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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多的泪水?这真的是泪吗?或者流出来的其实是血? 为什么?江铖反反复复地问,如同不讲理的孩童。可是他的天真和无忧无虑早已被终结了。 但梁景甚至没有办法对他说一句对不起,在近乎毁灭的伤害面前,所有的道歉都显得毫无意义。 可是江铖却死死抓住他的衣服,仿佛他是在滔天洪水中,自己唯一还能抓住的一根浮木。 但梁景知道他救不了他,抱着自己,只会让江铖更快地沉入水底。 可他要怎么推开他呢?当他看见江铖枕边放着的,是自己送他的那件衣服,蓝色的T恤,像一汪水。 然而这在冬天总是不合时宜,就跟自己出现在这里一样。 所以他只能推开他。 动作很轻,碰到江铖的手臂是一片冰凉。后者在一瞬间反握住了他的掌心,又在明白过来他的意图之后,松开了他。 眼泪也慢慢止住了,缓缓抬起头,末了,终于开口:“你不是来找我的……” 他的语气已经平静下来,一句话,却叫梁景心如刀割,根本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那我们还能见一面,也很好了。”江铖勉强牵动了一下唇角,“你要走了吗?……你要去哪里?” 梁景垂下了眼睛,努力平复了几次呼吸,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去M国。” “有人接应你吗?” “……有。” “有需要我做的吗?” “没有……你什么都不要做。” “好。”江铖点点头,看着窗户外漫天的雪纷纷落下,掩盖掉一切的沉疴艰涩。 他说我知道了,又说等一会儿吧:“……外面的人,还在找你,雪停了再走吧。这里现在是安全的……待会儿我送你走。” 于是他们不再说话了,江铖看着雪,梁景看着他。看他掩饰掉所有的情绪,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可是肩头残留的泪痕还是湿润的。 雪还是停了,中途下得最大的那会儿,遮天蔽日,像夜幕降临。 曾经以为能一起度过很多个日日夜夜,到头来,一天都是奢望了。 江铖站起了身来,他先出去了一会儿,大概是支走了人。 趁着他离开,梁景把那枚贴身带着的白玉观音轻轻放在了T恤下头,犹豫一下,把枪也留给了江铖——他无法弥补他分毫,但这已经是现在他还能给他的所有。 十来分钟,江铖进来了,先去衣帽间拿了一件厚外套,见梁景摇头,又塞给他一沓钱。 “不会牵扯到我,不会有人知道的。你放心。”江铖冷静地说,“……也稍微让我安一点心,虽然我知道这大概起不了什么作用。” 梁景如鲠在喉:“……有用的。” “有用就好。” 江铖牵着他的手走出去,走到外楼梯的位置,告诉他下山的最近的方向。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这里……怎么兜兜转转,我们又回来了?” 梁景想要配合他笑一笑,又的确太难,只能伸手摘掉了他头发上被风吹来的一片落叶。 “你恨我吗?”江铖却忽然问他,不自觉地咬住了唇,“我一直在想,是不是,现在的一切,其实都是我的错……” 梁景没有预料他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不明白他怎么会这样想,他不要江铖这样的感同身受。 心痛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点,坚决地打断他,再肯定没有地说:“我爱你。” 从前他们没有说过爱,说喜欢,爱对于他们的年龄来说太重了,喜欢就足够在一起。 第一次说这个字,却在这种,其实已经不能说的时候。 “盛珩……”江铖看着他,却忽然叫他的名字,“……冬天过了就是春天,到了惊蛰,你就满十八了……你以前说,我们十八岁了,就去结婚……我们是不是结不了婚了?” 梁景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他,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 “是吗?”江铖却还是问他。梁景不说话,他于是又换了个问法,“你还想和我结婚吗?” “……想的。” “那就够了,已经足够了。” 江铖笑了,温柔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轻轻贴着他的耳畔,声音像被风吹来的叹息:“别的承诺你都不用给我,我不能求你带我走,不能问你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也不能问你还会不会回来,我不要你现在给我答案……如果你没有回来,我不会怪你……但是我等你,不管你来不来,我都等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仍有一滴眼泪顺着梁景的消瘦的脖颈滑进衣领。可当江铖再抬起头,却只是轻轻擦掉了梁景脸上同样分明的泪痕。 “不要哭。”他还在颤抖的掌心捧着梁景的侧脸,“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都不要再哭,没有人给你擦眼泪,我会担心的……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梁景看着他,强忍着心口的剧痛,勉强也挤出一个笑容,让一切看起来只是一次平常的道别,明天就可以再见面一样——哪怕他们都不知道明天在哪里,“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 “做你自己。”江铖想了一会儿说,“记得我从前跟你说过什么吗?