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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声轰鸣。 非常热血非常正能量。 关忻机械地鼓着掌,面上的微笑如同小丑的妆容,连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钟,一如十五年这样长。 关忻想,连霄的解释无懈可击,这么多年的怨恨既然是一场缥缈的误解,那紧攥在手的十五年,只要稍稍露个缝,就会随风飘散,无影无踪了。 之前连霄指责他不懂,其实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不接受这个理由。 诞生于爱的恨,还在恨着,意味着还有期待。 而今日,他的心另开出了一个春天,他想,应该释怀了。 情不自禁地看向观众台,放眼望去,人头攒动,他没有刻意寻找游云开的脸,释怀是他自己的决定,与任何人都无关——尽管对游云开的感情给了他释怀的动机,但不代表他和游云开会有一个未来。 他只是他自己。 一念之间,解除枷锁,卸下负重,淤堵疏通,自内而外的轻盈矫健,如同一场久病初愈。他终于可以自然舒展开了,于明处、于暗处,从容不迫地抬眼,眼神清净得像无风的湖面,直视连霄,谈笑风生,再掀不起波澜。 连霄感受到他不同寻常的平和,好似一瞬间蜕变成了能够笑迎风雨的浑厚山峦,那双狭长浓郁的眼睛仿佛镶嵌在山顶的两泓映月温泉,瑰丽巍峨,令连霄产生错觉:明明平视,却仰之弥高;明明平视,却居高临下。 接下来节目组安排了几个小游戏,自然是关忻连霄一组,俩人有来有回默契十足,但人情世故,他们输下了第一句,惩罚是喝下冠名了节目组的纯沙棘汁,而且不加蜂蜜不加糖。 连霄豪气干云一口闷掉,紧接着背过身捂住脸缓了好一会儿;关忻则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立刻露出痛苦面具,这些年他口味清淡,只喝白水和菊花茶,这味道喝下去腐蚀食道,但又不能不喝——关忻轻闭双眼,胸膛起伏,深呼吸做着心理建设,突然手一空—— 倏然睁眼,连霄已经替他干掉了大半杯。 观众锣鼓喧天,间或几声少女嘹亮的“好心疼”。关忻赶忙上前递水,连说“谢谢”。 连霄润了喉咙,苦笑着说:“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加油赢下下一局。” 友谊赛的输赢有来有往,拿下之后,连霄一把揽过关忻的腰,放声欢呼,大力鼓吹他的功劳;关忻再不避讳,勾住他的肩膀大力拍了拍,嘴角噙笑:“别说了,再说北京城里找不着马了。” 连霄余光乜了眼搭在肩膀的手,眸色一沉,面上哈哈大笑:“都让我给拍跑了。” 观众也随之笑了一波,除了游云开,他握紧搁在膝盖上的拳头,盯着关忻腰间的咸猪手眼中冒火,狠狠磨着后槽牙,好像连霄是条塞进后槽牙的肉丝。 他妈的,不咬人膈应人。 录制顺利结束,嘉宾们被率先送回后台,穿过演播厅后门去到一条直通正厅的走廊。临下台前关忻看了眼游云开,游云开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演播厅的正门,最后将两根食指并在一起。 游云开让他等他。 关忻心潮暗涌,随即加快了脚步,不管怎么说,他得谢谢游云开伤着心还不忘给他改裤子。 几人回到后台,关忻退掉牛仔外套还给连霄,拿上没派上用场的羊绒外套转身要走,连霄抓住他的手腕,大庭广众之下关忻不好挣扎,只好淡然地问:“还有事?” 连霄皱眉:“你……” 关忻笑笑,凑他耳边轻声说:“连霄,你的解释我接受了。” 连霄惊讶,侧脸紧紧盯着他,妄图在他脸上找到逞强的线索,却一无所获,不禁惶恐——怨恨是他拽住关忻的风筝线,没了怨恨,风筝就飞走了。 ——他想到再次接近关忻的目的,眼底变幻莫测。 绝对、绝对不能让关忻逃出他的五指山。 灵机一动,连霄换上柔和的微笑:“谢谢。” 关忻虽不意外他的平静,但不终朝的感情,落幕时难免泛起一丝伤感,却又无话可说,他点点头,再次转身,连霄的手却仍不松开,把他拽回来:“我明天去美国,最晚一个月回来,到时候,我希望我们能重新开始。” “你可别说下次回来是为了我。” “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关忻荒谬笑了:“到此为止,我念你的好;得寸进尺,就惹人嫌了。” 连霄退了一步:“朋友见面吃个饭喝个咖啡总行吧?” “你的朋友是Alex,”关忻说,“凌月明没有朋友。” ——十五年前,母亲去世,他追着殡葬车追到上不来气,跪倒在医院门口。 他给在外地的连霄打电话,连霄不接,于是他打给了Alex。 不一会儿连霄回了电话,第一句是“别烦我朋友”。 他泣不成声,说你能不能回来陪陪我,一会儿就行。 对面沉默了半晌,说,你没有朋友吗? ……………………………… 连霄团队的人进了后台,关忻趁势脱身,后背依然能感受到连霄穷追猛打的目光,转到正厅,一眼就看到四处张望的游云开,少年水灵灵清亮亮的,像把小嫩葱。 游云开若有所感,转过眼神,眼睛一亮,背着小书包连跑带颠地过来,脚步还没站稳,声先到:“我才知道你喜欢蓝色。” 什么跟什么…… 关忻莫名其妙,突然额角一暖,游云开碰上了被掩盖的伤疤:“这里怎么——哦哦,上了妆是吗?” “嗯,还是把头发弄上去了。” “这样也好看,放下来也好看。” 关忻轻咳一声:“我们先出去吧,上车聊。” 游云开点点头,才一转身,被身后擦肩而过的一人撞了个趔趄,游云开皱了皱眉,抬头要喊,却看到前面大步流星的人满头银发一丝不苟,是个长者,便咽了回去。 然后他看向关忻。 关忻伫立原地,死死盯着银发背影,双手因紧攥而微微抖动,喘息粗重,脸颊爬上了一片红。 游云开愣了愣,心中滑过一道甜滋滋的暖流,正要说“我没事”,关忻已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前去,大声喝道:“道歉!” 银发背影早出了演播楼,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如画少年在台阶上等他。关忻追到门口,急赤白脸地叫住他:“你刚刚撞到人了,我叫你道歉,听到没有,道歉!”
