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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近乎哀求地看向季余:“你放过他,也是放过你自己,好不好?” “他和季家?”方才稍微缓和下来的气氛一扫而空,季余讥讽地嗤笑出声,目光凛冽如刃,“他姓季,是季岩东唯一的儿子,季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我季余,不过是狼子野心谋夺家产的外人。” “那批货品有色差问题,季冰鉴早就看出来了,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跳进了陷阱,是不是觉得自己的牺牲很伟大?是不是觉得用这样自我感动的方式,就可以弥补,甚至施舍我这个所谓的哥哥?”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下一秒便忍不住弯下腰咳嗽起来,路洵星本能地想要扶住他,却被他抬手挡开。 季余平复了许久,才再次站直了身体,用清瘦纤长的手指抵住额头:“他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你也是。” 季冰鉴自小学习音乐,但于绘画上也颇有造诣,没事就会拉着路洵星去郊外写生,对色彩极为敏锐。季余和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相处时日不长,因此并不知晓这一点。 他留了许多后手,即使季冰鉴当时没有批准产品上市,之后出了问题,仍然难辞其咎。他以为必是一场恶战,没想到这个弟弟竟然主动地授人以柄,让他以此为由,顺理成章抓住了大错。 多可笑啊,他机关算尽、甚至不惜背弃自我去争去抢的一切,在别人眼里竟是如此不值一提,甚至可以因为一点点愧疚和同情,便轻易拱手相让——季氏的继承权如是,路洵星的爱亦如是。 “不是的,我这次来见你,不是为了说这些,更不是为了让你生气伤心!”路洵星急得拼命摇头,语气愈发小心翼翼,“我知道你不想听见……他的名字,可是他跟我说,他永远只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应该把目光放在那些值得的人身上,也应该好好听一听自己的心声。” “他还说,我太过愚笨,所以看不透身旁人的心意,也弄不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明明自以为心如灰烬,却还是会为了对方意味不明的一句话而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忘记了呼吸。季余绝望地闭上眼,抬手按住心口。 路洵星手忙脚乱地拿出两条项链,半月形的白玛瑙和五角星形状的黑曜石在掌心交相辉映:“这是我以前打算在表白时送给阿冰的礼物……他是月亮,而我是星辰。” 季余道:“不要说了。” “季哥,你一定要听我说完!”路洵星急切地去捉季余的手,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可当我送给他的时候,已经全然没有最初的心境了,只是想给这段感情划上一个句号。 “后来阿冰把那条月亮的吊坠还给了我,他说之前收下是他一时糊涂,既然没有那种可能,就没有必要留下什么作为纪念。” 季余沉声道:“别再说了!” 其实那时,季冰鉴还说了很多别的话。 他带着浅淡的笑意,单手支腮注视着路洵星,清透的眸子在幽暗的月光下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色彩:“你知道么阿星,我也喜欢过你。” 路洵星一惊,随即摇头一笑:“开什么玩笑。” “是真的。”季冰鉴轻轻叹息了一声,“但我这个人就是太自我了,我不想成为同性恋这么麻烦的身份,也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所以装作完全看不懂你的暗示,所以离开你,独自去法国读书。” 路洵星的笑容有点僵硬:“阿冰?” “回国与你重逢之后,我其实有一点点动摇。老实说,我看到你和我哥在一块,心里甚至不太舒服。”季冰鉴缓缓道,“你还喜欢我,或者说,你还以为你自己喜欢我,我是有点高兴的。所以我知道我更应该远离你,本来只想寻个由头彻底断了你的念想,结果又招惹了阿七……” “要说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对不起的人,除了阿七,应该就是哥哥了。”季冰鉴看着明显已经宕机的路洵星,被逗笑了,“一开始,我猜想他和你在一起,是因为知道我喜欢你——没错,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才故意接近你的。抢走竞争对手的心上人嘛,多么老套又经典的戏码。 ” “……后来我才发现,他对你的爱,比我以为的还要早很多,也要深很多。他这个人其实很简单,只是总裹着层冷硬的壳,因此从未有人愿意剖开来看。” 他垂下眼,目光里是自己都未能捕捉的一抹怅然:“我还是太阴暗了,或者说我藏得太好了,除了我自己,没人能够察觉到,我是真的动过心……我喜欢过你啊。” 最后的最后,季冰鉴完整地唤出了他的全名,温和而又无奈:“路洵星,你真的太笨了,被我骗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到现在还迟钝得看不明白自己的心吗?” 其实季冰鉴的许多话,路洵星当时没有参透,现在也未必完全想得清楚。他一向知道阿冰玲珑剔透,却从始至终无法读懂他,更早已隐隐地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真正地抓住他。 他只知道,如果再不见到季余、如果留不住他的话,自己怕是真的要疯了。光是想到那个永不相见的可能性,就有一种巨大的空茫和失落从灵魂最深处涌起——那种穷尽生命中的一切都无法填补的空洞感,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生机,就要将他彻底吞噬。 在其他纷杂的情绪都黯然失色之后,只有胸腔里无法抑制的心动格外清晰。 