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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游云开到校门来接他,游魂一般,双眼熬得通红,头发乱七八糟,衣服还是昨晚那件,已经皱巴巴的,见了他也不想说话,萎靡地扬了下手。 关忻本想还完校园卡就走,却被他这副尊荣硬控了十秒。游云开也知道自己悚人耳目,挽救似的扒拉两下头发,更惨不忍睹。 关忻出于礼节,问了一句:“作业完成得怎么样了?” 游云开说:“一半吧。” “那不打扰你了。” 关忻转身,游云开气若游丝地叹了口气:“陪我吃顿饭吧,我们食堂很好吃的,我请客。” 听语气,要是自己不陪他,他就绝食。 关忻回头打量他:“吃完饭什么打算?” 游云开引着他进入校园,疲惫地捏捏鼻梁:“趁热打铁,再晚就录成绩了。” 关忻欣赏他一旦有了目标就不眠不休的执着精神,但不赞成,张了张口,又憋了回去。一个人一个活法儿,明知道人家着急,偏还劝人家休息,太讨人嫌,何况年轻人,熬两个大夜怎么了? BF校园不小,临近期末,学生们行色匆匆,却满脸的朝气蓬勃;更有成群结队的细腰高个儿大长腿扑面而来,不用问就猜得出是模特系的。 关忻打小拍戏,没正经上过几天学,后来念了美高,拼了老命考上一所和“文艺”八竿子打不着的医学院,因此对游云开的学校有些好奇。两人一起吃了晚饭,然后游云开去超市买了两瓶咖啡,关忻看着他脸上加重的黑眼圈,架不住一个医生的职业道德,说道:“每专注三十分钟记得闭目养神五分钟,否则近视会加重的。” 游云开说:“反正要做手术。” 关忻对他无所谓的态度皱皱眉:“近视手术也不是一劳永逸,”顿了顿,实话实说,“其实如果不是职业需要,我不建议动手术。” 游云开带着他往教学楼走去,闻言耸耸肩:“我们这行,眼镜只能是装饰品。” 天色全黑,夜空中不见星光,却有霓虹闪烁,极光似的霸占了大半个天空。教学楼和路灯的光线照得关忻面庞瓷白,微蹙的眉头看上去好像透着几分心疼。 游云开知道是光线搞得鬼,转开视线,不知怎的很想多说一些:“我有个……朋友,他做了,效果挺好,我就也想做。” 关忻早就后悔多嘴了,话说到这,干脆闭嘴,送游云开到了立裁教室,关忻不想继续打扰,游云开却说:“来都来了,进来待会儿,反正就我一个人,你晚上有事儿吗?” 关忻晚上没事,没事的夜晚,他不是在猪眼上练习缝合,就是翻看最新刊登的角膜病论文。但今晚的时间已经给了游云开,早回家晚回家差别不大,而且关忻很享受学校的氛围,他当初打算接着读研的,然而连霄勇闯好莱坞,来到了加州洛杉矶—— 一想到和连霄呼吸着同一片大陆的空气,他便窒息。 明知自作多情,关忻还是果断一张机票回国。 接下来投简历、找实习、顺利转正,却因为没有研究生的学历,晋升困难。 主任催他考研,然而关忻安于现状,可每次看到主任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不是不难过的。 如果他当时勇敢一点…… 游云开推开教室门,站在门口等他进去。 关忻站在门口,向前,或是转身。 教室的灯光白昼般亮眼,衬得窗外霓虹黯然失色。 游云开还在等着他,不解他的犹豫,朝教室里使了个眼神儿。 这一次,关忻欣然前往。 立裁教室明亮如昼,桌子上的布料针线杂乱无章,桌旁立着几个人台,其中一个披着白布,肩头和腰间抓出花里胡哨的褶皱,粗粗用珠针别着,摇摇欲坠。 是个半成型的白坯,应该就是游云开的作业。 关忻凝视着这块布,问道:“这是你的作业?” 游云开打开咖啡,猛灌了好几口,眼中立竿见影地迸发出光彩:“是呗,但我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弄。” “之前不是做完了吗?” “有几个地方不满意,正好改一下。” 说着,游云开来到关忻身边,歪着脑袋打量作业,把肩头的布料往上扥了扥,又松开,怎么也不满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图上怎么画的?” 游云开意外地看了关忻一眼:“你很懂嘛。” 关忻没说话,以他的眼光来说,这个半成品实在没有成为杰作的潜力,但他不会说出来。 游云开抓过针线忙活不停,陀螺一样围着白坯疯狂旋转,嘴里喋喋不休地否定每一个乍现的灵感,还使唤关忻这里提着那里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游云开头发都炸开了,作业却没半分进展;关忻耐力耗罄,冷眼观看他濒临破碎的焦虑,开始怀疑老师骂游云开没天赋是真心话了,突然游云开把布一撇,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 “喂。”关忻叫他。 游云开抱头的手转而捂脸。 关忻松开按住的地方,拉过椅子坐在游云开对面,拧开另一瓶咖啡递过去。 游云开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哽咽着说:“我完蛋了,我知道这个设计不行,但就是一点想法都没有,我看了刘沛做的,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做的就是比我好……” 关忻头疼,脑子里握着三叉戟的小恶魔尖叫:“他在哭啊啊啊——我就说不要进去这是个陷阱,这下好了走不了了吧!” 