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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沁乐滋滋的说着,也没想要凌衡真的回答。已经变得很模糊的记忆几乎只剩下与自己有关的那好几块的收银工资。她把手重新缩回袖口里,在看清不远处靠在柜台前望向这边的人时先抬起胳膊来冲他挥了两下,而后又折返下来,冲着邓靖西指了指身边穿得臃肿的凌衡,比划比划形状,而后玩笑似的比了个倒下大拇指的动作。 走着走着,三个人之间就只剩下最后一条马路。几辆车恰好开过,杨柳沁就和凌衡一起停在路边斑马线前。她看见对面的人放下手机站直起来,脸上的笑意同眼神流向同一个人,带着让任何人都无法挪开视线的温柔,让旁观者不自觉追随着他的方向,循着源头而去。 而被注视的人也给出了同样的回应,凌衡坦然地同邓靖西扬扬头,侧过脸,脸上的笑意还留有余温。 “这么久了,你还记得得挺清楚的嘛。” “那当然了。我当时可是拿了不少提成的呢。” 又一辆车从面前驶过,尾风卷起尘埃,模糊一瞬眼前,很快又变得清晰。隔着马路,凌衡同邓靖西遥遥对视,看着对面的人在片刻后抬起手来,冲着自己的方向勾了勾。 杨柳沁的眼神就那样在凌衡和邓靖西直接打转,她看着旁边的人笑开了唇角,望着路对面好一会儿,在那片呛人的风尘落定后,很快抬起手来,提溜了两下她背后沉甸甸的包。 “小孩子家家的,问那么多做什么。” “走了,过去吃饭。”
第55章 契机 跟着杨柳沁一起走出去几步,凌衡才反应过来,而后扭头去问她,你那包里放什么,这么沉。 “穿这么少,包又这么重,你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 “我又不傻,闲得没事儿给自己搞负重特训。”杨柳沁无奈地撇撇嘴:“背的是相机,我们老师发了期末作业,要求拍三种不同类型的图片上交,这和我的期末成绩直线挂钩,再不想着点正事,到时候挂了科,我哭都没地方哭去。” 对大学生冲刺期末那点事不感兴趣,凌衡满心满眼只盼着早点同邓靖西面对面。他从头到脚都穿着他的衣服,被他带来的温度所包裹,肌肤与柔软的布料相贴,每一次行走时产生的摩擦都让他产生一点微妙的满足,还有些难以言喻的,如同小学生春游出发前那样期待却又隐约有些担心的情绪在翻涌。 一夜过去,演绎上世纪末的千禧年代电影余晖已然散尽,凌衡害怕邓靖西转过头来潇洒告诉自己,昨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时冲动留下的错误余污,也害怕他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云淡风轻,好像只有他把这一切都看得那么重。 所以凌衡走着走着,不自觉就慢了下来,落在杨柳沁后头,像日漫里的无脸男似的,冻缩了手脚,慢慢地踱步前行,直至不得不跟着女孩一起停在店门前。 “小邓哥,人我给你带到了啊。” “嗯,感谢你的付出。” 邓靖西同杨柳沁说着话,眼神却止不住地往凌衡身上扫。他被他盯到挪开目光,凌衡背过身去,面朝着桥的方向做着毫无意义的远眺,耳朵尖却向着身后的方向偷偷竖起,他听见几声翻找的动静,而后邓靖西的声音就又响起,他对杨柳沁说,咖啡店老板回来了,上了不少新品,去看看有什么好喝的,带三杯回来,剩下的钱就当跑路费了。 意外横财,喜从天降,杨柳沁捧着那张红色人民币,一时间喜笑颜开,很快转身欲走。从凌衡身边擦过,她故意用手肘戳了戳他蓬松充盈的羽绒服,在光滑圆润的表面留下个明显的凹陷,而后趁他没来得及还手加速跑远。 “……你!” 杨柳沁一溜烟跑远了,放下背包的背影看起来相当轻松畅快,带着点偷袭成功的得意,在一个拐弯之后就彻底没了影。 饶是凌衡有多想再假借目送她的理由躲会儿邓靖西,这时候也全都说不过去了。双手揣在兜里,他尝试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即如何淡然自得的同刚和自己发生过关系但未有名分的旧情人相处,高楼大厦刚打好个地基,他就感觉自己藏起来的左边衣兜突然变得很拥挤——邓靖西没有征求他的同意就往里挤进来一只手,同样热热的,然后从后往前与他十指紧扣,于他感受到力气的一瞬间出现在他身边,接住他惊讶的目光。 “衣服很适合你。”邓靖西面上云淡风轻,眼神自然地从上往下移动,扫过凌衡全身:“里面穿的什么?冷不冷?” “……” 感受到自己那只被紧紧牵着,扣在掌心里的手,凌衡从愣神里回过神来,有些别扭地偏开了头,直楞楞看向面前空无一人的小桥,话题的转变同躲闪的眼神一样生硬。 “……店里都清理好了?” “嗯,联系了装修师傅,晚点儿来把天花板补好就没事了。” “东西都没事儿?” “没事,昨天杨叔开了车来,正好就先把要紧的先放去了他们那儿。” “那……” “凌衡。” 邓靖西叫停了他不停扯开的话题,有些无奈地喊了声他的名字。 “你还记得昨天都发生了什么吧?” 凌衡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捏了捏,不轻不重的,带着点委屈,像是种提醒。 “你确定,要一直这样跟我说话吗?” 不大点的门口,容纳下这两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性实属有些太过拥挤。