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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高远,他们就坐在广阔之下这处热闹的一角,和往常一样吃吃喝喝,玩玩闹闹,讨论高考,讨论未来,讨论一年后的现在他们应该身在何处,去向何方,并且很自然的约定下来年的这顿开学前聚餐,也要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方进行。 那天他们甚至连再见都没有说,天黑了,周围安静了,时间到了,大家就自然而然各自回家,谁也没把这次普通的聚会当成他们漫长人生中的最后一次相聚。 好在,照现在看来,那或许也的确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这样碰运气大保底一样的机会,留给凌衡,或者是能在整个漫长人生里发生的次数实在是太少,遇见一次就少一次。而他也是刚刚才在这一屋子热烘烘的暖气里反应过来,由于自己刚刚的一时错误,这样好的一个时机,就这样被自己亲手送走,擦肩而过了。 凌衡倏地又从沙发上跳起来,剧烈的懊悔将他席卷。为什么他刚刚会选择下意识瞒着邓靖西呢?不就是吃个饭吗?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有什么好瞒的?三两下摆弄手机,点回到和邓靖西的聊天页面里,语音通话提示出现在眼前,点击进入,再跳出第二次确认页面,手指停在屏幕面前,凌衡却不论如何都下不去这个摁下回播的决心。 又失败了一次。 距离他可以借此机会让邓靖西同盛宴阳林誉他们再有说句话的机会的最后时间,已经就只剩下最后一天。凌衡为自己来得很不是时候的优柔寡断感到恨铁不成钢,环绕周身的温暖很快也在这样的心情下变成滋生烦躁的根源,他绕着沙发没头没脑转了两圈,毫无目的地在家里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最后又瘫倒回到沙发上,很无助地再次同吊灯大眼瞪小眼,企图眼前的灯具在眨眼直接就拥有阿拉丁的神力,能够帮助他心想事成,把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但凌衡也只能没道理的这么想想,他自己也清楚,下决心这种事儿,哪怕是神来了也没用,再怎么样也得他自己想清楚想明白了,做出来的事才能如他所愿。 在回重庆之前,他以为自己想明白了,飞机上的几个小时措辞,还有聊天框里几度输入的坦白信息,凌衡自以为万无一失,但自己却在瞧见本人,还有见面的临门一脚前夕变成了鹌鹑,缩着脑袋,退回了这片名为北京的,住着他爱的人,养育了他大半辈子的土地里。 做下一个有极大可能改变后半辈子人生的抉择,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轻易。来自爱的源动力被同样出于爱的缘由无可避免阻碍,两两相较,凌衡逼迫着自己尽快结束这场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煎熬的抉择,越是着急,越是一团乱。 以前这种烦得要命的时候,都会有另一个人陪在他身边,帮他平静,陪着他慢慢安定。 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凌衡叹了口气,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在这个时候又想到外婆。 只剩他一个人的家里安安静静,偶尔能听见一点点屋外大风刮过,细雪落下的声音。他身上最后一点冬天的痕迹在几分钟以前就彻底被暖气蒸发消失,面对冷冷清清,过于空荡的一个家,凌衡站在原地,眼神就那样不由自主向着不远处的走廊看去。 那是他刚刚上下左右转悠好几圈都没走进去过的地方,走廊尽头,就是外婆的房间。 凌衡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耷拉着拖鞋过去。站在门口,他先试探着握着把手摁了摁,在确保门没上锁以后才推开进去,看着眼前一尘不染,整齐干净的房间,一下子就有点难过。 就和他当时打开自己的房间一样,一样的整齐,一样的留着点秦山燕最喜欢的那个洗衣液牌子的香。 凌衡把脚步放到最慢最轻,小心翼翼的进了里头。外婆的房间不算很大,原本只是个客房,但考虑到老人家年纪大了,不好爬上爬下住楼上的屋子,于是重新装修,连同旁边的公共卫生巾一起纳入,成了外婆的房间。老太太一辈子爱干净整洁,哪怕是临到走时最后前几天都还强撑着精神洗了澡洗了头发,这房间不论走到哪,不论凌衡随手拉开哪一个抽屉柜门,里头的东西都是整齐的,一点不乱。 绕着床,凌衡慢慢地看着那些桌面上摆放的东西,装着擦脸霜的小白罐,滋润头发的护发油,搁在桌面托盘里,摘下已久的珍珠耳环和金手链,还有梳妆台上那柄还挂着白发,仿佛今早才使用过,而后被随手放置在那里的梳子,一样一样凌衡都熟悉,熟悉到总觉得下一秒外婆就会再从门外走进来,看着他,有点疑惑的说,怎么跑外婆屋里来了?又要找什么东西找不着了吗? 找不着了。 凌衡左右看着,最后也没舍得去坐那张柔软的,一丝不苟的床,索性两腿一曲,靠着床架子就这样坐在了地上。望着面前桌台前那张空置已久的凳子,凌衡想,这不是就再也找不着了吗。 他看着那桌台,半晌后才舍得收回目光,眨动两下发酸的眼睛。