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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逸乘不动声色地压着那团心火:“你别告诉我,你真喜欢上他了?” 憋了陈意时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觉得江逸乘为这事儿有些莫名奇妙。 江逸乘面无表情地恶意地点评:“他还挺装的,要是喜欢他你就是个笨蛋。” 陈意时噗嗤笑出来,他伸手在江逸乘面前晃了一下:“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刚才打电话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快压出泡泡了。” 江逸乘的目光落在陈意时的莹白透亮的牙齿,又不动声色地移到淡粉色的嘴唇,喉结轻轻上下一滑:“可能因为我也挺装的。” 陈意时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无奈地敲敲方向盘:“那你在电话里说要找你的包,也是装的?” “哦,这个是真的。”江逸乘煞有介事地挪了挪屁股,在副驾驶的靠背缝隙里鼓捣半天,揪出一只还没有他半个巴掌大的零钱包,“找到了,就是它。” “......这么小?”难怪他今天早上没注意到。 陈意时半皱着眉头,这种小包完全可以塞到口袋里,即便如此还掉在了这么狭窄逼仄的地方...... 叫人有点怀疑是他自己故意塞进去的。 那枚零钱包通体被染成绚烂扎眼的明黄,上面印着两个二次元游戏角色,一个笑容可掬,一个眼神迷茫。陈意时回忆起来,这是最近火爆的一款游戏IP,上面的角色人气正盛,他听同事在办公室安利过不止一次。 联想到江逸乘的职业内容,陈意时顿时出现个大胆的猜测。 他问:“这款游戏不会也是你做的吧?” 江逸乘算是默认,当年代码敲得要吐,今天却能在陈意时面前显摆,他觉得挺值。 陈意时知道江逸乘做游戏,但没想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个爆款游戏的主创。 毕竟不管怎么看,他脸上都写着“吊儿郎当”四个字,实在难以想象他平日在公司社会精英的模样。 江逸乘也不吝啬,大大方方地接受陈意时的视线,热情地朝他抛了个媚眼,跟钱包上的二次元角色浪得如出一辙。 “……”陈意时脸上的震惊还没褪去,见他这副模样又有些没辙,顿了顿才转回头,语气干巴巴地问:“你说有重要的东西在包里,这只包能放得下什么?” “通关文牒,”江逸乘揶揄道,“要是没它,我就算背个行李箱来也得被拦在外面。” 江逸乘当着他的面打开,内里露出一枚精致的胸牌。 金属边框,磨砂亚克力材质,通体是低调的深灰色,上面工工整整地印着一行微软雅黑。 最前面是名字,江逸乘,后面接着的是职位,技术总监。 胸牌左上角的边框印着某个大厂的logo,陈意时经常听同事提起这家公司的名字,当然,大部分时间都不是什么好话。 陈意时下意识瞄了一眼江逸乘的头发,暂时没秃头,还好还好。 他揉揉眉心,扔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怪东西,慢吞吞地感叹:“原来通关文牒就是胸牌……” “你们不是吗?” 陈意时认真道:“我们刷脸。” “……” 江逸乘脸毫不心虚地“哦”了一声,老实说怕,他们公司也刷脸。 他把陈意时骗下来的幌子其实挺拙劣的。 陈意时心地善良地没有深究,扶着方向盘把车倒了出来,顺着车库的流线缓缓驶向出口。 方才江逸乘给他看胸牌的时候他就反应过来公司的大体位置,毕竟那是个名扬国内的大企业,坐落在堪称城市地标的CBD,就连陈意时这样的路痴也能摸索过去。 他索性好人做到底,把江逸乘直接送到公司去。 汽车行驶到主路,陈意时没开导航,电台自动跳出一首北爱尔兰的蓝调摇滚乐,歌词里反复提及香榭丽舍大街、圣米歇尔和博若莱葡萄酒,贝斯音调逐渐升高,与吉他鼓点嵌套交融,像是在讲述一个陈旧又隐秘的故事。 江逸乘在陈旧的音乐声中少见地沉默,留下一张清俊的侧脸,望着窗外的车流。 车里的氛围变得清净迷离,就连陈意时都以为他睡着了。 一首歌播到尾声,江逸乘仍然保持靠坐在椅背的姿势,憋了半天,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你究竟怎么看他?” 陈意时没反应过来:“谁?” 江逸乘声音不大:“你的相亲对象。” 这事儿还真没完了,陈意时胸口的气息缓缓地鼻腔里漫出来,轻得仿佛一片羽毛落地。 “其实一开始我就没有抱什么希望,只是我发小催了我好多次,叫我一定要去见他一面。”陈意时缓缓开口,视线仍集中在前方路段,“可惜刚约好的那天我又放了人家鸽子,总得做点什么弥补吧。” 江逸乘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什么叫一开始就不抱期望?” 汽车刚好走到十字路口,陈意时放慢了速度右转:“不觉得人活着一定要谈恋爱吧,毕竟我——” 后排的车按了下喇叭,汽笛声刺耳尖锐,陈意时的声音戛然而止,按在方向盘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加重了力道。 他放慢了车速,后排的车不知道着急着去干什么,猛踩油门地从侧面超了过去,留下一地碾碎的烟尘。 陈意时呼吸不自觉地加重了,他的思绪少见地一分为二,想要抓住刚才那句话的尾巴。 毕竟他什么呢? 毕竟他根本不会走进婚姻,也不会跟任何人缔结深层的关系。毕竟所有的约会对他来说都不过走个过场,以此证明自己有在努力地社会化。