第20章 电视台院里人来人往,关忻扬声高亢,引得路人侧目。 银发长者站在台阶下,回头睃了一眼,乍见关忻,肃容骤敛,目色晦涩阴沉,威压逼人,关忻的步子被这股气势所迫,渐渐慢下来,停在楼门前。 夕阳西沉,天色将暮,落叶像太阳的残片,被晚风卷携着在两人之间横冲直撞,关忻火山爆发的那句“道歉”折损在胡旋的叶片之后,而冰冷的蔑视透过镂空的罅隙与关忻四目相对,没等关忻看清对方面容,就被垂落的叶子遮住了视线。 ——自己的生命脱胎于他,又何必非得看清那张脸。 游云开赶了出来,见关忻飓风中的木塔般摇摇颤栗,一把牵住他的手给他支点;举目望去,撞他的长者英华内蕴,不怒自威,自有一番上位者的凌人盛气,游云开这种小虾米,第一时间雷达出“此人不好相与,最好惟命是从”的生存法则。 关忻掌心满是黏腻冷汗,耳畔回荡着胸腔剧烈的心跳,游云开的气息抚平了他波折的呼吸;凌柏的目光掠过二人交握的手时顿了一下,轻蔑厌恶,叫上身侧的双胞胎儿子:“走。” 关忻颤抖的幅度大了些,却像被地缚灵困住了双腿,迈不出一步;无声地张了张口,如鲠在喉。 双胞胎跟在父亲身后,好奇地回头打量关忻,他们没有压低声音,顺着风钻进关忻和游云开的耳朵:“爸,你认识他?” “不认识。” 直到凌柏消失在转弯处,关忻肩头一懈,整个人晃了晃,硬撑着没有狼狈頽倒。 ——千言万语,复杂千结,多年来抽丝剥茧,凝结出两个字“道歉”。 他想要的,是凌柏对妈妈道一声歉。虽然妈妈可能不在乎了,但他在乎。 忽然身体前倾,为了稳住平衡,终于迈出了步子;关忻浑浑噩噩顺势看去,少年紧实挺括的背脊虽然还是棵小树苗,却足够他靠上一靠;拉着他前行的手掌纤长有力,他甚至敢闭上眼睛,全权交给他引领。 走到停车场,游云开找到关忻的车,站在车门前,犹豫着问:“我来开?” “我没事儿。” 说着,关忻拉开车门;游云开绕到副驾驶上乖乖坐好,却迟迟等不到车子启动:“关大夫?” 关忻看向他,轻声说:“对不起。” 游云开懵了一下:“什么?” 关忻吸了口气,再缓缓地、均匀地呼出去,抚平胸腔的余悸与闷痛,半晌从手抠摸出烟点上,袅袅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他是凌柏。” 游云开在脑海中把长者的面容和网络上的照片联系起来,茅塞顿开:“哦——你是替他道歉吗?没必要,撞我的人又不是你,你道什么歉。” “……你是有什么圣母情节吗?还是你以为你的原谅很值钱?”指尖火花随着抖动忽明忽灭,关忻猛地扭头看他,睚眦欲裂,眼眶通红,像闷着一汪火,“最开始跟你签合同利用你,又把你一个人丢在路上,让你自己回去;拒绝你好几次,那天还——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你的原谅?” 游云开惊慌失措,听到最后放下心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关忻确认:“那我骂你,你就能不愧疚了吗?” “不能。” “那我相信,以后你宁可让自己难过,也不会再让我难过了。” “……” “我还怕你觉得幼稚来着,这么一看配你正好。” 游云开说着,低头从包里取出一只三花猫玩偶,廉价粗糙,大概只有八岁以下的会当成宝贝。游云开不由分说地塞进关忻怀里,“那天我嘴上再怎么说‘不放心上’,心里还是挺难受的,就去了商场闲逛,花了整整三把游戏币才抓到的这只小猫,那个爪子摇摆不停,好几次都抓起来了,临门一脚掉了回去,但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懂放弃——” 少年的眼睛黑宝石般晶晶亮,小狗似的往关忻身边凑:“最后我终于抓到它了,费了我这么多心血,再没有别的玩偶比它珍贵,然后我发现,第一时间我想把它送给你。” 关忻垂眼看着,然后把脸埋进了玩偶肚子:“对不起,又冲你发脾气了。” 游云开嘿嘿一笑:“其实我还挺高兴的,你敢冲我发脾气,是因为你心里知道,我就是块狗皮膏药,怎么赶都赶不走。” 关忻虎着脸瞪他一眼。 “关忻,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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