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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峙顿了一下,表情中有些微的歉意:“但在那之后,至少对于我来说,我觉得我不能再那样看待你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没有人应该为自己不能决定的事情负责,或者说背负一些什么。我们需要做这件事情,不希望因为这个犯罪组织,有更多的受害者——但是你本身,也是受害者。” 梁景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在出院之后,您问我还想不想继续念警校。” “对。”岳峙点了点头,“你说想,我觉得也可以,但是不应该让你和其他的学生有任何的分别。按照原定的计划,我们会在你的课程里面,潜移默化地给你讲一些有关众义社的事情,我叫停了。” 岳峙顶住了压力,把梁景从众义社的清除计划中摘了出去。直到梁景自己对他说,要回Z市,要进入众义社。 “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岳峙突然问。 梁景眉心一跳,片刻后还是如实说了:“在抢劫案之前……那年正月初一,您带我去了庙里敬香。” 岳峙是个唯物主义者,但初一敬香是省城的习惯,谁也不免俗。 经幡在风中飘荡,积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折射出有些炫目的光彩。 缥缈的撞钟声里,梁景跪在大殿的蒲团之上,看着高台上菩萨慈悲的容颜,脑海里却慢慢浮现出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逐渐恢复的,一开始也只能想起一些片段,抢劫案的时候,基本已经都记起了。” 谈话到现在,岳峙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类似惊讶的表情,但也很快又恢复平静:“比我想的要早一些。” “我一开始不知道你们留着我到底想要做什么,说不忐忑是假的,继续维持失忆的状态算是一种自我保护,所以我没有说。”梁景拉开椅子坐下,“后来……后来我觉得您应该察觉了,也就没有再提。” 岳峙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和江铖有关吗?”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提到江铖的名字,意味也更加明显。 作为如今众义社绕不开的人,此前他们自然也讨论过江铖,在各种各样的场合,各种各样的案件中,但和今天不同,那都是公事。 只是就像他失忆这件事情一样,尽管岳峙不说不问,但他应该是知道他们之间不寻常的关系的,梁景明白。 说完岳峙虽没有再催促,可话已经到了此处,势必就都要说个分明了。 这不在梁景原本的计划之中,但也并非全然没有预设过,片刻之后他开口:“哪一件?” 不待岳峙回答,又自己说了:“都有……我恢复记忆,他是一个引子,我要回Z市,的确也是因为他的缘故。” 前尘往事,过眼烟云,除了江铖以外的部分,都不值得留恋。 可是江铖还在一天,哪怕他再死一次,也不可能真的舍掉这段前尘去,总会再回来。 只是在原本的计划中,或许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待时机更加成熟。可是江宁馨突然病危,江铖无论是对于万宁还是众义社的牵连都变得更深,梁景也不得不把一切提前。 岳峙颔首:“那就是了……你才被送到省厅的时候,除了进行了药物治疗,也给你找过心理医生,希望能够唤起你的记忆……诊断报告只有我看过。你当时的精神状态太差,信息都很碎片化。后来你提出要回Z市,进入万宁,我才把这些事情串起来。” “所以您虽然同意我回来,但是把我的任务目标改成了周毅德。” “这并不是不信任你。” “我明白。”梁景轻轻点头,“所以您也应该知道,我刚刚提的要求,也并不是因为私心。要想一网打尽,就得往前一步。” 盛夏,天气炎热,Z市虫蚁倒不多,只有几只不知名的飞蛾绕着吊灯的灯泡飞来飞去。 岳峙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又没说话,反复两次,终于道:“这件事情,牵涉不小,我现在还不能给你准确答复,你等通知吧。” 这是他已经同意的意思,梁景点头:“我知道了。” “你还有别的要跟我说的吗?”岳峙重新把目光挪向他,“江铖你又预备怎么办?……我在问我的下属,也是问我的养子。” “实话说,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整件事情里面到底陷得多深,我不是在偏袒他,我的确没有头绪。” 江铖好像陷得很深,众义社,万宁都是他的囊中之物,无人不以他马首是瞻,可又似乎游离于这所有的人和事之外。 他要什么,想什么,舍弃了什么,又要得到什么?了解他如梁景,疏远他如梁景,也都看不透了。 “可是如果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真的……”梁景嗓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痛苦,深深呼了一口气,但也还是坚持说完了,“我什么都能接受,只希望他活着就好。只要他活着……十年,二十年……我都等他出来。” 