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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很多地方,从来不曾真正停留在哪里,却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曾在某次登山途中遭遇雪崩,被困整整三天三夜,命悬一线,右臂上留下一道伤痕,从手腕处蜿蜒至手肘内侧。路洵星曾在他挽起袖子时看到过那道疤痕,粗粝而陈旧,还未彻底被时间抚平。 他已经走出了太远太远,远得路洵星几乎不敢辨认。 从前的季余生活单调规整,似乎除了工作什么也不关心,他厌恶风险、从不冒进,要一切尽在掌控,固执又精确地执行一个又一个规划,理性守序得仿佛冰冷的机器。 他如今过得很好,路洵星知道自己理应为他高兴,可心底却忍不住卑劣地生出一些不安和失落——季余离他越来越远,仿佛已在另一个世界,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抓不住季余了。 纵使他拼尽全力长大,却还是跟不上季余的步伐。他忍不住想,如今的季余,真的还会再喜欢他吗? 一路上,他不再像上半程一般活跃,而是少见的沉默起来,目光始终追随着前方那个挺拔修长、每一步都从容利落的背影。 他们终于登上山顶,山风掠过松林,蹦极塔的金属支架在枝叶间若隐若现。悬空的平台像一座漂浮在云端的孤岛,耳畔是猎猎风声,脚下是深渊万丈。 有人半开玩笑地起哄:“都到山顶了,辛苦这么久,应该跳一个纪念项目成功!” 笑声未落,季余已经登上高台,熟练地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下系上了设备。他脱下外套,挽起袖子,露出右臂那道显眼的伤疤。山风将他的衬衫吹得紧紧贴在身上,轮廓干净而孑然。 他看起来平淡得惊人,路洵星却能看出那双专注的黑眸中,藏着一种隐隐的亢奋。 下一秒,季余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路洵星冲到护栏边,看见他如同一只离弦的箭般落入深渊,在云雾与山林之间急速下坠,再被重力拽起,来回震荡,舒展又自由,仿佛能在生死的缝隙间挣脱一切束缚。 他没有发出任何叫喊,只是安宁而坚决地坠入空中,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果敢与恣意,如同溺水者拥抱深海,追光者凝视永夜。 季余回到平台时,脸色苍白,眉目却舒展,看起来释然而满足。有人欢呼,有人恐惧,路洵星团队里的几个外国人跃跃欲试,却都不敢打头阵,互相嬉笑推攘着。 他看了一眼季余,深深吸了一口气,听到了自己颤抖的声音:“我也要跳。” 季余有些诧异,侧过头来看着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路洵星站在高台上,只是往下看了一眼,便感到肠胃阵阵发紧,心脏不受控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工作人员扣上安全绳时,他头晕目眩,浑身发凉,生理本能让他抑制不住地想要后退。 然而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甚至产生了一种隐隐的期待。 他不再去看脚下耸立的山崖,而是抬头看了一眼澄澈湛蓝的天空,心中无比清明。他没有退缩,也没有犹豫,咬紧牙关,一跃而下。 在极度的失重和风声带来的耳鸣之中,路洵星的意识被撕扯得支离破碎,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却不由自主地在山谷与云岚之间放声大笑起来。 他想,这一刻,他终于又靠近了季余一点点,哪怕只是同一段坠落的轨迹。 季余看着失魂落魄被吊回平台的路洵星,心情很好的样子,眼里似乎都浮着笑意,甚至破天荒地主动问了一句:“感觉怎么样?” 路洵星嘴唇煞白,脸上血色尽去,眼前一阵阵发黑,却还是“哈哈哈”大笑出声:“特别爽,爽翻天了,简直想马上再跳一次!” 话音刚落,他两股战战,身体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挥了挥手来掩饰尴尬:“好像刚才脚有点扭到了,不碍事,我就是有点上头,让我缓一下就好。” 季余被他的窘态逗得笑出了声,然后立即轻咳一声。 路洵星狼狈地爬了起来,呆呆看着他的笑颜,觉得自己这一摔也值了,梗了梗脖子,继续嘴硬:“我是真喜欢!我今天才发现极限运动这么好玩,下次有这么刺激的活动,一定要分享给我,我和季总一起去。” 季余渐渐收了笑意:“不要有下次了。别玩这些,对你的身体不好,太危险了。” 路洵星不服气:“说的好像你身体很好一样,你能蹦极跳伞滑雪,我比你还年轻力壮呢,为什么不行?” “蹦极对脊椎和关节都有冲击,其他的极限运动也会对身体造成不同程度的损伤。你如果还想打比赛的话,这些风险都应该规避。”季余看着路洵星愤愤不平的样子,难得耐心地道,“任何极限运动都有丧生的可能性,概率虽然微小,但不是没有。有那么多人在乎你,你不应该让他们担心。” “那你呢?”路洵星抬起头来,眸子亮晶晶的,“你会担心我吗?” 季余怔了一下,然后拧起眉头,语气严肃起来:“你非要跟我这样胡搅蛮缠吗。” 路洵星叹了口气,心里泛起一股柔软的酸涩,定定看向他:“难道你觉得,就没有人在乎你吗?” “艾米姐,你公司里的同事朋友,你的弟弟,还有那个叫付重焰的讨厌鬼,他好像很关心你……”路洵星说到这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还有你的妈妈,如果你出事了,我想她在那边也不会好受的……” 他停顿了一秒,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地说:“我也……我也很在意你啊。看着你跳下去的样子,我都快担心死了。” 季余的神情微微一滞,移开了视线,眼睫低垂。