头顶光环的小天使拨动琴弦,一脸的爱与和平:“可他现在需要安慰,他选择了你。” “他就是哭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是地球,他也不是太阳!”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 关忻驱散精神分裂的脑子,做了个深呼吸:“你想要我评价你的作业吗?” 游云开湿漉漉的小狗眼充满了期待和忐忑。 关忻仔仔细细地审视着白坯,末了转回头:“……要不算了吧,我说话难听。” 游云开崩溃,推开针头线脑,趴桌子上嚎啕:“我就知道我啥也不是!!” 关忻皱起眉头,看到手边一堆团成球的草稿纸,展开,上面全是作废的设计,每一张上面都打着大大的叉和一句“垃圾!!”。 直到最后一张,关忻紧皱的眉间舒展了,上衣是一件衬衫,没有多余的设计,只在肩膀到前襟处,做了两道直上直下的宽边飞子,垫肩的同时又在视觉上收窄了身板,下半身是一条牛仔裙,总的来说,时尚大气。 这一张设计稿,也是唯一没有被画叉和写“垃圾”的。 关忻戳了戳游云开:“这张不错。” 游云开抬起泪流成河的眼睛,接过皱巴巴的纸,抽抽鼻子:“哦,这是我原先想做的。” “为什么不做这个?” 游云开拽出两张抽纸,清理出被泪水埋没的容颜,囔着鼻子说:“我觉得这个有点简约,刘沛的就特炫技,各种打褶,还自己做材料……” 关忻越听越不对劲,打断他:“等会儿,我问的是你,你说刘沛干嘛?” 游云开眨眨眼睛:“老师就喜欢他那种富丽堂皇的调调。” “你有你想做的设计,干嘛要学他?” 游云开叹了口气,惆怅地看着关忻:“你有Star Catcher的仿版,一定知道洛伦佐吧?” 好嘛,老熟人。 关忻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游云开继续说:“我们学校跟洛伦佐旗下的副线品牌有合作,每年都会举办一次服设大赛,大三的成绩至关重要,决定了老师推荐谁去参赛,所以我才急——” “你学刘沛就真的在他之下了,”关忻说,“不用想着怎么讨老师欢心,做你自己就好。” “但他决定了我的未来!” “除了你自己,没人能决定你的未来,”关忻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傻瓜,但想到年轻时自己也犯过类似的蠢,强忍着尴尬继续说,“虽然做服装的根本目的是给别人穿,但做的过程完全仰仗你的个人想法,珍惜还能表达自我的机会,以后成了乙方,天天都得想着怎么去讨别人喜欢。” “……话是这么说,但评委有自己的喜好,要是老师不喜欢我的设计,推荐了刘沛去参赛——” “那又怎么样,”关忻说,“小时候觉得忘带课本天就塌了,天塌了吗?” 关忻夸夸其谈,实际心中发虚,大道理谁都懂,谁都会讲,落到自己身上就空有理论不会操作了。想当年母亲去世,父亲另娶,连霄没接自己的电话,他不还想死来着? 如果再让他面对一次当时混乱的局面,他仍不敢肯定自己能挺过来。他现在活得闭塞,从不看娱乐节目,逃避关于父母和连霄的一切消息,美其名曰“自我保护”,本质上何尝不是一种杞人忧天? 他尚且没有强大到敢于面对,却在这里纠正游云开的拧巴,但又不是他想好为人师的,是游云开非要自己留下来…… 没把游云开劝明白,关忻又陷入了尴尬,他不再多说,用沉默应付万变。 游云开捏着变形的空咖啡瓶,半晌重新审视起最初的设计稿,说道:“这个做起来容易多了。” 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向人台,把混乱的白胚扯下去,随手丢在脚边。 关忻适时地起身,说道:“那我走了。” 游云开垮下脸:“走啊,再陪陪我嘛……” “我明天还要上班。” 游云开习惯了关忻温情后立刻出现的漠然,但他没发现漠然的背后躲着尴尬,只好叹气说:“好吧,那你路上注意点儿。” 之后一个多星期,两人没有任何联系,就在关忻以为生活回归了正轨时,白姨叫他带着游云开去家里吃饭。 关忻放下手机,假装自己很忙,决定晚上回家再拒绝,理由就编自己加班、游云开放假回老家。 完美。 等到晚上他再拿起手机,按计划发出编造的微信后,游云开突然来了一条七秒的语音。 犹豫片刻,关忻点开游云开的聊天框,把语音转换成了文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关大夫我通过了,暑假我在学校准备比赛不回家了,我太开心了,周末我们庆祝一下吧,没有你的话我根本通不过!!” 关忻刚想说“不用了”,游云开的第二条语音也发了过来,关忻手一抖,直接点开了。 “我还在学校碰见白姨了,说是来借什么东西,whatever,白姨让我们周末去她家吃饭,她说给你发微信了,但你没回她,让我通知你一声。” 关忻脑子里的恶魔天使抱在一起发出尖锐爆鸣。 又一条微信接踵而至,游云开发了个表情:两个抽象小人抱在一起,上面憋出个小心心。 关忻要窒息了,手忙脚乱地撤回发给白姨的微信,然而时效已过,他的指尖丝滑地点了“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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