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这不公平 文礼中学的宿舍在西北角，一片单独划出的三角形区域，紧邻食堂和操场。 唐可左手揉着滚圆的肚皮，右手拎着一箱牛奶，跟在魏修身后，穿过三栋教学楼，绕过一个拐角，终于来到男生宿舍楼前。 吃羊排吃得太撑了，正好帮魏修搬东西，消化消化。 进宿舍需要刷卡。 魏修敲了敲窗户，一个干瘦的女人探出头来。 “周阿姨，我是新来的魏修，我妈妈和您联系过的。” 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番，微微露出笑容来：“啊，是你——” 周日的晚上，正是宿舍门口人流最多的时候。 男生们三五成群，进进出出，看到魏修拎着行李往宿舍里走，露出诧异的神情。 不管在哪个年级，魏修都是风云人物的存在——他的出色的成绩，俊美的外貌，极高的篮球天赋，还有人人艳羡的高知家境。 一般来说，来寄宿的都是家里偏远和家境普通的学生，但凡家境过得去，都不舍得把小孩送到学校寄宿。 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魏修神色淡淡，对旁人的目光视而不见。 唐可帮着他把东西搬上去，进寝室的一刹那，呆了呆。 虽然有过预想，但寝室的恶劣环境还是把他吓了一跳。 一个宿舍四张床，上床下桌，面积狭小，两张床中间的过道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并排经过。 因为是男生宿舍的缘故，卫生环境也很糟糕，不知哪里传来一阵臭袜子的味道，地上丢着卫生纸，湿哒哒的毛巾搭在椅背上，快递盒和吃剩的炒饭盒堆在角落里，袋子没系紧，红油流了一地。 其他舍友还没回来，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魏修平静地把自己的东西往里搬。 唐可有些难受，小声道：“要不你还是去我家住吧……这环境也太差了。” 魏修有多挑剔他是知道的，连他把口水流到他枕头上都无法容忍，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狗窝一样的环境嘛。 魏修没说话，把床单从袋子里掏出来。 唐可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反正我床大，你怕挤的话，我家还有客房……” 魏修微微笑道：“心疼我？” 唐可嘟囔：“这房间也太小了，吃饭睡觉都在其他人眼皮底下，简直是反人类嘛……” 在魏修的阴影下生活了十几年，在被拉踩得最严重的那几年，他的确是阴暗地幻想过，想要让魏修倒霉。 比如突然变成笨蛋，成绩下降，打篮球也投不准、只能被踢出校队之类的。 但现在他才发现，他连魏修生活条件差一点都看不下去。 大概魏修在他心里的形象一直是意气风发的强者，所以哪怕是稍稍的生活条件下降，都让他觉得异常难受，仿佛看到一尊殿里供奉的佛像被人推倒了似的。 这种滋味十分微妙。唐可不希望他太好，又不希望他太不好。最好是普普通通，跟他差不多的水平就行了。 魏修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手脚麻利地做好了事。 他铺床也像解题，慢条斯理，有条不紊，一举一动透着优雅。 十几分钟后，魏修的舍友们回来了。 大概是提前知道了魏修寄宿的事，他们脸上没什么惊讶的神色，其中一个也是校队的人上前拍了拍魏修的背，几个人很快熟悉起来。 唐可识趣地道别。 魏修在宿舍门口送他：“替我谢谢阿姨和叔叔。” 唐可迟疑着想说什么。 魏修也不催他，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看着他。 唐可憋了半天，扔出一句“我们以后还和以前一样，我有很多零花钱，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吃好多饭”。 说完就脸蛋红红地跑了。 魏修望着他的背影，怔了怔。 良久，无声一哂。 —— 地球照转，日子平静地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华府小区75号的别墅空了下来，门前杂草渐生，无人打理。 唐可上学时看到对门空荡荡的房子，偶尔会站着发呆，想到从前二楼阳台上摇曳的蝴蝶兰和瀑布般的蓝雪花，还有一袭长裙、哼着歌剪花草的美丽女人。 偶尔晚餐的餐桌上，聊起魏家的事，唐妈忍不住叹气：“你说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散成这样了呢！” 周末，唐可会邀请魏修去家里吃饭。如果魏修临时去不了，唐妈就会把饭菜用保温盒打包好，让唐可带给魏修。 饭菜打底六菜一汤，每次还会用精致的小瓷碗装上魏修最爱吃的焦糖苹果肉桂挞。 魏修是一个在长期良好家教下极度克制自我的人，很少会表现出对某种食物特别的偏爱，这对于他来说似乎是失礼的。 所以某次多吃了几口肉桂挞，唐妈就一下子记住了，从此每次魏修来家里玩，都会特意给他做。 唐可吐槽过几次老妈的偏心。 唐妈边揉挞皮边叹气：“这孩子心思太重，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所以才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的喜好。你啊——你要是能有人家一半的懂事，我就省心了。” 