 关忻停住了脚步。 “为什么?” 关忻闭了闭眼睛。 “是我哪里做错了吗?还是哪里不好?”游云开锲而不舍地追问,“你总得给我个能接受的理由!” 成年人一拍两散不需要理由,大家没精力和心力找自身的毛病。学会把失败推给命运,用“世事弄人”解答九成的人生困惑,难得糊涂,省时省力。 但游云开明显还没被“潜规则”潜规则过,这是他最吸引关忻的地方,可此时追求真相未免不合时宜,如果是随便什么人,关忻懒得多费口舌,可他是游云开——还是个自责内耗的游云开。 关忻转过身,坚定沉稳,不容置疑:“你没有错,也没有不好。” “既然不是我的原因,那就是你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灵光一闪,双目灼灼直视关忻,“你昨晚在车上给谁打的电话?!” 游云开转守为攻,步步紧逼;关忻猝不及防,差点招架不住,心中暗骂一声,反击的话语没过脑子,脱口而出:“跟你没关系,少打听!” “遇到事儿了可以跟我说啊!”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帮不了我!” “我知道,但你不用一个人憋着!” 空气骤然噤声,深夜总是过分安静。 关忻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嗓子发干。经过十六岁那年的巨变,他一直一个人倔强而骄傲的对战无常,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一切的痛彻心扉,都会变成娓娓道来,但对别人来说乏善可陈,不如闭嘴。 突然间,天外飞来一句“你不用一个人憋着”,如果不是游云开就在他眼前执拗地瞪他,他真以为是自己的臆想。 关忻清了清喉咙,试图说服他:“我不需要同情。” “这不是同情——” “那是什么?” “是我喜欢你!” 滚沸的胸膛再添一把火,烧得关忻头晕目眩,警铃大作;游云开仿佛被吓到了,半张着嘴,目光呆滞,俄而回过神,倒吸一口凉气,欲盖弥彰地捂住嘴。 关忻深深地看他一眼,却没有任何喜悦或动容,更谈不上震惊,顶多是有些意外。 游云开脸色阵青阵白:“我不是个好管闲事的,大半夜不睡觉跟你吵了半天,除了喜欢你,好像也没别的解释了。” 这些话从耳道流进心窝,就像砂糖倒入水中,关忻内心甜蜜,可表面无动于衷,仿佛游云开的真心无关痛痒。 两情相悦,多美妙的词汇,但凡关忻年轻十岁,此刻必然欣喜若狂吻住游云开的嘴唇,告诉他他也喜欢他。 感谢幸存的理智,感谢虚长的十岁,让关忻明白对游云开的非分之想必须无疾而终—— 他曾在暴风雨的夜里妄图抓住连霄这只救生圈,可它瘪了气;后来雨小了,却再也没停过,岁月陷入漫长的雨季,他习惯了潮湿,不需要雨伞——何必再淋湿一把无辜的伞? 而且,考虑到游云开的家庭,关忻完全感同身受:凌柏不是从他出生就嫌恶他的,曾经他们是教科书般的模范家庭,父母郎才女貌,事业有成,作为他们引以为傲的独子,关忻不仅没有被父母的光芒遮盖,还小小年纪便在影视行业有了一席之地。 关忻自负父亲的爱和母亲一样,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打了折扣,为此他付出惨痛的代价:他坦然出柜,承认深爱连霄,换来的是凌柏的崩溃,在软硬兼施也无法把他掰回正道之后,凌柏迅速离婚,与他们母子切割,彼时母亲刚刚查出癌症。 母亲出殡之日,凌柏大婚之时,新任娇妻是位新人演员,小凌柏将近二十岁,婚后八个月就诞下了一对儿双胞胎男孩,就此息影,相夫教子,如今家庭幸福,生活美满。 可关忻永世不忘:他和妈妈的悲剧,起源自他的出柜。 从此关忻凭借一己之力对抗命运,但他希望游云开能得到命运的偏爱,不必跟他同仇敌忾;更希望游云开在乎的人都爱他,而不是被伤害了之后,身边只剩下一个关忻。 所有的经验都有来历,这些来历,足够游云开知难而退了。 看着关忻眉心微蹙,双唇紧抿,十足苦恼的模样,游云开肠子凉了半截,青白的色泽同时停留在他脸上,和他青白的心脏一样又酸又涩,懈下肩膀苦笑一声,余光瞥到单人床,心口锥刺似的隐隐作痛:“床……你挂二手吧。” 游云开像只失落小狗,耳朵耷拉,眼角下垂,尾巴没力气摇摆,毛发都失去了光泽,和之前在新床上打滚、闹着去环球的他判若两人。关忻也不好受,沉思片刻,妥协般叹了口气,半明半暗的光线掩藏了他大部分真情,刻板的语调划铮硬的空气:“我可以告诉你实情,但你要保证乖乖听话,天一亮,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游云开昏暗的眼底逐渐凝出光点:“你不想告诉我实情的,但更不想骗我,是不是?” “……” 有时候关忻真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的构造是不是个巨大滑梯,不然这家伙的关注点咋总是那么奇怪,奇怪到一针见血! 