你是真的,不管外界是什么样的,别人是什么样的,你都不要管,做你自己……我爱你。” 他们没有再道别,哪怕梁景知道江铖在原地看着自己,也再未回头看一眼。 他也没有立刻按照原计划继续往上,顺着江铖的指引,走了大概一公里到了环山公路。 沿着步道下山的途中遇到了一辆顺风车,因为有江铖给他的钱,对方按照他的要求把他载到了山下最近的一间网吧。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会很多,登录了邮箱之后,只能尽可能快而详尽地写下了后续所能想到的一切安排,发到了公司的收件箱里。 什么聚云堂,什么堂主,于他而言都是太陌生的东西。 他不知道苏默他们能否顺利地抵达M国,如果出了意外,看到这封邮件的人会是谁他也不确定。就算看到了,他们会不会听从他的安排,更是未知。 只是他需要做这件事,尽管他不是自愿走到这个位置上来。可他在这个位置一天一分一秒,他都需要负起对这些人的责任来。 屏幕上传来发送成功的提示。梁景的掌心密密麻麻出了汗。 他打开了卫星地图,那间精神病院在地图上没有标注,但是放大之后,还是很快找到了对应的建筑。 距离江铖住的那幢别墅其实并不算太远,这一片应该都是江宁馨的地盘。 梁景呼了口气,关掉页面之后,他去前台退掉了卡,找了最近的一家商店买了香烛,然后打了一辆车去精神病院。 位置靠近山顶,在还有五百米左右的位置就设置了路障。 几个保镖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非常警惕地看着这辆车。 “没开错啊……小伙子,你地址对吗?”司机被这架势吓到了,“这地方看着不对劲啊……” “没错。”梁景谢过他,付钱下了车。 看清他的瞬间,那群人脸上的表情由警惕转为了震惊。 梁景不认识他们任何一个,但显然,他们都知道他是谁。 有人的手已经摸到了后腰上,下一秒可能会掏出一把枪来,这样的结局梁景来的路上已经想过了,觉得自己也能接受。 但没有,那他就还能再多一点的时间。 “通知你们江总过来吧。”梁景走到中间那个职位看起来高一点的人面前,“我就这里等她。” 那人看了梁景一眼,走到一旁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低,梁景也没有想要听,过了一会儿那人回来了,大概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合适,犹豫了一会儿只说:“江总稍后会过来。” “我现在要上去看看。”梁景说,见对方皱了下眉头便道,“你可以再去请示一下。” 那人迟疑两秒,果然又去打了个电话,回来之后,为梁景让开了道。 雪后的空气很清新,因为在山顶,又有一种冰碴的冷感,不过随着逐渐靠近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又混了进来。 这显然不是一间普通的医院,尽管里面的确有一些看上去不太正常的病人,在厚厚的雪地里往外看,打量着这位突然到访的客人。 几名医生在他踏进医院大门开始,就在后头默默跟着他——可能是医生,也可能不止是,梁景并不在意。 他走到主楼的电梯口,看了一眼标志牌,只有顶层没有。伸手按了一下楼层键没有反应:“是需要刷卡吗?” 几名医生左右对视一眼,有人上前替他刷了楼层。 七楼很安静,路过的病房门都紧闭着,只有最尽头的一扇门开着。 “是这里吗?” 没有人回答他,梁景提步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的样子,被打扫过了,没有任何人存在过的迹象。 只有唯一的一张木桌子的边缘有一点被烟灰灼烧出的痕迹。梁景的指尖轻轻抚过,他又环顾这间屋子,没有血迹,或是挣扎过的印记。 “是注射的药物吗?” 依然沉默。 “……他走得痛苦吗?” “很平静。”终于有人回答了他,是个女医生。 “谢谢。”梁景说,走到唯一的那扇窗户前,已经被封死了,透过缝隙往外看,能看见后头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下过雪,河面上还有碎冰。 梁景在岸边插上香烛,点燃了烛火,看那一缕青烟慢慢升起。跪下来,嗑了三个头。 他无法赞同父亲,从小他告诉自己的,和他做的,是完全相反的事情。 可是梁景的确有一点后悔,那天晚上,他应该推开窗户,再看他一眼,或者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都好。 但他永远都没有机会了。 那盛辙后悔了吗? 苏默说,他是为了给自己保留势力,才进了江宁馨的圈套。 是吗? 不会有答案了。 梁景只是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个饭局,他坐在父亲的身侧,听他和身边的人说话。 不知怎么说到了自己,盛辙就笑,说惟愿吾儿愚且鲁。一旁的人恭维着接话,说虎父无犬子,小少爷将来总是有大作为的。 可盛辙却只是用宽厚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头,说无灾无难就好,不用做公卿,也不要做公卿。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高跟鞋踩在岸边的鹅卵石上,但每一步都很稳。 和上一次见面相比,江宁馨看起来平和了很多,妆容精致,也没有烟酒的味道了,手里拿着一瓶没有标签的水。 她没有提梁景怎么从小南山逃出去,也不提他为什么回来:“你要见我,有话要说?” 梁景摇头:“我只是觉得你看着我死,或许能让事情结束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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