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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是……”他眯缝着眼,嘴里念叨着,扶着把手站起来,“小宁子?!真是你!” 老人声音里透着惊喜,手在围裙上搓了搓:“稀客,稀客啊!这么多年没见,我还当你把我这老骨头忘干净了!” “哪能啊,忘了谁也忘不了您店里的好木头。”江赫宁指了指桌上的木雕。 满老头自豪地笑了笑,目光看向旁边的秦效羽,眉头轻轻一皱:“这位是……” “庄羽商,很久之前在您这修过琵琶,那时候我刚上高中。” “琼月!原来是你小子,跟小时候变化有点大呀。”满老头一拍大腿,总算是想起来了,他上下打量着二人,忽然露出点纳闷的神色,“奇了怪了,我记得你俩刚遇见的时候,一个闷葫芦,一个炮仗精,可不对付。没想到现在还能处这么好。” 江赫宁解释:“我们当时相处得,其实也挺好......” “您老说的对,”秦效羽打断道,“而且我们现在也不太对付。” “啊?”满老头没明白。 “现在……我也总冲撞他,偶尔还会把他惹哭。”秦效羽一脸坏笑。 江赫宁瞬间反应过来,耳根爆红,一脚踹在他小腿上:“秦效羽,再没正形,信不信我现在就揍你!” 秦效羽挨了一脚,不仅不躲,反倒笑嘻嘻地,他借着身形掩护,在江赫宁后腰上轻轻扶了一把,动作快而自然。 江赫宁呢,耳根的红还没褪,侧脸瞪人时,眼神里恼是恼,却没什么真火气。 满老头静静瞧着,都是过来人,心里那点朦胧的猜测,马上就落了实地。他不再只是看着两个孩子笑闹,苍老的眼眸里多了些更深、更软的东西。 满老头想起江赫宁的外公王友建,他的老友,临终前曾老泪纵横提起这个外孙,觉得自己委屈了江赫宁,让这孩子受了苦。 若老友在天有灵,瞧见外孙如今被人这样妥帖地护着、疼着,眼里也有了踏实的光,是不是也能释然了。 满老头垂下眼,悄悄吸了吸鼻子,再抬头时,脸上仍是笑眯眯的样子。他转身,颤巍巍地朝里屋走去:“等着,老头儿有样东西给你们。” 不多时,他捧出一个细长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工作台上。 “羽商啊,这个你拿着。”满老头揭开盒盖。 里头躺着一把崭新的琵琶。木色温润沉静,雕纹细腻流畅,是把好琴。 “这把琴是我前年做的,可现在懂它的人不多,就一直留着,今天你来,送给你,也算它的好归处。”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秦效羽敛了笑,正色道。 满老头却摆摆手:“年纪大啦,下回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喽。”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掠过两个年轻人,声音沉沉的,“这把琴名叫‘偕老’,寓意琴瑟在御,岁月静好,就当……我给你俩的祝福。” 他顿了顿,继续嘱咐:“往后日子长,路也长。两个人一起走,总有磕碰拌嘴的时候,别的都不打紧,要紧的是……” 老人用那双被木锉磨得粗糙的手,将锦盒又往前推了推。 “互相撑着点,扶着点,路嘛,得慢慢走,才能走得长远,走得踏实。” 秦效羽听着,目光不自觉望向江赫宁,他伸手轻轻握了一下身边人的手,然后才正式地、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锦盒。 “谢谢您。这份心意,我、我们都会好好珍惜……” 夕阳悬在街角那株桂花树的梢头,把整个犍为老城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告别了满爷爷,江赫宁和秦效羽此行的最后一站,是外公的茉莉花园。 其实如今已不算是“外公的”了。 老爷子去世前将园子留给了江赫宁的母亲王岚,却引得舅舅不满,两人争执不休。王岚本就不愿与弟弟相争,加之生意重心早已转向更名贵的茶种,便索性放弃了继承。可惜舅舅不善经营,又欠了债,到底还是把花田卖了。 如今这里挂上了“茉莉花生态体验园”的牌子,原先自家的地盘,现在要买门票才能进入。 五月中旬,节庆的人潮已退。微风过处,成片的茉莉花田漾起柔波,白色花苞在绿垄间星星点点。 车子沿着窄窄的田间路往里开,一直扎到花海深处。 接近闭园,没什么游客,夕阳渐沉,一切静悄悄的。花田中间有个供游客歇脚的“花农驿站”,是个朴素的三层木亭。两人爬上三楼,并排靠着栏杆,视野顿时豁然开朗,整片茉莉花田在脚下铺展,漫到天际线,和夕阳连在一起。 “还记得那年暑假结束,你回北京,我送你的那个茉莉花琴头吗?”江赫宁望着远处问道。 “嗯,我留着呢,和木雕小雪人放在一个盒子里。” “你知道……离别时送茉莉花,是什么意思吗?”江赫宁转过头看他,“赠君茉莉,劝君……” “莫离。”秦效羽轻声接上。 江赫宁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暮色里:“我那时候是舍不得你走的。虽然我并不知道,那种舍不得,到底是因为友谊,还是因为别的。” 秦效羽双手捧住江赫宁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不会离开你了,永远都不会。这辈子都缠着你,下辈子也要找到你,继续缠着你。” 江赫宁心里烫得厉害,一股暖流冲得他眼眶发酸,嘴上却故意道:“下辈子啊……下辈子我说不定想找别人试试呢?” “你敢!”秦效羽立刻瞪圆了眼,手上用了点力,捏住江赫宁脸颊的软肉,威胁地说,“你要找别人,我就……我就天天去你家楼下弹琴,看谁还敢靠近你。” “扰民啊你!”江赫宁被他捏得口齿不清,却忍不住笑出来,眼里水光潋潋的。他抬手覆上秦效羽的手背。 “傻子,逗你的。” 秦效羽这才肯罢休,松开手又给他轻轻揉了揉脸。 “我想听你弹琵琶了。”江赫宁含混地说。 “好,你等着,我去车里取琴。” 秦效羽说着转身往楼下跑去,脚步声在木梯上嗒嗒作响。江赫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裤子口袋。 不一会儿,秦效羽便抱着那个细长的锦盒回来了。他重新在美人靠边坐下,打开盒盖,小心翼翼地取出“偕老”,抱在怀中。他左手缓缓转动弦轴,右手轻拨试音。 “好久没练了,手生,也没带指甲,不知道会弹成什么样子。” “没关系,你随便弹,我都爱听。” 第一个音符流泻出来。 秦效羽的指法起初有些生涩,但几个小节后,韵律便活了,扫弦的动作干脆有力,左手在相品间揉捻,指尖轻轻晃动,流淌出来的声音开始婉转妩媚起来,江赫宁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但他还是感觉到了热情。 不一会儿,节奏又发生了变化,一个接着一个音节像密集的细雨倾泻,五根手指交替起落,在琴弦上翻飞。 江赫宁靠在柱子上,静静地看着,听着,回忆着。 木雕店里,抱琴而来、眉眼倔强的少年是他;茉莉厂房中,傻乎乎地用鼓风机造了一场“雪”的是他;医院楼梯间,用颤抖声音笨拙告白的也是他;威尼斯领奖台上,光芒万丈的影帝还是他…… 一幕幕从眼前掠过,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沉淀、聚焦,凝聚成此刻眼前这个被夕照包裹着的人。 一曲终了,余音在暮色中袅袅消散。 秦效羽抬头等待夸奖,江赫宁却没言语,只走过来,低下头,吻住了秦效羽。 这是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唇角,还沾有茉莉花的香气。秦效羽怔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贴着。 江赫宁退开些许,依旧近在咫尺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怎么了?”秦效羽轻声问。 “弹得太好听,好听到不知道说什么,干脆亲亲你。” 秦效羽笑了,笑意从嘴角漾开,一路亮进眼底。他转身把琵琶收进盒子,动作很仔细。 江赫宁问:“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送我一支玫瑰花。” “哦,”江赫宁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这可糟了,我今天没准备玫瑰花。” “谁真要你送了,”秦效羽失笑,“这是曲名。” “玫瑰花虽然没有,但我准备了别的。” “什么?” 一阵稍大的风吹过,花田边缘的一排老树哗哗作响,卷起更浓郁的花香,将他们包围。 就是现在了。 江赫宁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准备了很久的丝绒小盒。 打开。 两枚铂金戒指安静地嵌在黑色绒布上,线条简约流畅,其中一枚上刻着交错缠绕的花枝和含蓄的花朵,另一枚设计了流线造型,上面的花纹像是琵琶,两枚戒指在渐暗的天光下闪着光芒。 “效羽,我们结婚吧。”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江赫宁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 秦效羽此时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跳跃的声音,他低头看着这两枚银色的小圈,很明显是江赫宁精心设计定制的,指环的内侧还刻着他们两人名字的缩写。 片刻后,他视线从戒指缓缓移到江赫宁脸上。那双总是盛着深情的眼睛里,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没有立刻去接戒指,而是握住了江赫宁拿着戒指的那只手。 “宁宁,”他叫了他,语气慎重,“你决定了吗?决定不再多考验考验我了?” 江赫宁看着他,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你早就过关了。” 秦效羽终于激动地用力地拥抱住江赫宁。 良久,他才稍微松开,在朦胧的暮色里凝视着对方,然后低下头,虔诚地、郑重地拿过戒指盒,单膝下跪。 “求婚这种事,还是我来做比较好。江赫宁,我的茉莉先生,请问你是否愿意和我缔结婚姻关系,让我一生为你伺花?” “我愿意。” 秦效羽起身,拉起他的左手,将那枚带有琵琶纹样的指环,缓缓推过他的指节,直至根底。尺寸完美,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江赫宁则拿出另一枚,以同样的庄重,为秦效羽戴上。 铂金圈住无名指,轻微的束缚感,却带来奇异的踏实。 无边的花海作证,习习的晚风做媒。 秦效羽再次吻住他的爱人,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这个吻交换着呼吸,也交换着余生所有的悲欢与期许。 气氛正好,江赫宁却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将秦效羽推开些:“我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什么不对?” “你刚才,叫我茉莉先生?那是我的……” “你的小号。”秦效羽接得自然,“我偷偷关注好久了,每一条碎碎念都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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