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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路洵星喉头泛苦，眼睛也有种说不出的干涩，张了张口，然后颓然道，“我没有那么好的，我做错了很多事，总是搞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 季冰鉴顿了顿，看着路洵星，仿佛终于决定把话挑明。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他是为了我，才选择了你？” 话音落下，路洵星像是被刺中了某个隐秘的伤口，目光迅速暗淡。他不说话，只是呼吸一下子紊乱，唇上的血色也褪去几分，周身的气场沉寂下去，那是一种连旁观者都不忍卒睹的、无声的崩塌。 “你不确定他是不是爱你，因为他从来没有说过、从来不愿意承认，所以你不相信他，以为他只是赌气。”季冰鉴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温和却笃定，“你有你的自尊，他也有他的骄傲。如果不是喜欢，他不会拼尽全力走向你，不会把你绑在身边那么久。” 风穿过空荡的街巷，吹开了积在心头很久的大雾。 路洵星忽然记起最后一面时季余孤零零站在阴影里的样子，他应该满身是伤吧？胃痛是不是又在折磨他？他那时在想些什么呢？ 可季余只是那样笔直地站着，像一柄出鞘的剑，冰冷而倔强，月光下的侧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却连一声闷哼都不肯泄露。 季余就是这样，不是不会疼，而是已经习惯了疼痛，因为无人可以示弱，所以只能选择逞强。 季冰鉴垂下眼睫，嘴角带着一丝难以分辨的笑意，轻声道：“可阿星，不要听他说，要看他做。” 晚风吹动他们的衣角，天色一点点转暗，金橙色的街灯下，两道交错的影子被无限拉长，融成一片模糊的暗色，似是来自遥远过去的投影，依稀可见他们在异国街头第一次并肩的模样。 路洵星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有些东西，譬如情感，又譬如记忆，早已在时光的缝隙里轮转交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无法分清楚了。 而今，欲辨已忘言。
第37章 遗珍 淮城的夏天一向漫长而炽热，蝉声嘶鸣如织，空气闷得像浸了水的布，沉重而黏腻。 路洵星站在思絮的门口，连续守了许多天，玻璃门后的灯光亮了又灭，往来的人流换了一批又一批，却始终没能再等到那个清冷沉默的身影。 上次在这里，他祝自己得偿所愿，然后说了再见，语声淹没在暴雨的回响里，竟然就是诀别。 然而路洵星没能得偿所愿，他接住了那场梦寐以求的金色雨，却失去了盛夏里最想留住的人。 季家无人知晓季余的去向，他换了电话号码，微信头像也始终在对话框里暗淡着。医院说他并尚未完全康复，就已经办理了出院手续，如同从人世间被凭空抹去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路洵星突然想起了付重焰——那个高大俊美、气质凌厉的男人，出身京城付家，眉眼间生来俱是不动声色的骄矜和倨傲。那人看向季余时总是眸色微暗，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深情绪，似有暗流在其中奔涌。 他走投无路，甚至动用了姐姐的关系，设法拿到了付重焰的私人联系方式。烈日炎炎高悬，蝉声喧闹未歇，铃声响了许久，才终于被接通。 “哪位？”付重焰的声音被酒意浸透，不耐而沙哑，显得有些颓唐。 “……路洵星。我们之前见过的，你还记得吗？”路洵星抿紧唇角，顿了顿才开口，“我想问，你有季余的消息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片刻后，付重焰轻笑了一声，似是讽刺又似是自嘲：“是你啊。” “我平生最后悔的两件事。”他缓缓开口，语气中有种近乎哀切的悔意，“第一件，是在他身处险境、最需要我的帮助时，我却沉溺在他的拒绝中，用酒色麻痹自己，忽视了他的求援。” “第二件事，就是当年因为我的无知和恶劣，给了你机会。” “……什么？” 付重焰没有再回答，几秒钟之后挂断了电话，再回拨过去也只有尖锐刺耳的忙音。 路洵星握着手机恍惚了许久，心口空落落的，仿佛有细密的针扎入心脏，泛起绵密而持久的刺痛。他想不通付重焰话里的含义，却隐隐觉得，不止是现在，也许在很久以前，他便已错过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却在思絮大楼前，意外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艾米穿着深灰色运动套装，素面朝天，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疲惫，端着一杯咖啡，正往公司门口走去。 路洵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冲上前去，一把拦住了她：“艾米姐！” 艾米被吓了一跳，抬头看清来人后，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你一定知道季余去哪了，对吧？”路洵星俯下身，近乎哀求地看向她，“他最信任你了，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就走的。求求你了艾米姐，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好不好？就算他不想见我……你至少告诉我他现在过得怎么样，身体有没有恢复？” 艾米几次想要离开，都被路洵星挡在身前，眉头一拧，抬脚狠狠踹了他一下：“烦不烦啊你？” “幸亏艾米姐你今天穿的不是高跟鞋，不然我可要疼死了。”路洵星捂着腿，龇牙咧嘴地喊痛，整张脸成了皱巴巴的一团，“求求你了，艾米姐，我真的真的……很想他。” 