游云开忽然开朗:“你说嘛,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总会有办法的,就算没有,心情也会好一些啊。” 并不能。 关忻忍不住在悄悄吐槽,他的人生信条NO.1:永远不要暴露弱点。游云开知道的已经太多了,多到能反客为主,将来若是背刺,绝对一击致命。 ——这样的想法还没热乎,关忻立刻陷入内疚:这些时日朝夕相处,他领略了游云开的善良纯真,就算给他把刀,他也不会用;是自己敏感多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关忻不打算改正,保持警惕是个好习惯,他就是没安全感,他认了。 “你先答应我,会乖乖听话。” 游云开眼神飘忽,口齿嗫嚅,被关忻严厉一瞪,破罐子破摔:“好啦好啦,我答应你,你说嘛。” 关忻才不信他,但他有得是后手,在“消失”这个领域,他是绝对的专家:“我那天是给连霄打电话……” “连霄?!” “别打岔,听我说完!” 游云开像个听老婆喋喋不休前任事迹的现任,脸鼓成个包子,嘴撅的能挂酱油,眼神幽怨,偏还得装作大度。 关忻无视他的表情,将来龙去脉讲个清楚明白,说完最后一个字,游云开不可思议地嚷起来:“就因为这你就要和我分手——” “我们本来就没在一起!” “——就和我解除合同?!”游云开毫不示弱地护食,“他今天能把我踹开,明天就能把你抢走!” 关忻闭上眼,吸气,呼气。游云开的声音如同鞭子抽在他脑仁上,使它飞速旋转成陀螺,嗡嗡的;再睁开眼,已透支了三年的耐心:“最开始把你卷进来是我不对,我不会让你再参合下去了,明天你就回学校,要是不想住宿舍,就自己找个酒店,缺钱跟我说,还有,”顿了顿,加上一句,“你可以跟白姨继续来往,以后工作了,也是条人脉,但别因为我们的事儿去打扰她。” 说完,没再给游云开一个多余的眼神,转身回卧室。 游云开的声音幽魂似的追上来:“我忘了问最根本的问题,你喜欢我吗?” 关忻握住门把的手紧了又紧,他没有回答,像往常一样进屋、关门。 ………………………………………… 游云开搬回了学校宿舍,同学除了死对头刘沛,其他都不在;等待初试结果的日子,他无所事事,将行李各归各位,踽踽独行在校园周围,不知不觉竟直接步行到了关忻的医院,想着来都来了,就没忍住挂了关忻的号。 关忻看到他,脸色五彩纷呈,属实也想不到早上刚走,上午又见,做完例行检查,沉下脸警告他:“没病别占号!” “我不是打算做近视眼嘛……” 关忻麻利的给他开了术前检查,撵他滚去缴费。 游云开蔫头耷脑地出来,这段时间他频繁来给关大夫送饭,早和护士们混熟了;他和关忻并没刻意编造什么亲属关系掩人耳目,所以护士们私底下八卦泛滥:关大夫出了名的不近女色,身边又多了个漂亮男孩,怎么看怎么有鬼。 而今天,游云开居然挂了号才肯得关大夫见面,郁郁寡欢怏怏不乐的神色无不证明俩人吵架了,小护士们投以同情的目光,却没说什么安慰话,毕竟谁也不敢去触关大夫的霉头。 游云开当然没心情去做什么近视眼手术,就在晚上他跟宿舍窗台上的仙人掌争辩要不要请白姨出山的时候,白姨给他来了电话。 手机一下子变成了烫手山芋,游云开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关忻分明警告了他不要打扰白姨,但没说过要是白姨来打扰他,他接不接。不过也就几秒铃声的犹豫,游云开满腹委屈,正愁没个出口,顾不得旁的,接了电话。 瓮声瓮气:“白姨……” 白姨忧心忡忡:“云开,你还好吧?” 游云开张了张口,声泪俱下:“白姨……” 白姨心疼得不行,连声安慰:“云开,你在哪儿呢?” “学校。”游云开抽抽鼻子,用哭腔问,“白姨,什么事儿?” 白姨正为了下个月的《重聚》焦头烂额不假,但接到关忻改变主意、要上节目的电话,还是大吃一惊。在她的追问下,关忻承认连霄找过他,但更多的,他守口如瓶。 以白姨对关忻的了解,如果他真的在乎游云开,那么一定会分手,一想到那个讨人喜欢的小男孩现在不好过,白姨就忧心忡忡,赶快打去电话。 “云开啊,你别难过,忻忻这人要么不说话,要么不好好说话,他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你别怨他。” 游云开抽抽噎噎:“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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