梁景垂目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一直很后悔,从知道他进万宁,到他接下众义社的赌场,到我回Z市见到他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后悔……当年,我应该带他走的,怎样我都该带他走的,我怎么能够让他留在这里……” “当年你才多大?你还是个孩子,你别无选择。” 岳峙看着眼前或许不够亲厚的养子,十年,他甚少有这样外露的情绪,“我说过了,人不必为自己不能左右的事情负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做了什么事,就得担什么责。” “别无选择的是他,因在我,我不能只让他来吞这个苦果。” 这些话,在心头不知压了多久,然而说出来,其实也并没有轻松许多。 长久的沉默之后,岳峙终于开口,并没有嘲笑或者斥责,只是异常冷静而平稳地告诉他:“事情结束那天,他要面临什么样的刑法,同样,不是你能定夺的事情。” “如果有重大的立功行为,或许他不是一定要死的。”梁景抿了抿唇。 “……你想说什么?” “万宁。”梁景沉默片刻,“万宁如今在Z市各个行业牵涉过深,已经远远超出一家私人企业应该有的规模。上游下游,涉及的人也错综复杂。就算将来众义社倒台,政府恐怕也很难介入清洗,到时候对整个Z市的经济都会有影响的。” 岳峙微微眯缝了一下眼睛,说不出是冷淡还是审视地看着他。 “发展到现在,万宁姓江,姓周甚至姓何都不合适了。”梁景伸手沾了一点水,在桌面上平静地写下一个字,“这样才是最好的。” 天气炎热,水渍很快又消失了,岳峙看着残留的一点水痕,很久之后忽然说了一个时间:“你去参加台风援救,失联了两天,其实是出国了,是吗?” 梁景嗯了一声,岳峙摇了摇头:“我怀疑过,没有证据,也更愿意信任你……聚云堂,手眼通天啊。” 梁景无法说话,尽管明白这是迟早要坦白的事情,真的走到这一步,也依然很难完全坦然。 岳峙慢慢喝了一口水:“你现在是在和我谈判吗?” “我也信任您,所以愿意提前交出底牌。” “事情结束,你的确不能再做警察了。”岳峙不置可否,片刻后却是拿过了他的辞呈,“什么时候打算写的?来Z市前,还是告诉我要回众义社的时候?” “……写过很多版,第一次,是我背着您,去M国那天。” 明亮的灯光下,岳峙苍老的指尖明显一滞,再看他的眼神带上了一点不可置信,梁景以为或许还会有失望,但没有——也正是因为没有,才让他低下了头去。 “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众义社里,有我的人。” 岳峙皱了皱眉,没问是谁,只问:“对方知道吗?” “不知道。” 岳峙微微颔首:“我相信你的底牌都交出来了……但没有人能承诺你任何,你应该明白,即便我也不可以。” “我明白,但我必须要尽人事。” 尽人事,听天命。如果最后,江铖依旧难逃一死,梁景的天命又是什么呢? 他们都明白,所以也都不说。 “……万宁这边,我知道了,等其它的线再走一走吧,现在时机也不够成熟,我会提前和经侦组拉通的。美金的事情也等我通知。” 岳峙也没有再追究,很快另起了话头,是他一贯冷静从容,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于色的作风,“还有星海跟我说,你要查赵驰文的事情,你觉得他有问题?” “我没有证据,只是觉得有些可疑。” 梁景把疑点都一一同他讲过,陆星海也都已经转述过,此刻听完,岳峙也没有表态:“我让人私下查了,目前的确看不出什么,账目流水还是这些年的人际往来,都没有异常的。从我私人的判断来说,也觉得不至于。你或许不知道,去年送回来的那块美金,就是从他那里来的。” “当然我会让人继续盯着,但是我判断有突破的可能性不大。他是老人了,在Z市警局快三十年了,如果真的有问题……” “我明白。”梁景想了想,“资料我能看吗?” “他的级别,所有的调查和资料都是机密……我尽量安排。” “好。” “其余的事情,也都等消息,我会尽快的,你也不要轻举妄动。” 说罢,岳峙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过身压了压梁景的肩膀,似乎还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说了一句:“注意安全,万事人为先。私心是不能压过公心的,但一个人的命,也不比一群人的轻。”
第83章 鬼牌 头顶的灯明明灭灭,闪烁几下之后,终于彻底熄灭了。 江铖把手里的平板放在一旁。 屏幕还亮着,是秘书处送来的最新的报告,是关于股权收购的进一步调查,再往下,还能看见张访的名字。 又过了半分钟,屏幕的光也熄灭了,房间里彻底暗下去。 这盏灯坏了有一阵了,江铖正式接手赌场,来的第一天,就发现了。 安全起见,赌场的位置定期都在变换,这是使用最久的一个。十多年间,启用又关闭数次,好在并没有暴露过。 当时负责接待的人还是何岸的某个下属,大概没想到江铖连这样久不使用的偏僻房间也要一一看过,也就没有事先准备。当即脸白了一半,立刻就要叫人来修,被江铖制止了。 不仅没有修灯,也只是让人额外换了张沙发来,就把这间久不使用的房间作为了他来赌场时,临时的办公场所。 对此外头很有些传言,说他是多疑孤僻才专程选了这间。也有说是看了风水,这间房有窗,正对着海边,恰恰应了风生水起的格局…… 不过关于他的传言从来也不差这一桩,也没什么好在意。 视觉一旦被剥夺,其它感官就变得尤其清晰。大概是因为靠近海边太湿润了,空气里始终有股很淡的霉味。今天风有些大,卷着沙砾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不太规律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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