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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了的子弹擦过了盛辙肩膀,顷刻间已是血肉模糊。苏墨眼疾手快地捡起了江宁馨落在地上的手枪,挡在了盛辙面前。 “把枪给她。”盛辙看着江宁馨,目光很冷。 “盛总……” “给她!”盛辙猛地提高了音量,“不是要杀我吗?来啊……杀了我,李克谨他妈的就能诈尸还是怎么?……就是个意外,差不多就行了。” “……意外?”江宁馨整个人都在发抖,仿佛能听见牙齿颤栗的声音,她怨毒地看着盛辙,却又被他的下一句话定在原地。 “大的死了,小的不还活着吗?你要继续闹下去,不如我让人带过来,一起热闹。” 江铖……梁景闻言猛地转过了头。一片混乱中没人察觉到他的异样,只听见江宁馨崩溃的声音:“你敢!” “我没什么不敢的!人死灯灭,你要怎么样?!” 盛辙一把夺过苏墨手里的枪扔在江宁馨脚边,“为了这么点事情,你是失心疯了,还要闹出多大的阵仗?老爷子活不长了,你不抓紧跟你哥哥争个首尾,就在这里跟我闹下去,恐怕连明年清明给李克谨上坟的机会都没有,就得下去陪他了……” 今天的第二声枪响来得更突然也更响,被击中的水晶吊灯砸下来,繁复华丽的灯盏四分五裂,有一盏正正砸在盛辙的脚边。 “闹够了吗?”盛辙却并没有往后挪哪怕一步,只是看着江宁馨,“闹够了就可以走了……城西那个码头给你,这件事就算了了。” “了了?两条人命……了了?”受了伤的手因为开枪时后坐力带来的冲击一直在抖,江宁馨的声音却平静了,“也是,人命算什么?你们这些人,从来都是不折手段的。” “你们?”盛辙冷笑,“你以为,你不是我们的一员吗?” “是,当然是。一样干的,都是人命勾当。”她忽然转头看向梁景,进屋之后,第一回正眼瞧他,“对吗?……哦,你不知道。”她似乎笑了一下,“……那现在也应该知道了。” 梁景做不出任何的反应,只知道手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把膝盖浸湿了,冰凉。 “你他妈真是疯了!” 从枪拿出来的那一刻,盛辙苦心数十年,试图把梁景和这一切隔绝开的想法,就已然落空了。 但江宁馨一而再地把矛头对准梁景,仍然让他瞠目欲裂:“他是你亲生儿子!” “他不是!他是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吗?!他是我被你强暴的产物!是我为人鱼肉的耻辱证据!” 闻言梁景一颤,他看向盛辙,后者却只是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周围人都似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辛一样,低下了眼睛,唯有江宁馨镇定或者说麻木如初。 “我明确告诉你。”她看着盛辙冷淡道,“从今天开始,从这一刻开始,小铖有任何闪失,我都会让你儿子付出同样的代价。” “……疯子。”盛辙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你这个疯女人。” “我当然要疯,我是疯得太晚了。”江宁馨忽然笑了起来,她慢慢地把枪收进了手袋里,看着盛辙一字一句道,“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 “就凭你?” “对。”江宁馨点头,“就凭我。” 盛辙没有再说话,冷眼看着江宁馨带着她的人很快走出了房间。 “先不用收拾。”地板一片狼藉,苏默犹豫了一下,正要招呼人进来整理,又被盛辙制止,“你们也出去……你联系一下何岸,她是疯了。” “联系了,没联系上。”苏默说,“昨天开始就打不通电话,我等会儿再问问。” “出去吧。” 于是很快周围都安静下来,梁景看着父亲,但盛辙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忽然觉得这种场景非常熟悉,就在几天之前,在小南山。 他从高烧中醒来,父母争吵以后,江宁馨离开,留下他和父亲。 甚至梁景怀疑他根本就还是在发烧,昏昏沉沉中没有醒来,才需要面对这陡转直下的一切。 “小珩,小珩,你别这样,你看着爸爸……”盛辙不知何时来到了床边,手掌不断无措地摩挲着他的脸,梁景以为自己在哭,可是眼睛分明干涩到发疼。 可是他此刻并不觉得难受,心上只是像豁开了一个大口子,不知道哪里来的风不停地往里面灌。 “为什么?” 父亲的手宽厚而温暖,毫无疑问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可是掌心和食指两侧都有很明显的茧,磨得他生疼——那是枪茧。 “为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是爸爸不好……吓到你了……” 梁景一把推开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这是个噩梦,他想,他得走,离开这里,可是他能去哪里? “小珩!” 可是还没站起身就已经跌下去,心口一阵地发疼,喉间忽然涌上一阵铁锈的味道,父亲惊慌的喊声就在耳边,眼前一片血红,是地毯沾染了血…… 各种声音吵个不停,有人一直在叫他醒一醒,醒一醒,起初好像是父亲,后来换成了另外陌生的男声,大概是医生。 可他原本就是清醒的啊,梁景想,有一阵他甚至觉得自己睁开了眼睛,看见头顶的天幕,和电影里一样是一种伪装的虚假。 原来他始终都是那个说着早安晚安午安的人,永远走不出Seahaven…… 可是耳边有人对他说你不要看,不要想,你是真实的,我也是。