艾米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他憔悴的脸色上，神情终于松动了一些：“老板说他累了，想休息了……路洵星，你放过他吧。” “他把思絮的事务都暂时交给我了。”她低下头笑了笑，“他临走前对我说，我很有能力，所以应当自由。他还说，这次不需要任何筹码，我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路洵星紧紧拽住艾米的袖口，蹲下来眼巴巴看着她，活像一只耍赖打滚的小狗：“那他……有没有什么话要留给我？” 艾米犹豫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没有。” “他只是说，他不想再强留任何人了。他以前害怕孤独，害怕一无所有，害怕求而不得，但现在，他都不怕了。”艾米的语气缓和下来，不忍地闭上眼睛，“都已经过去了，小路，他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但是这些年，他真的尽力了。你也看开些吧。” 路洵星倔强地咬着唇，眼圈一点一点地泛红，却还是不肯松手。那张阳光俊朗、总是带着飞扬笑意的面孔，如今形容枯槁，近乎脱相，眼下一片青黑，卷发凌乱，显然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整个人仿佛被情绪抽空，看起来濒临崩溃，偏生眼底的执念又是那么鲜明。 艾米叹了口气：“他办公室有些东西让我处理掉，我觉得大部分都和你有关。”她侧身让开半步，示意他进门，“你要是愿意的话，就进来看看吧。” 路洵星的心头忽地升腾起一簇小小的火焰，其中跃动着星星点点的希望。然而这缕微光还没来得及扩散，便很快被绝望的黑洞所吞噬。 曾经那个不愿一无所有、谨慎算计每一步的季余，若是如今再也不求留下什么，那他呢？他又是以什么身份、凭什么立场，去追回这个不再有任何眷恋的人？ 思絮的顶楼很安静，窗外风很轻，吹过季余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办公桌上的文件边缘被风掀起，纸页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那个人还坐在那里，眉头轻蹙，低头翻看一页页报告，偶尔抬手扶一扶眼镜，神情淡漠又专注。 办公室内的卧室角落，立着一只木制的柜子，表面被擦得光滑发亮，如今却已蒙上了一层浅浅的尘埃。 艾米站在路洵星的身后，低声说：“这些应该是你的东西，打开看看吧。” 路洵星怔了一瞬，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缓缓伸手拉开柜门。一股淡淡的雪松冷香扑面而来，干净凛冽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像极了那个寡言、冷清又克制的人。 艾米悄然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窗外风声微动，连阳光都变得格外柔和，似乎不愿惊扰这静谧的午后。路洵星仿佛被丢进了一段遥远而鲜明的记忆里，于尘封的旧年一寸寸沉陷。 季余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那间为路洵星在训练基地附近购置的公寓，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回去的地方。他不愿意回季家老宅，也不愿意去其他几处空空荡荡的房产，在见不到路洵星的日子里，他大多数时候都睡在办公室的简易卧室里。 这里于他而言也许才是更像家的地方，所以他曾经最珍视的一些东西，连同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一并被静默地封存在此，变成无人知晓的秘密。 柜子不大，却被分门别类地收纳整齐，摆放得井井有条，透着主人一贯的细致和严谨。 最上层放着一套电竞专用的鼠标和键盘，绚烂的七彩配色格外醒目，几乎没有什么使用的痕迹。 那是他们刚认识没多久时，他硬塞给季余的小礼物。他觉得季余总是黑白灰三件套，太过沉闷无趣，要给他的生活增添点色彩。 季余收到时难得愣了神，之后还被路洵星软磨硬泡拉着打了好几把游戏。只是季余在别的事情上聪明，唯独在游戏上反应迟钝，怎么教都教不会，玩辅助只和打野连体，有时候路洵星C了就可以大杀四方，有时候野辅联动一死一送，连跪翻车好几把。 后来路洵星被扒出账号的对战记录，因为季余的操作太菜，他被怀疑带妹，就不怎么喊季余一起打游戏了。这套他随手送出的设备也失去作用，没想到季余竟一直妥帖收藏着。 柜子第二层摆着一个满是裂痕，却被细致拼补过的维尼水杯。杯身上的小熊看起来憨态可掬，只是笑容边缘布满细碎的裂纹，虽然被人小心地拾起，用胶一片片粘合，却再也回不去最初完整的样子。 这个杯子是他和队友在迪士尼玩时买回来的纪念品，因为觉得图案很可爱就送给了季余。然而送出礼物后不久，他便得知战队资金链断裂是因为季余在背后操控，出手逼走了老板。 那时他愤怒又失望，觉得自己被控制和玩弄，更恨自己竟然对季余产生了好感，一气之下闯入了办公室，大骂季余卑鄙偏执，顺手砸碎了桌上的杯子。 他再也没见过这个杯子，以为它早已被当成垃圾丢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却没想到，季余竟然将那些四散的碎片一点一点拾回拼好，然后把复原的杯子珍而重之地收在了这个柜子里。 路洵星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带着裂痕的水杯，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一个易碎的珍宝。 他的指尖缓缓抚过杯身上每一道细小的纹路，指腹传来的粗粝触感让他的眼眶发热，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艰涩起来。 ——季余啊，曾经很喜欢很喜欢过这份礼物，然而送出它的人却从未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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