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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沉吟着。连霄此刻在想什么关忻不知道,但是有一连串影像逐秒掠过他眼前:连霄叼着烟翻剧本的样子、小心翼翼往面包片上抹咖椰酱的样子、下楼接他时不自觉向右微微倾斜过身体招呼他的样子、哼歌时嘴角微微翘起的样子、写三点水偏旁直接画个“3”的样子、盘腿坐在客厅电视机前打游戏把手柄按得咔咔作响胜利之后小声欢呼的样子…… 少年的凌月明观察着,摘取过这些小习惯,一点点粘在自己身上,如同马赛克一样组成了他,往后一段日子里:他会在翻论文时叼一支烟、抹面包时小心翼翼生怕抹多了、与人打招呼不自觉向右倾斜身体、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会下意识翘起嘴角、将三点水画化成“3”、打游戏通关后会小声say“耶”…… 把习惯硬生生从灵魂中剥离出去痛不欲生,血肉模糊疮孔糜烂,但好在、好在药膏代替了疮口,成为新的习惯。 游云开会把他嘴里的烟抢走,塞进一根棒棒糖或一根不一定什么味儿的Pocky;他有阵子没抹过面包了,一日三餐都被游云开包圆儿,没他用武之地;与人打招呼往右倾斜身体会撞到同行的游云开,于是他改了过来;随口哼两句歌会被游云开撺掇着唱完整,在他亮晶晶的狗狗眼注视下,实在维持不住翘起的嘴角,只会羞赧地抿紧嘴唇;还有写字——游云开的字体一笔一划朴实大方,别有一番可爱,自己那龙飞凤舞的医生字体相形见绌,慢慢地也开始变得工整。 至于游戏,他家连电视都没有,早就不玩游戏了。 影响是交融的,游云开现在写数字 “7”,会学他在竖道上加一横;天气冷了之后,也会捧着热的菊花茶喝;他也不再执着于咖椰面包,冰箱里长满长盛不衰的草莓蛋糕。 而连霄——在关忻的记忆里,没沾染过凌月明的习性。他始终是他自己。 却在凌月明的生命中得到了满分。 人们总是会在做出选择之后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可当初的选择何尝不是那一刻的“真正想要”,后期的悔,不过是得陇望蜀式的假意。 同样的,直到时过境迁方能明白,少年情感是很珍贵的不可再生之物,如今他对游云开的爱更理智更成熟更利他,却欠缺曾对连霄付出过的燃尽万物头破血流的疯狂,这种疯狂不是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伤人害己,但关忻仍不愿让已化为灰烬的它蒙上悔意的尘埃。 爱是真的,疯狂是真的,痛苦是真的,它只是…… 过去了。 电话里传来连霄细微的吸气声,下一刻又要叫出关忻的名字,关忻在他发声之前果断挂了电话。 有些梦只能被疼叫醒,他疼得够久了,该愈合了。 挂下电话,没有放下手机,转而点开了置顶的微信框,备注依然是那个暧昧的“他”。 关忻为这个备注的欲拒还迎咬了咬嘴角,决定继续不坦率一段时间,边想着边回了电话。 等候铃声还没响就被接起:“老婆!” 关忻不禁压低声音:“讲话方便吗?” “方便方便,我在公园里,只有我一个人。” 关忻看了眼外面乌黑的天色:“这么晚了,你那边那么冷……” “我想你嘛,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 撒娇信手拈来,奈何关忻就吃他这套,换了个放松的姿势倒进沙发里,捞过一旁的三花猫,笑说:“我看到那封匿名举报信了,你得罪了不少人啊。” “都怪我,怪我太优秀了。” 见游云开有条不紊地调侃,想来是运筹帷幄,关忻满腔沸腾的担忧被泼了桶水,凉爽了些:“你不必担心违规退赛的事,刘沛和那个Eric会压下去的。” “我知道,我脾气又臭又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万一祸水东引,把他们的好事捅出来,他们就完蛋了。”游云开说着,将手机换了只手,“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诶,目前网上已经扒出来你是我男朋友了,我想让你过两天发个声明,说你跟我没关系。” 关忻无声地笑了。跟半年前在上海相比,这一回有了和游云开平等对话的感觉:“知道爆料人是谁了吗?” 游云开明知是阿堇,但如果据实以告,以关忻的玲珑,很有可能会察觉到他已经知道了强/暴一事,可一时又抓不到更好的借口,支吾说:“你都说了,我得罪了不少人。” 关忻把他的嗫嚅当做了颓丧,打起精神,耐心帮他剥洋葱:“那封匿名信的重点在于最后一句‘你跑去了三山参赛,还夺得了冠军’,应该是跟你有利益冲突的人,但不太可能是其他参赛选手,因为这样就等于得罪了三山和洛伦佐两大巨头,除非是真不想混了……那么剩下的,就是被你的计划挡了路的人,你好好想想吧。” 游云开听着关忻抽丝剥茧,居然在线索有限的情况下分析得大差不差,不由咋舌于他的灵透,复又想到这么个冰雕玉琢的人是自己的,万种柔情温水拍岸般涌上心头:“嗯,知道了。” 关忻又说:“我已经跟白姨说好了,对外就说你是她工作室的实习生,这样无论是违规退赛,还是我借给路轲Star Catcher,都是走的白姨的路子,我跟你不直接发生关系,这样我的声明也经得起推敲。” 游云开惊得直打磕巴:“你都已经安排好了?这么快!岂不是帖子一出你就——” “这种事,我还是很有经验的,”关忻开个苦中作乐的玩笑,“声明我明天跟白姨确认好了之后再发。” 