毕竟他自己才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缩在日渐封闭的躯壳里,说这样才是他唯一可以接受的活法。 大部分人反感相亲这种形式,不过是不想把爱情明码标价,连遮羞布都不要就直接端上谈判桌,赤裸地精打细算,贩卖一具具年轻或不年轻的身体。 但陈意时并不这样想,相亲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正常情况下,他不会从中获得快乐,也不会因为此焦头烂额。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觉得爱情和婚姻有多神圣。 陈意时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他恍然醒悟自己吐露太多,与江逸乘交浅言深。 可江逸乘不打算放过他,他试探着伸手,轻轻地覆盖到陈意时发颤的手指上,贴合地握住方向盘,问出一个已然知道答案的问题:“你不排斥相亲,那你喜欢吗?” 江逸乘的掌心柔软干燥,皮肤的温度一点点传导到陈意时的手背上。 陈意时没说话。 “你不喜欢。”江逸乘盯着他的眼睛,替他回答,“你明明可以告诉他们,你不需要这种繁琐的形式,你为什么不拒绝?” 汽车平稳地行驶,两侧的建筑物依次后退,仿佛默片中的布景,规矩地让出前路。 陈意时轻声说:“因为跟同意比起来,拒绝和解释太麻烦了。” 倘若这话是出自别人之口,江逸乘肯定会笑着嘲弄一番,说那你还真丧得别具一格。 可这话偏偏到了陈意时嘴里,他笑不出来。 陈意时的呼吸彻底恢复平缓,他手指微蜷,示意江逸乘把手拿开。 他方才那句话状似无意,却是下意识的真心吐露,在他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里面,被理解是极为稀缺的资源,顺应则是成本最小的策略。 车载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安静弥散开来,陈意时思绪飞到别出去,他无端地想起从前发生过的很多事,无数个剪影在车窗和道路里悄然重合。 然后他听见江逸乘坦荡地笑了笑:“那你有没有想过,拒绝相亲还有个更简单的方法?” 陈意时的思绪一点点凝固了起来,露出几分茫然无措的底色,仿佛被人不轻不重地戳了下软肋。 因为他好像知道江逸乘接下来要说什么。 汽车拐到写字楼前弯绕的绿化小路,轮胎在靠右一侧抓地,车身稳稳地刹停在路边。 陈意时心跳兀自加快,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慌乱。 他负隅顽抗道:“什么意思?” 陈意时永远都是这么一副无辜模样,明明比任何人都优先感知到周围情绪的变化,却永远置身事外,仿佛两侧汹涌的风浪不是因他而起。 可江逸乘既然开了口,自然没有话说到一半便回收的道理,他的手指在安全带的卡扣处轻盈地摩挲一下,却并没有立刻解开,身体微微倾斜着,灼人的视线落在陈意时的身上。 他不相信陈意时是真的不明白。 江逸乘说:“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气氛陷入僵持,时间也仿佛停止,陈意时要在这场风暴中变成沉默的雕石。 他下意识要反驳,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辩解自己从来没有那么自作多情,也跟本没有迎接好一场风暴潮的准备。 可根本不等他准备好,那场不大不小的海岸降水还是到来了。 车窗内,江逸乘的声音异常清晰,尾音上扬,在陈意时心脏上挠下一道不深不浅的抓痕。 “他不行,你不如换我试试。” 第14章 不完全剖白 仿佛是为了配合思绪放空的陈意时,回去的路上全是绿灯,全程没怎么踩过刹车。 在车库停稳的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胃里翻腾得厉害,仿佛无数根钢针肆意穿刺,不知道究竟是因为湘菜馆里辣椒的刺激,还是因为江逸乘的告白。 陈意时身体紧贴在椅背上,肩颈下意识的蜷缩。他脸上的红潮未退,越发烫人,感觉到自己心脏被岩浆烧灼,又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潮水中搁浅,带着一种被窥视的恐惧和羞赧。 乘电梯时差点被绊倒,陈意时微弓着身体无力地靠在厢壁旁,绞痛越来越明显,楼层变换的时间都变得漫长难捱,一回家就从抽屉里翻出常备的胃药,靠在沙发上就着凉水咽了下去。 他也没指望这几片药立刻见效,强撑着拿湿巾擦了把脸,仰躺在沙发上,合上眼睛,舌尖抵着上颚,迷迷糊糊地想要捱过那阵锥心的疼感。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块酸胀的芭蕉叶,又逐渐氧化僵硬,带着种难以逆转的沉重。 明明是被人喜欢,他却觉得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他以一种极不舒适的姿势睡着了。 他又梦到了温阳。 梦里的自己穿着小学的校服,屁颠屁颠跟在温阳身后。 温阳那时候大概刚上初中,在陈意时看来已经是半个可靠的大人,水汪汪的眼睛里具是崇拜。 温阳在文具店门口的冰柜里买了两只雪糕,先让陈意时选,陈意时选个小狗形状的,咬一口凉得牙齿发酸,却爽得心头直颤。 于是陈意时收起牙齿,改用舌尖一点点舔着吃,他扬起小脸看同样稚气未脱的温阳:“哥,你对我真好,我喜欢你。” 温阳刮他的鼻子,故意道:“是喜欢我带你偷偷跑出来玩,还是喜欢我给你买雪糕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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