沉默了几秒后,他淡声道:“我们之间,仅限于工作往来。类似的话,下次不要再说了。” 路洵星心头一慌,下意识伸手想去抓他的手臂,却被他迅速避开,指尖只捞到一片空茫的风。 回去之后,季余和路洵星之间的氛围急转直下。如果说最开始的时候只是没有温度,现在便是真正降至了冰点。 他们之间的交流本就寥寥,如今连工作上的正常接触,都被季余全部回避。他把所有信息都转发给助理对接,对路洵星抛过来的话题置若罔闻,即使在公司迎面碰上,他也只淡淡点头,一句不愿多说。 他拒绝的态度鲜明又彻底,用行动划下一条清晰而不可逾越的界线,把路洵星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比之前的态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仅仅是回避和疏离,而是完全的排斥和疏远。 路洵星仍不死心,变着法子创造与季余交谈的机会,然而所有努力都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他起初还试图找理由开解自己,也许是他逼得太紧,也许是季余最近太忙,可一次又一次被刻意的拒绝后,路洵星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 他们之间明明有过那么一点缓和,哪怕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火星,也至少怀有一点余温。 他不明白,哪怕季余不相信他的爱,认定他所做的一切是出于愧疚的补偿,又是为什么连最基本的相处,都不愿再有了呢? 明明之前,一切都是在变好的啊。 若那人是遥远天际一阵自由不羁的风,他愿是俯首聆听的深深山谷,不求停留,不问归期,只盼记住每一次风偶然掠过的痕迹。 然而人总归是贪心的,在一跃而下的那个瞬间,路洵星几乎相信了,他能够得偿所愿,他们能够重新开始。 也许是风声扰乱了他的听觉,也许是云雾遮挡了他的视线,也许是失重感带来的错觉,但那一瞬间,他曾经真的无比虔诚地信仰过—— 他一定会等到长风的回声。
第43章 你不要娶她 季余疏远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路洵星本以为,就算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甚至连朋友的身份都难以奢求,至少还能保持一种点头之交的距离。他还可以借着工作上冠冕堂皇的由头,知道季余最近过得好不好,能够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听见他的声音、看到他的侧脸,哪怕只偷得几句寒暄,也好过彻底的失联。 他小心翼翼地守着这点微薄可怜的联系,像守着一块碎裂后一点点消融的冰,因为害怕触碰会加速它的融化,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留不住。 他一遍一遍地劝说自己不要贪心,告诫自己只要还能见到季余,知道他过得很好,就已经足够了。 直到那天,他收到了季余寄来的一张订婚请柬。 银灰色的信封,低调的烫金暗纹,淬了霜雪一般的色调和简洁利落的设计,是季余一贯的审美。 细碎的光影落在冷白色的卡纸上,映着那两行刺眼的名字——季余先生,与林乃文小姐。 那一刻,路洵星以为自己陷入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明明只是薄薄的一张纸,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无声地刺穿了他的心脏。他用指尖缓缓摩挲着季余的名字,字迹和纸张一样冰冷,卡纸锐利的边缘划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掌纹蜿蜒而下,他竟全然感觉不到疼痛。 长大以后,生活永远能突破想象的底线,每当他以为事情已经足够糟糕的时候,一切总还能变得更糟。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从来没有喘息或侥幸的机会,当他自以为跌落谷底时,脚下的深渊便会撕开更深的裂缝,旋即又是无休止的下坠。 他开始频繁做梦,梦见那日山顶的风,梦见纵身一跃的失重感,那风一层层贯穿过耳膜、呼啸进心脏,带着模糊未解的回响。他浑身虚软,不敢睁眼,仿佛已经预见了日光即将支离破碎的残像。 季余的订婚典礼当天,天气很好,无风无云,日光和煦。路洵星一夜未眠,眼睛通红发肿,还是跑去了婚礼现场。 既然季余邀请了他,他就应该出席,更何况,他也想见见季余愿意娶的是个怎样的姑娘。 林乃文小姐不是一个容貌极美的女子,却很有气质,穿着素白色的长裙,戴着一串温润莹白的珍珠项链,头发松松斜挽着,从容而富有书卷气。为了和她相配,季余穿了一身浅色的西装,显得更加如寒玉般俊美,低下头和她交谈着,嘴角露出温柔的笑意。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好一对般配的壁人。 路洵星听说过林小姐,早在三年之前,她便是季余的未婚妻。那时季余突然与他断了关系,之后便要迎娶林乃文,他以为自己被抛弃,并不相信季余爱他。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林家主动退婚,季余三年内依然是孤身一人,他便以为此事不了了之。 可如今季余不愿见他,不愿与季家有丝毫的关联,甚至连最看重的事业也搁置了许久,却仍然要和林乃文小姐订婚,他再也无法说服自己这只是一场没有感情的商业联姻。 他决然不会再怀疑三年前季余对他的真心,可时过境迁,他伤了季余的心,林小姐又那样好,也许三年之中他们已经萌生了感情,所以才会有了今日这场水到渠成的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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