不知怎的,游云开忧心忡忡地憋出一句:“媳妇儿啊,那个声明是假的,你知道的吧?” 关忻莫名其妙地看了眼话筒:“废话。” 游云开长长吁了口气:“你安排的这么丝滑,感觉迫不及待要甩了我似的……” 关忻啼笑皆非,朝天花板翻个白眼:“我们还没和好呢。好了,挂了,你赶紧给自己擦屁股去吧。” “别呀,再唠五块钱的……” “大半夜的逛公园你也不嫌冷!” “我喜欢冷。” “你有病啊,明天感冒了怎么办,还有一大堆状况等着你处理呢。” 关忻嘴仗打得响,但全没有挂电话的意思;游云开仰头看见藏在枯枝间半遮半掩的弯月,偷偷笑了起来:“我就是喜欢冷嘛,冷的时候东西保存得久,声音、颜色、味道……” 你的声音、你的颜色、你的味道……都保存在了我的记忆里,永远不过期。 “……肉麻。” 游云开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刚才占线是在跟谁讲话,白姨吗?” 关忻明知此刻敷衍能省去很多麻烦,但他已经有太多隐瞒,不忍再糊弄,因实说道:“刚才是连霄……” 游云开果然炸锅:“他又来搅合什么!你俩感情早出五服了,还不死心,老婆你可千万要讨厌他!” 关忻几乎能脑补出他跳脚的模样,捏了捏后脖颈,好笑地逗弄:“最近不知走了什么财神运,都争着来给我送钱。” “……” 电话另一端沉默如海,关忻愣了愣:“云开?” “钱我会想办法的,如果最后没能成功延期,这笔钱我会想办法搞到的,”游云开的声音别别扭扭的:“你是我老婆,用我的钱天经地义,别人都是外人,你不要……” 声音越来越弱,深知说服关忻的理由底气不足,让关忻遭此横祸的祸首是他,而他又不能像连霄那样拿出七百万如同洒洒水,如果最后还是关忻来给他兜底,那么他所谓的爱,对关忻岂不是负担?他还有什么资格恳请关忻再喜欢上他? 关忻敏感地察觉到游云开的异样,然而寻常安慰只会加重小孩儿的自卑,想了想,操着打趣的口吻说:“当然了,这件事就是你惹出来的,你不解决难道要我来解决吗?我们现在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别忘了,明天我还要发声明广而告之凌月明不认识游云开呢。” 游云开半盈的泪水被笑容挤出了眼眶,瞬间冻成冰碴,却暖得像一道月光;往前踱了几步,举目见含羞带怯的弯月竟在枯枝后一路相随不离不弃,胸口一片潮热柔软,含笑抬手,轻轻接住洒落的月光:“老婆,你到窗边来,能看到月亮吗?” 听一只恋爱上脑的小金毛指挥行动傻透腔了——关忻脑海里久违的小恶魔露出头——算了,看在他刚刚泄气的份儿上,不跟他计较——腹诽着,身体被一脸peace and love的小天使牵引到了窗前。 明月如钩。 关忻想了想,透过窗户拍了张月亮的照片发过去。 没过几秒也收到了游云开的月亮照片。 “老婆老婆,我好想你呀。” “月亮到地球的距离是38.4万公里。”关忻喃喃地说,说完一愣,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么一句。 游云开却懂,不带一秒犹豫:“那我就是38.4万公里乘以2。” 关忻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红晕渐渐蔓过了耳根。 游云开还在对面絮絮叨叨:“诶38.4乘以2等于多少啊,二四得八,二八一十六,算了用计算器吧,计算器呢……” “笨死了!” 关忻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忿忿地挂了电话。 却在抬头看到月亮的一刻粲然。 Guess how much I love you? I love you right up to the moon——and back. 手机微信又一响。关忻点开一看,是游云开发来的截图,上面是计算器算出来的“76.8”。 关忻没有回复,但把“游云开照的月亮照片”和“76.8的截图”保存了下来。 ………………………………………… 接下来的两天,先是凌月明实名认证了一个崭新的社交账号,只发了一句:本人与游云开没有关系,请大家谨慎吃瓜。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关忻这个声明泥鳅似的叫人抓不住把柄。 又过了两天,三山发出了公告。公告称:本比赛秉持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评选流程透明,无黑幕无内幕,择才选用,欢迎大家监督。 顺便还宣传了一下大秀的时间地点。 游云开看着公告,如鲠在喉。
第67章 三山的公告刚柔并济,看似保了游云开,实则门道里的人一望便知,一则贬损洛伦佐比赛有暗箱操作之嫌,二则牵制了游云开的计划——现在三山施恩,一旦游云开反咬,他的职业命脉将彻底宣告终结。 游云开坐在咖啡店里咬烂了吸管,身侧的池晓瑜也一脸凝重:“棋差一招啊,还真特么被郑稚初说着了……” 游云开愣了下:“什么?” “没什么。” ——匿名信之后,游云开处境被动,他把关忻对他的一系列安排如实告知了池晓瑜,但两人都觉得“白姨实习生”的身份只够撇清他跟关忻的恋情,压不住他获得三山冠军的质疑,若三山挺不住舆论压力,撤掉他的冠军头衔,他更没有取信郑稚初和洛伦佐的资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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