现在唐可不再会因为一只肉桂挞和魏修吃醋，他终于能理解老妈那句“心思太重”是什么意思。 在他面前，魏修从来没有表现出对于家庭剧变的感想或者情绪。 仿佛一切只是平静地发生了，他也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唐可因此感到不安。他知道正常人类都应该有情绪，没有情绪才是最可怕的。 他奉妈妈的命令，想把魏修床单和脏衣服带回家，等周一洗得干干净净再送回来，也被魏修婉拒了。 “宿舍楼里有公用洗衣机，”魏修说，“没有必要。” “公用洗衣机多脏啊！” 魏修说：“没关系，学校附近也有洗衣店。” 唐可拿他毫无办法。 连大人们都拿他没办法，他自然也左右不了他的想法。 魏修越这样，他心头越是酸酸胀胀的，仿佛咕噜咕噜冒起了话梅气泡。 他对魏修家的事守口如瓶，然而魏修在学校的知名度太高，事情还是很快传遍了学校。 连齐小跃都跑来问他：“魏修学长家的事……是真的？” “关你啥事，”唐可给他胳膊肘来了一下子，“作业写完没啊，一天天的关心这些。” 魏修的成绩短暂地下滑了一个月，期末考试时掉到了年级二十名开外。 然而寒假结束后，第一次月考，魏修又回到了年级第一。 唐可替他高兴。即便爹妈再次用魏修来拉踩他稀烂的成绩，他也替他高兴。 周五，唐妈说家附近新开了一家西班牙餐厅，让唐可喊魏修一起去，顺便庆祝他的年级第一。 唐可噘嘴：“我这次也进步了五个名次呢，你们怎么不替我庆祝。” 唐爸道：“你啥时候考个班级前三十，我给你办宴席庆祝。” “算了吧，”唐可小声嘀咕，“就为了一顿饭，犯不上。” 快放学的时候他发消息给魏修。魏修没接，不知道是不是手机没电了。 放学铃一响，唐可溜溜达达去男生宿舍找他。 远远地就看见宿舍门口聚集了一群人，起先以为是普通口角，凑近了一看，人群中央的居然是魏修。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魏修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人，“说。” 在他对面的人唐可认识，高中部的篮球队长，叫陈英煜，生得绿豆眼香肠嘴，膀子有大腿那么粗，不管是乍一看还是细细看都会吓人一大跳。 高一刚开学时，文礼要和其他学校打校级联赛，恰逢队长陈英煜小腿骨折，魏修就临时上场，替了陈英煜的大前锋。 原本谁都没对这个高一新生抱有过高期待，即便他成绩优异，但打篮球和考试可不是一码事。 谁知魏修连续空心入网，投中三分，最后成功带着校队拿下冠军。 魏修一炮打响，在学校声名鹊起，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他和陈英煜就不大对付了。 唐可依稀听到过一些传言，像是陈英煜故意在打篮球时冲撞魏修、和其他人抱团排挤魏修之类的。 不过当他向魏修求证时，每次只是得到淡淡的一句“是吗？”。 魏修就是这样，对大部分事情似乎都没什么所谓，旁人只能从他的眼神中寻找一些情绪的蛛丝马迹。 眼下，面对魏修的厉声喝问，陈英煜冷笑一声，露出发黄的门牙：“你老子在外面偷人，还不准人说了？你妈是没人要的老帮菜，你也是——” 啪！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本厚厚的书已经飞了过去，重重地砸在了陈英煜的右脸上。 陈英煜怒吼一声，把唐可从人群后拎了出来，怒目圆睁：“你干的？” “是、是又怎么样？”唐可咽了口唾沫，“你，你臭不要脸，自己打篮球比不过人家，在这编排人家家里的事，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面对着沙包大的拳头，明明自己也怕得不行，却还是抖抖索索把话说完了。 陈英煜又是一声怒吼，猛地把拳头砸了下来。 一旦砸中，破相都是轻的。 就在此时，魏修向他腿肚子猛地一踹，趁他松开手，胳膊肘锁紧他的脖子，一记侧压摔，将他按倒在地。 左右开弓，冲他的脸扇了两个巴掌。 陈英煜的小弟们一拥而上，魏修的舍友们见状，也涌上前，上方推搡起来。 “老师来了！” 年级主任黑着脸跑了过来，厉声道：“都给我住手！” …… 事情处理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魏修的父母不在本市，所以最后是唐可爸妈赶到学校，代为处理。 陈英煜的爸爸拎着陈英煜的耳朵走了，走的时候陈英煜还在叫嚷着，说自己没错。 从办公室出来，唐爸唐妈先去门口开车，魏修和唐可慢慢向外面走。 冬天最晚也最寒冷的时候，风从耳边刮过，如同鞘出的银色剑锋。 两人并排走着，肩膀偶尔碰到，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雪花落在肩头融化的声音。 唐可缩了缩脖子，把手也藏进袖口里。 风刮得他皮肤疼，刚才撞在地上的膝盖擦伤也隐隐作痛。想起陈英煜捏着拳头的情景，心还是突突直跳。 魏修忽地伸出手，将他的手包进手心里。 唐可怔了怔。 魏修的手并不暖和，甚至比他还更冷一点，但唐可的身体还是微微发烫起来。 两人默默向前走了几十米，谁都没有说话。 魏修咳了一声，低声问他：“怕吗？” 风裹着少年的声音，微小渺远，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唐可说：“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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