我没有目的,我不会变…… 是谁?这个人是谁? 玫瑰,湖水,沉水香馥郁的寺庙、暖黄灯光的图书馆……仿佛一部三十二倍数的老旧默片在脑海中不停地回溯,起初色彩和线条都是斑驳的,所有的片段来不及看清就已经远去。 慢慢的,光影终于褪去,一切最终定格下来,定格在那天绚丽的晚霞之下,如珠似玉的一张脸。 梁景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65章 沙漏 时间是一种虚无的东西,在没有锚点的时候,实际上不存在的。 昏迷过去的那段日子,梁景很深刻地领会到了这一点。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白,空气中浓厚的消毒水的味道提醒他这是在医院。 其实当下梁景都还以为是在做梦,因为脚踝虽然还是能感觉到疼痛,但是已经能够下地行走了。 只是作为梦境来说,这未免显得有些太真实了,而且他也不知道到底从哪里是梦境的开始。 偌大的病房里并没有其他人在,手背上扎着针头,他自己拔掉之后下了床。 推门出去一整层的走廊光亮着,但很安静,窗户外是很深的夜色。 当下没有目的地,他凭借着本能往楼梯口走,经过一间病房时,很莫名地,他停住了脚。 的确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但推门进去的同时,梁景闻到了很淡的橙花香气。 夹杂在消毒水的气息中若隐若现,近乎于一种幻觉。 可梁景还是一步步地走进去,没有开灯。因为视线只能看见当下,而目之所及已经是看不见任何东西的。 但嗅觉还可以,仿佛有一抹残留的暗香牵引着他。让他慢慢走到病床边,半跪下去,一点点抚摸过平整到一丝不苟的被褥,试图去感受不知是否存在过的温度。 什么都没有,的确什么都没有,一片冰凉。 可是真的有一瞬梁景闻到了香气,尽管他后知后觉,这种花香原来是苦涩的。 “哎呀,你怎么在这里……找到了,人在这儿。” 灯突兀地开了,所有的幻象都在一瞬间被打破。然而也就在这一刻,梁景的指尖碰到了很短的一根头发,柔软的,温顺的。 不知道哪里来的传言,说头发软的人心硬,可他分明,是他见过最心软的人。 护士焦急地走了过来:“到处找你,什么时候醒的……” “这间病房,有没有一个……” “什么?”护士疑惑地看着他。 而梁景终究没有问出口,他看见苏默面色焦急而阴郁走了进来。 他不能再问了。 原来江铖已经是他不能提及的人。 不,不对,从来,他都是他不能提及的人。 梁景被护送回了病房,在护士和苏默的交谈中,发现距离那混乱的一天竟然已经过去一周了。 中途医生数度检查,都查不出他的身体有任何的问题,可他就是一直没有醒。 或许只是不愿意醒,看着护士再次把针头插进手背,梁景想。冰凉的药顺着血管慢慢滑进他的身体,像一尾细小的蛇在游走。 那过于分明的触感提醒着他,这并不是一场幻梦。 从前梁景不知道自己原来也是会逃避的人,但是当所有的所有都在一瞬间崩塌,除了逃避,其实没有别的办法。 只是曾经他以为,发现世界的虚假是最可怕的事情,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 是逃离了Seahaven,眼前却是一片苍茫,往前往后都没有岸。 “手不舒服吗?”护士注意到了他始终紧握的掌心。 “没事。”梁景摇头,“我有点累,我想再睡一会儿。” 护士下意识地去看苏默,见后者点了点头,便收起托盘,一起出去了。 门关上了,很轻的一声响。 天逐渐亮了,朝阳从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和夕阳原来是一样的颜色。 梁景屏住呼吸,慢慢地摊开手。可是掌心是空的,那一小截柔软的头发,不见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情况稳定下来之后,梁景被重新带回了天景园。 这次是真正的监视,所有的保镖都换了一批,日夜不停,二十四小时地轮岗。 盛辙回来看他,梁景觉得自己应该有很多问题问,可是又一个字也不想再问。 盛辙似乎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只让他不要乱跑,就住在天景园,学校也不用去了。 梁景于是就问他,我住在这里方便吗?原来住在这里的那个女人怎么办呢? 父亲看着他,短暂的诧异之后,是非常深的痛苦,跟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梁景不想再听了。 实际上,就算没有盛辙的叮嘱,没有这些保镖,梁景也不想再跑了。 一旦跑出去,他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去找江铖,可是他不知道哪里能找他,或者就算找到他,又能以何种面目相见呢? 江铖不会再愿意看见他了。 秋天也结束了,冬天又来了。 但温度的变化倒不那么明显,可能是因为Z市原本就处在亚热带,也有可能是因为,长时间的失眠,让他的感官变弱了。 忘了失眠具体是哪一天起的,大概就在从医院回来之后不久,一开始是梁景自己不敢睡,他总是梦见江铖,次数多得让他害怕——因为哪怕在梦里,梁景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不管他有多么思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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