蒙着遮灰布的镜子轮廓清晰,边缘凸起一块奇怪的形状。凌衡知道那是什么,当时从西藏回来,他在一个寺庙买回一个黄色的福袋,又在里头塞下几张因为缺氧而忘记挂在冈波仁齐的经幡,回来后,凌衡四处找地方想将它安置在房间里,但由于那抹明黄实在太过鲜亮,挂在哪里都显得格格不入,最后只好放在了遮挡镜子的布下头,挂在了欧式镜框的边棱上。 凌衡盯着那个突出的地方,半跪着想要起身,抬手的动作原是想要扒住桌面,却因为膝下一滑,整个人撞上桌台,将整个家具碰出一声不小的动静。 下意识的,凌衡张开双臂,护住桌面上的东西不往下滑,好在那些瓶瓶罐罐手链梳子什么的也只是跟着一起原地晃动两下,没有摔落。凌衡松了口气,老实回到原地,无意中瞥见旁边那三个从上往下的抽屉齐齐滑开了门,敞露一条缝隙,他去关,意外发现最底下那个里头满满当当,放着三本厚厚的,包了皮壳的相册。 一本同学朋友,一本家人,还有一本……凌衡翻开一看,发现那是个独属于自己的相册。 小时候,由于秦山燕和凌进事业起步不久,无暇顾及尚且年幼的凌衡,于是把那时刚退休不久的老太太接来了北京。上小学之前,凌衡与外婆在一起的时间最长,上学放学,吃饭睡觉,春天上公园看花,冬天在什刹海滑冰,每一样都是外婆带着他。记忆里,他的确记得外婆喜欢拍照,有拍照的习惯,却依旧不太能记得清自己具体被拍下些过什么照片。 是闪光灯的一瞬间迷糊了他尚且年幼的眼睛,抱着那相册,凌衡没有先打开自己那本,他先看了看满是外婆年轻时候,王奶奶出镜不少的那本,大部分黑白,最后才到彩色,由于大多数人他都不认识,凌衡草草揭过,很快翻开第二本。 外公,翻开第一张,他就被那张两个人胸前都戴着大花的结婚照吸引。穿着军装的外公英姿潇洒,外婆梳着干净利落的盘发,两个人站在一起,同样的瘦削挺拔。在凌衡记忆里头,有关于外公的一切几乎都靠着外婆和妈妈的讲述,他去世太早,在秦山燕刚刚开始工作,日子刚刚开始轻松起来的时候,就因为常年的积劳成疾而去。册子的前半部分大多由他和外婆的照片充斥,而后慢慢开始有了秦山燕的出现,也许是那个时候拍照并不容易,每张照片之间的时间差距太大,上一张,秦山燕尚且还是个留着短平头发的女学生,下一张就成了彩色婚纱照里站在中间,笑得明媚飒爽的新娘子。 最后一页,凌衡在翻开时就愣住了眼。那张彩色的全家福他有印象,大概……是他大学毕业那年新春时拍的,但让他呆愣的,是彩色大照片旁边多出的那个,黑白色的图片。 塑封将两张截然不同,完全无法相融的照片压在了一起,黑白色证件照里的外公还是年轻时的样貌,看起来还是结婚那套装束,那或许也就是他一辈子留下的,最清晰,最拿得出手的证件照。凌衡看着那照片,伸手将它从保护膜里取了出来,翻过面,白色纸面上留着漂亮娟秀的字迹,三个大字两个在大图后,一个在黑白图上,恰恰好好凑成一张完整的“全家福”。 凌衡捧着那照片,硬硬的塑封扎进他柔软的掌心。他没有将它放回,而是拿着图片,翻开了属于自己的那本封面。 数码相机的时代到来,这里已经不再是黑白。从第一张鲜红色的出生脚印开始,凌衡慢慢往后翻,见到了一个月时候被裹在襁褓里睁着眼睛笑眯眯的自己,见到了四五个月时候泡在红澡盆里头发凌乱一丝不挂的自己,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口水直流到自己捧着碗吃下第一口饭,凌衡看着图片里头埋汰得到处都是油和菜渣的小脏孩儿,翻过来,照片最后却写着字迹深重,跟着日期,极其认真的一行小字。 学会吃饭的小孩。 到这个时候,凌衡其实已经不大想再往后翻了,他预感到自己也许又会哭,一哭起来,思念就会更收不住。但他确实又舍不得停,一看着图片里那个精瘦的,总是把自己和他都打扮得干干净净又时髦的外婆,他就想继续,想多看一看她的样子。 于是他硬着头皮继续,看见了更多自己的第一次,亦或是在外婆看来极其珍贵的一次。放风筝的小孩,捞鱼掉水里的小孩,被冻红脸的小孩,考不及格的小孩,小学毕业的小孩,等等等等,这些瞬间从他刚呱呱落地的第一天开始,就这样以图片的形式在他眼前铺平展开,一点一点汇聚成凌衡28年的人生,从窝在她怀抱里的七斤八两长成一米八三的男人,那本厚厚的,承载着几十年记忆的相册随着他的身高慢慢变薄,跟着外婆的背一起低了下去,而后就剩下最后一张照。 那是外婆生前,凌衡同她一起拍的最后一张单人照。照片里,他拿着外婆给的红包,故意趴在她腿上,同镜头后面愤愤不平控诉着“这么大个人了还好意思收红包”的秦山燕做鬼脸。那时候,凌衡因为加班已经很多天没能在家陪外婆好好说过话,看过电视剧,春节久违的放假让他们祖孙之间终于再有了聊天戏玩的时间,凌衡记得,外婆那几天都很开心,既开心,却又总是忧心的看着他,对他说要注意休息,不要生病,不要熬坏了身体,钱多钱少都不要紧。 “能吃饱穿暖,自己养活自己,那就是最好的孩子。” 最好的孩子。 颤抖的字迹轻飘飘落在纸面上,凌衡看着那行小字,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开始往下滴。热热的泪水顺着保护膜上小小的颗粒凸起渗进缝隙,往下慢慢流动,向着一条缝隙之隔的另一面淌去。 一切又回到原点,他还是小小一个的时候,外婆躺在他旁边,脸枕在他包在襁褓里的小腿上,就好像时空流转,年轻的外婆正同二十八岁的自己隔空对视,相互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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