邓靖西同凌衡挤在柜台边那不过几步宽的进门处,为了维持那个牵手的姿势,他不得不往后稍稍退开半步的距离,视线也跟着往后挪移,带动起画面里重点的变化。 他看见凌衡将下半张脸全都埋进自己程倩婷给自己织的那条红色围巾里,被柔软的布料吞进带着温度的呼吸,夏天时剃得短而清爽的鬓角在几个月的温度变换里静默地生长,明显的变长,发梢末端扫在红红的耳尖上,让那抹不自然的色泽同被冷风吹红的脸颊一侧形成鲜明的对比。邓靖西还握着他的手,两双手藏在衣兜里紧紧的相扣,在寒潮席卷过的大地上寻找到可供安放彼此的狭窄一角,然后心安理得的蜷缩于此,谁也没有主动去打破这一场本能一样的相依。 “……今天确实很冷。”凌衡很小声的嘀咕:“门口风还挺大的。” 邓靖西终于笑了,那一根独独对他拨动的弦将扩散开的音精准无误送到他耳边。牵着他,他在转身的瞬间扯开了卷起的塑料门帘,又在它垂落的时刻将站在门边的人往里一带。他们背离身后的冷气,一步一步往里,直至停在那一桌正冒热气的餐食面前。 “先吃饭,吃过饭就不冷了。” 拆好的一次性餐具摆在面前,凌衡左右扫过一眼店里的模样,最后才抽手出来拿起筷子。被撑大的衣兜失去热源,热度迅速消散,凌衡俯身往前,在抬手的一瞬间嗅到股不属于饭菜味道的清香——是护手霜的味道。 因为紧张和无措短暂断线的思绪被熟悉的味道一点点温柔串联,巴黎之水被温度融化,甜味减弱,柔和更多,它变成一缕细弱的线,混进面前还在冒热气的番茄汤里,再一路往上飘进夹杂着炒菜味的蒸汽中,凌衡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的饭也是曾吃过不少次的东西——一家川渝地区特有的连锁快餐餐厅,从前他和邓靖西去河对岸玩儿时回家晚了,就总爱找个就近的门店解决晚饭。 “这么多年了,这套餐竟然还没变。” “还记得?”邓靖西在对面看着他笑:“套餐没变,价格倒是贵了不少。吃吧,就当复习童年回忆了。” “什么童年,你管十八岁叫童年啊?” 凌衡终于破了功,脸上重新浮现起淡淡的笑容。取下脖子上的围巾,他将它好好安置在手边,吃过两口饭忽然又想起什么,又低头打量几眼面前的餐盒,然后又看向邓靖西。 “怎么突然想起吃这个,”他显然还对自己没能收获到想象中的事后清晨感到些许惋惜:“不会专门为了它跑了一趟对岸吧?” “不至于,”邓靖西顿了顿,然后话题就在此停止:“有点事儿,回来的时候见时间不早,就顺带带了两份解决午餐。” 凌衡没再说话,只是点点头。或许他也曾有过想要追问邓靖西到底是什么事让他不惜一大清早起来跑去对面处理的想法,但他最终却也没有真的付诸实施。明明只是过去一夜,但凌衡忽然觉得,有些时候的留白,或许的确比打破砂锅问到底更好,他以前不懂得这个道理,总是执着的想把一切都搞得界线清晰,但很多事情一旦纠结起边界来,就会变得太冗杂沉重,实在是没有那个化简为繁的必要。 所以他也不会像七七问那个男人那样去询问邓靖西“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都可以,什么关系都不影响他清楚他们彼此还在相爱,也正在相爱的事实。即使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错过那部电影,错过故事的结局,但凌衡并不为此感到遗憾,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定不会再错过邓靖西。 七上八下的心很快在这样的想法之下渐渐化入平静,回归进那片平缓流动的水流里,那股尴尬的感觉终于在自然的对白里渐渐散去。拉开羽绒服外套的拉链,故意露出里头那件邓靖西常穿的卫衣之后,隔着热气,凌衡垂下头去,筷子一下一下戳进蒸得紧实的米饭,将它们戳成松软的一小盘。 “……下次,早上出门跟我说一声。” “以前你都会这样。” 西伯利亚来的寒流越过山川,等到逼近山城附近时威力早已被削减。没完全抬上去的卷帘门将门外道路上的车流和人声隔绝,天花板还裂着缝的小店却在那一刻成为个保暖的容器,将那些违背季节于寒风中再生的温存旖旎全都包裹进去,让邓靖西甚至产生点很没自知之明的错觉。 哪怕下一刻山崩地裂,这里也会是保护他们直至地久天长的诺亚方舟。 连末日都不再害怕了,邓靖西自然也不会再吝啬多给凌衡一些他想要的承诺。他笑起来,发出点动静吸引凌衡重新抬起头,等他再看清邓靖西的时候,那点笑意就只剩下他眼前压着眼睫,还在微微颤动的发梢。 “好啊。”邓靖西一边吃饭,一边欣然点头,语气轻松:“还有别的注意事项吗?” “就算我说了,你就真的能做到吗?” “怎么不能。” 邓靖西嘴角一弯,见凌衡仍然眯着眼睛看着自己,俨然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于是又重复了一次,怎么不能。 “你说什么我就答应什么。什么都能做到,什么都可以。” 凌衡原本是想吐槽邓靖西吊儿郎当的态度,还有这副自信说大话的口气的,张张嘴,看着面前的人,他忽然又觉得这话特熟悉,好像曾经也在他口中听见过一样的话,只不过他一时半会儿无法再追溯源头,也就没法找出他曾食言过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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