激烈如擂鼓的心跳声中,路洵星凭着那还未燃尽的一腔孤勇,声嘶力竭地道:“季余,其实我、现在我,我觉得,我、我……” 与此同时,季余抬起头与他对视,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我要结婚了。” “……”路洵星一个踉跄,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茫然道,“你说什么?” 季余道:“我已经和林乃文小姐订婚,之前的确是为了找我弟弟不痛快,所以才招惹了你。如果因此让你产生了什么误会的话,我很抱歉。” 雨丝如织,吹入眼眶,化作沉寂的泪水,像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语,远隔经年,潺潺缓缓,最终没入无声的叹息。 季余笑了笑,清冷的面容在重重雨雾中显得很温柔:“路洵星,再见了。” 他生命中所有重要的时刻,似乎总是在下雨。母亲去世的那天,第一次走进季家老宅的那天,创立思絮的那天,还有诀别的今天。 他的人生是一场永不歇止的大雨,唯独与那个人相关的每一天,都曾洒满阳光。那些短暂的晴日如同梦中的时光,如今暴雨再至,他才惊觉,自己竟靠着那点夺来的暖意,撑过了这么多年刺骨的寒冷。 雨还在下,天边却仍然挂着一轮大大的骄阳。这是一场难得的太阳雨,如同命运开的玩笑——既恶意施以倾盆的冷雨,又始终不肯收回刺目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 小路:人生第二次没来得及表白,我的爱情又失败了
第26章 承诺 冰球在威士忌里缓慢旋转,持杯的手指苍白修长,水晶吊灯投下的迷蒙灯光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照得男人的指节几近透明。 在一室喧嚣和霓虹光影中,只有他的气质如孤月寒星,凛然疏离,格格不入。 他垂眸缓缓转动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过须臾之间,眼底的清明已全然褪去,只剩慵懒的醉意漫了上来。镜片后的眼眸像蒙了雾的黑曜石,折射出迷离的光彩,整个人彻底融进这纸醉金迷的昏暗夜色里去。 烟味、酒味混着浓得发腻的香水味在空气中浮动,舞池里的人群突然爆发出欢呼——方才落下的一阵人造花瓣雨,正缓缓隐没在满地浮光之中。 “先生,我来陪您喝一杯吧。”女孩身上的香味甜美却廉价,她穿着缀满了亮片的吊带长裙,坐上卡座时特意借着动作展示出身材的曲线,妆容艳丽,却因汗水有些脱落斑驳,举手投足间故作风情,娇媚的语声中却带着微微的颤抖。 季余懒懒拨弄着女孩耳畔的碎钻流苏:“你很漂亮,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晶。”女孩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冰凉的指尖,却发现他只是抚过她的耳饰,并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肢体动作。 在这样的场所说出口的名字显然都有所保留,季余了然一笑:“今晚愿意陪我吗?” 小晶大睁着稚气未脱的双眼,下意识摇了摇头,似乎有大颗晶莹的泪水要从眼中滚落,却挤出一个大大的笑来:“先生,听您吩咐。” 温度过低的冷气拂过她单薄的躯体,引发一阵颤栗,季余脱下西装披在女孩的肩头:“和我走吧。” 明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不愿意面对的事,可男人低沉动听的声音却无端让人觉得有些安心。 看见少女难掩畏惧却又带着依赖的神色,季余微微一怔,唇角勾出一个略带讽刺的笑容。 当年他的母亲,是否也曾对着季岩东露出这样青涩的神情,随之误付了一生? 直到夏末粘腻燥热的夜风沾染上面孔,小晶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惊觉身侧的男人虽然一直虚虚揽着她,但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她讷讷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彻夜不休的霓虹灯火将门庭几乎照成白昼,哥特风彩绘玻璃上斜倚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俊美男人,一身靛青色丝绒西装,袖口的孔雀石下是价值不菲的镶钻手表。 夜店泄出的低音震动着神经,男人的声音并不大,却很有磁性,在嘈杂的背景音中也听得很清晰,尾音懒洋洋地拖起:“季余,好久不见。” 季余微微颔首:“付总。” 付重焰视线淡淡地扫过来,打量着他身侧这个娇小美丽的女孩,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倨傲:“你的胃口,变得倒是很快。” 季余皱了皱眉:“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谈论一个人?” “好了好了,季总怎么突然怜香惜玉起来。”付重焰作举手投降状,“借一步说话?” 季余想了想,道了声“稍等”,联系了艾米,请她帮忙安置这个故作老练却分明还很生涩的少女。他不是容易心软的人,但女孩含泪双眸中那份不肯示弱的倔强与坚韧,让他动了恻隐之心,破例伸出了援手。 “这些日子来,你流连声色场所,打架斗殴,花天酒地,怎么出格怎么来。”付重焰掰着指头数,侧身看向季余,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要不是认识你十多年,我都不敢相信这是之前那个自律无聊,过着苦行僧一般生活的季余。” 季余在夜色中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压抑得太久了,释放天性总会更加彻底。” “你以为这样自毁就可以伤害季岩东?你以为你把自己的名声搞烂搞臭,就可以败坏季氏的形象,从而报复季家?”付重焰见季余神色淡淡,始终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语速越来越快,罕见地有些激动,“这样自伤自轻是弱者才会做的选择!季余,你明明是永远不会屈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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