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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过很多答案,觉得凌衡也许是害怕触景伤情所以临时搬出去住一段时日,也或许是借工作来浇灭心里的难过,成日都埋头苦干,也或许是害怕她的关心询问,所以特地挑在他们不在的时候回来过,然后又早早的离开,但秦山燕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打出去的电话将信号用力抛掷到了几千公里之外,落进了氧气稀薄的雪山。 她没有在那通电话里听见凌衡的声音,他短暂的接通,然后在一阵电磁波的乱音之后很快的挂断。就在秦山燕准备报警的第二天,她收到了一张照片。 “我带外婆来看雪山了。” 一双满是划痕和积雪的手套,一张被攥出褶皱的黑白老照片,照片里的姑娘如花似玉,大眼圆脸双马尾辫,冲着镜头大方自然的笑着。下头的时间停在七十八年前,同紧跟在后头发来的定位里显示的世界实时时间相隔就快要一个世纪。 秦山燕看着屏幕愣了很久,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看着那几条根据定位搜索出来的信息泪流满面。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祖国的另一端有一座矗立在高原的冈仁波齐雪山,在它海拔5650米的卓玛拉垭口风雪之中,静立着尊寄托着无数思念和泪水,被贴满了照片的往生石*。 几天之后,凌衡回了家,带着被冻伤到仍有些发红的脸和那张照片一起。他出现在门口时,身上仍然穿着登山的那身行头,整个人看起来肉眼可见的消瘦了许多,却不让人觉得颓丧。 看着儿子,秦山燕和凌进所有准备好的,用于教育和安慰的话一句都没有说出来。他们总觉得凌衡变了,去了一趟雪山,好像找回了丢了很多年的魂儿,多了些少年时的坚定,像是决定好了,一定要去做什么事。 秦山燕隐隐觉得,凌衡大约是想辞职。她一直都觉得凌衡的工作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折损元气,但奇怪的是,他把自己累得一身病,却仍然不肯放弃,一干就是这么些年。以前不清楚他坚持的原因,现在也不清楚他突然要放弃的原因,所以秦山燕在期待和高兴之余,那颗心总是无法完全的放下,她害怕紧跟在放手之后的是另一桩更加惊天动地的抉择,为此,她提心吊胆三个月,在入伏以后收到了凌衡辞职的通知。 他带着东西回了家,在家里和附近中医院里奔波了两个月,每天吃饭睡觉去理疗,几乎三点一线,安定到让凌进和秦山燕越来越不安。果不其然,在凌衡为其一个月的理疗结束后,他踩着八月的脑袋,在某个两人都齐齐下了个早班的傍晚对他们说,我要回东阳镇去过一段时间,就当养病了。 凌进和秦山燕当即就傻了眼。 他那时候打定主意回东阳镇,秦山燕先是反对,而后又想起他之前一个人一声不吭跑去雪山的历史战绩,带着变软的心又来过问了好几次具体原因。但凌衡都只是模模糊糊说了个大概,就是不肯跟她说个清楚。 这个话题就这样拖拖拉拉到了临出发前几天,凌衡已经开始收拾起行李,秦山燕一声不吭站在门口看着他收,过了会儿最终还是选择服软,进了房门蹲下身,帮着他一起叠衣服收东西。 而凌衡依旧不说真话,他只是和以前一样嘻嘻哈哈,跟她说,谢谢妈。 那一声带着嬉笑的“妈”,让正在叠衣服的秦山燕一下就选择了放弃去追问他非要回到那里去的原因。一件xl码的男士t她要折叠三四次才能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而眼前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人,从前也不过是自己怀里只知道哭和睡,衣服小到不用改都能拿去给邻居家泰迪狗穿的婴儿。 “回去以后三餐要规律,不要老吃外卖,全是垃圾食品,不会做饭就找个阿姨来负责一下这块儿,不许蒙混过关。” “我知道,我还能亏待我自己不成。” “老房子我找人重新换了点家具,你过去以后屋子里要是有味儿,你就自己开窗透几天气,别就跟个傻子一样在里头吸甲醛。” “妈,我有你说得那么蠢吗?” “证件什么的都带好,你爸给你那卡你也拿走,有什么事儿要及时跟家里说,不要再乱跑。” “保证完成任务。” 最后一件衣服收拾好,行李箱旁边堆集的东西终于全都清空。秦山燕看着凌衡把它合拢,关好,然后重新提起,拉着那个巨大的箱子往门外去。不知道为什么,秦山燕突然有些难过,她一下将他叫住,想挽留,却说不出口。 “……重庆那边九月也很热,你要不要晚点再去?” 凌衡停在那里,片刻后将箱子放下,转身过来回到她面前,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揽进了怀抱。 上一次这样的拥抱并不久远,在外婆去世的那天晚上,凌衡也这样抱了秦山燕很久,她在安静地流泪,他也是。 但这一次凌衡没有哭。 “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干嘛那么舍不得我?平时不总是嫌我烦吗?” “……你这孩子。” 她噙着那几滴自己都不知道出现原因的眼泪,握着拳头轻轻锤了一下凌衡的胸口,手指关节突起,她明明没有用力,却清晰的在拳头落下的时候,感受到他胸前的骨骼。 “回去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别再总是一副要死不活样了。高兴点,过高兴点,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只要你高兴,我俩就给你买单。”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 凌衡皱了皱有点发酸的鼻尖,弯腰将脑袋搁在秦山燕肩头,企图将已经高出亲妈一大截的自己再团巴团巴变成小孩儿,重新缩回她不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替自己遮风挡雨的怀抱。 “那我这次回去,可就只做一件事了。” “……什么?” “我回去,找找我的开心。” 就这样,凌衡回到了东阳镇。路程遥远却并不累人,不过是各种交通工具的换乘而已,但越靠近故土,凌衡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剧烈,甚至远超过他背着氧气瓶跟着向导准备登山的时刻。 近乡情更怯,凌衡用小学时候就一直背的古诗来宽慰自己异样的感官,但这样的说辞显然更像是一种掩耳盗铃。在见到邓靖西以后,凌衡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安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他笃定的告诉秦山燕,他回到东阳镇是为了找开心寻乐子,但实际上,他其实只是为了找到一个人。 而这样的一个人,此时此刻正静静的坐在他的身边,端着他倒出来的热水,同他一起躲在空调房里,一起逃避重庆的烈日。 西藏的风雪在凌衡眼前急速消融褪色,露出眼前这幅画面清楚,色泽艳丽的彩色照片。体会过高原缺氧,失温眩晕的感觉以后,凌衡再也不想再走进那场无休止的大雪里,用眼泪反复的敲击天堂的大门。 凌衡静了静,在明确了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之后,整理好心情,主动开口去尝试破冰。 “我大学在北京读的,学校不错,学的计算机,也算是赶上时代风口了。” “读完以后,我爸让我回去管厂子,说我可以顺带发挥下专业搞点创新什么的,但我没去,把他们俩都气够呛。” “大学毕业以后,我就自己出去上班了,专业对口,计算机编程方面的。前东家那待遇没话说,但就是没个准点的,天天加班,昼夜颠倒,累得要死,前段时间索性就辞了职,回家呆了一段时间,然后就想着找个地方自己安静安静,就……回了这里。” “你……”凌衡有点犹豫,扭头的动作僵硬得像个抽了发条的机器人,他看向邓靖西:“高中以后,你都在干什么?” 邓靖西没立马说话,凌衡以为他是在想着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又该怎么回答,他包容了他的沉默,对方却没有以同样的心软来回馈。 “也和你差不多吧,上班赚钱,大家不都这样吗。” 他双手交握着那杯抿过一口的水,眼神垂落在上,很快就收回。无处安置的眼神很快落回到凌衡那里,邓靖西对他说,谢谢你的水,只不过它有点烫,现在还不怎么能喝。 “冰箱里有冰水,你要不要……” “不用了。” 邓靖西把杯子放回桌面上,那杯在冷气房里不停往外冒着白烟的热水方才烫得他手心刺痛,突然放开,残留在他那里的余温依旧灼热烧人。 “店里还有点事,”他站起身,这一句话无疑只是通知:“先走了,有机会再聊吧。” “……行。” 凌衡没有留他,他跟着邓靖西一起站起身,操着主人家的气派替他开了门,将他送出去以后很快把门关上。“嘭”的一声响将楼上楼下都贯穿,邓靖西往下走了几阶的脚步在那阵回声里短暂的顿住,然后很快又恢复正常,继续前进。 他从单元楼走出,经过庭院,踏上那条连接着石桥的小路。在经过自己窗前时,邓靖西有意放缓了速度,看清楼上那扇窗帘紧闭的窗,捕捉到那个抖动着垂落,人影一闪而过的角落。 望着面前被烈日蒸腾,空无一人的长路,邓靖西倏而笑了。他继续往前走,越往前,脸上的笑容越淡。 凌衡还喜欢他,这是他确认的第一件事。 凌衡生气了,这是他确认的第二件事。 邓靖西暂时只想处理第二件事。 他开始有意寻觅起一个缓和的时机。
第9章 毛绒绒即使生气也可爱 凌衡和邓靖西认识后的第一次吵架,发生在寒假开学以后的某一天,那时候,重庆还处在地理学意义上的冬天。 在外人眼里看来,他们俩那种程度的矛盾顶多算得上个拌嘴,你一句我一句,阴阳怪气,说完以后就谁也不理谁,比起那些火气十足的吵架和推搡轮圈的肢体冲突,这简直不值一提。 但鉴于是第一次目睹两人闹矛盾,作为邓靖西同桌的盛宴阳依旧有些好奇。在两节课的观察以后,他趁着语文老师背过身去写板书时偷偷凑近邓靖西,问他,你和凌衡为什么吵架? “你问他。”邓靖西语气依旧不大平和,一听见那个名字,眉头就颇为不爽地皱起:“别烦我。”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盛宴扬啧啧两声,从他身边移开,一转眼写出张纸条,捅一下前头正打瞌睡的林誉后背,再经由他转手到凌衡那里。很快的,皱皱巴巴的小纸团原样回到面前,盛宴扬将它藏在手心,在摊开的书本里缓缓展开,看清里头言简意赅的一句话。 “中午吃饭没跟他去同一个食堂,他就生气了,莫名其妙。” 不至于吧?盛宴扬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邓靖西,他和他从初中认识一直到现在都当同桌,从来没觉得他是个这么小心眼的人。 直觉告诉他真相一定不止于此。 而真相的确不止于此。 开学第一周,大概是为了迎合新年新气象,学校食堂火热上新出一系列新菜系,内涵各种油炸小吃,大大提升了食堂的可食用性。新版块的推出同时也推动了整个食堂结构的变化,三层楼的食堂从混在一起的各种菜变成了一楼大锅炒菜,二楼小灶干锅麻辣烫结合,三楼线面饺子外加新鲜出现的小吃,将所有常见的川菜类型占了个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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