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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了,江逸乘福至心灵,竟然回想起来是什么见过这个人。 指尖捏着烟蒂轻轻一抽,从唇齿间取出来,颇有兴趣地对陈意时低声说:“我好像看到你同事了。” 陈意时露出几分茫然,他不记得江逸乘认识他的哪位同事:“谁呀?” 江逸乘说:“就是上次我去接你,跟你一块儿走出来的那个。挺巧呀,这地方离你们单位可不近,他怎么也在这儿这里吃饭。” “肖欣?”陈意时微微惊讶,“确定吗,你没认错?” “他叫这个名字吗?”江逸乘半倚在窗台,他记得肖欣的长相,不可能看错:“上次你们俩一起出来,老缠着你讲话,不招人喜欢。” 陈意时按一下鼻翼:“你小声点,说别人坏话还理直气壮。” 江逸乘在那头满不在乎地笑了。 肖欣只在前台出现一会儿,看动作像是接了个电话,门口开过来一辆低调的黑车,他步履匆匆地上车走了。 陈意时事项缠身,也没真把肖欣这人放在心上,他顾念着江逸乘也忙,聊了几句便也挂了电话。 最终校对的资料全部备好,陈意时久违地回家洗了个热水澡,拿着吹风机靠在床头吹头发,大概真的被这段时间的工作榨干了力气,举个吹风机他都嫌累,头皮被吹得发烫,终于卸了力气,他往床一躺,脑袋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就是开标会议,陈意时多少有点紧张,加上他这次发烧一直断断续续没好利索,晚上睡得并不算好。 借着凉水洗了把脸,陈意时直接开车去了会场,和他同去只有项目经理和一个技术工程师,组成简单,可见这个项目确实不被院里看好。 技术工程师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平日里喜欢养生,拎着的保温杯里泡了一大杯普洱,会议前奏冗长繁琐,他跑去上了两三次厕所,陈意时只好腾出一部分注意力,笑着地安慰他不要紧张,团队已经尽力,成品过打磨很多次,想必结果不会太差。 陈意时语调柔和,开口就带着安抚人心的能力,对方似乎也真的听进去了,憨憨地朝着比自己年龄还小的陈意时傻笑几声,在位子上不动了。 主持人啰嗦一大堆,之后就是抽签仪式,陈意时运气一如既往得不怎么样,抽到最后一个。 他回到台下,走到最后一节楼梯时,突然觉得前额窜过一阵针扎似的疼,眼皮滚烫,稍微一动,太阳穴也不安分地跟着臌胀起来,和灼烧的昏沉感混在一起,一瞬间有些喘不过气。 陈意时堪堪扶住椅背,强撑淡定地坐了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拿出两片应急用的止疼药吞了进去,知道不论怎么样,都得先撑过这一上午。 前几个设计院的演讲不徐不疾,整个节奏按照预想那样稳步进行,陈意时单手揉着额角,把指腹都磨得烫人,他撑着精神留意台上的动静,境合建筑设计院排在第三个登场,主讲人是个同样年轻的瘦高男人,一身笔挺的西服,戴着个精致的金丝眼镜,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 他打开PPT的一瞬间,陈意时眼睛猛地睁大,身体骤然僵住了。 对方的核心概念,竟然是和陈意时团队一模一样的剪纸光影立面! 第35章 污名 台上的声音抑扬顿挫,可他越是讲,陈意时就越是手脚冰凉。 不仅仅是核心创意,连立面单元的分块方式、选型的参数这种细枝末节的事项,都与他的方案高度重合。 在这些赤裸的雷同之外,境合又明显进行了优化和提炼,甚至解决了陈意时不曾考虑到的问题,像是在他原来的骨架上进行了一次脱胎换骨的升级。 简言之,就是抄了他的优点,却又没他的缺点。 PPT一页页地翻下去,陈意时的心脏一点点沉下去,境合设计的年轻代表汇报结束,神态自若地回答甲方的问题,现场时不时响起克制又欣赏的掌声。 陈意时端正地靠坐在背椅,觉得自己喉间更疼,在昏沉的烧灼之中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哪里出了差池,叫今天的竞标宛如儿戏。 “陈工,这、怎么会这样啊!?”技术工程师崩溃地看着他,“他们怎么会跟咱们一模一样?” 陈意时一张瘦削的脸白得毫无血色,安抚般拍了拍技术工程师渗出薄汗的手。 他竭力稳住步伐,走上了讲台。 即便他肩膀上压力如巨石,可他心知自己坦荡无愧,便没有退缩的理由。 陈意时面上从容平和,打开了自己团队准备的PPT。 与上一个设计院雷同的标题再次在屏幕上出现,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 他知道这些人在惊讶什么,十分钟前,他刚好有着同样的心情。 陈意时凑近领麦遮掩沙哑病态,八风不动地切换页面,神态气质与平时别无二致。每一个构造和数据都在他脑内过了千百遍,自然能把所有细节都讲解得从容到位,座下有几人小声嘀咕,甲方那边不动声色,等陈意时讲演结束,示意他稍留片刻。 陈意时礼貌颔首。 甲方代表着装斯文,此时也有点摆谱:“你和上一个设计院相似度太高,我们‘姑且’算是一次巧合,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在两者相差无几的情况下,我们选择你的理由什么?” “姑且”二字被加上逻辑重音,显然是任何人都不会相信的说辞。 何况相似的事物,都是最先出现的那个更容易博得好感。 陈意时明白自己已经落了下风,倘若此刻泄气,以后就更没有了挽回的余地。 高烧使他的太阳穴异常刺痛,陈意时吸一口气,先从最简单的价格上入手:“我们在加密文件中附了材料沟通函,选择的本地供应商报价更低。” 言外之意是对方只凭借行业的常规信息推测,并不具有实地商讨的经历。 甲方垂眸看着,没什么表情。 “此外,还有一点。”陈意时心跳加快,再次袭来的高烧让他身体乏力,一手暗自撑住宣讲桌,淡声道,“对方的结构节点详图存在一个明显错误。” 这话一出,底下又是一阵骚动,就连跟陈意时一起来的技术工程师都有些错愕。 毕竟在对方展示的PPT中,许多细节都是一带而过,陈意时根本不可能把每个数据都记得那样清楚。 方才讲演的年轻人黑着脸,“噌”一下地站起身:“陈工,您大可不必因为跟我撞车就故意找茬,你说我们有缺陷,证据又在哪里?” “在你们的图纸上,节点连接的焊接长度太短。”陈意时单手扶住白板边框,写下几个设计类型和相关参数,他字迹清晰工整,行行嵌套,计算过程逻辑严密,写完最后一行,把笔盖一合,转过身来,温声道,“你们没有考虑到受力情况以及焊脚本身的尺寸,比规范要求短了两厘米。” 年轻人一口气堵在胸腔,一下子懵了。 “这是我昨天终审时临时修改的数据,”陈意时淡淡道,“你们应该是照搬了立面造型,却没理解受力逻辑。” 此话一出,在座的都有人都瞠目结舌,尤其是同个设计院的技术工程师。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是毫不留情地直指对方抄袭。 只要是认识陈意时的人,都不会想到他具有这么锋利的攻击性。 境合设计的总监坐在年轻人右手边,此时也缓缓站起来,他脸色不太好看,盯着陈意时沉声道:“即便我们存在这样一个小失误,也不能证明我们就是抄袭的一方,陈工,你这样下结论未免太心急了。” 年轻人也回过神,一拍大腿,厉声附和道:“对啊,说不定是你抄袭了我们,回头又修改了几个我们没注意的数据呢?” 和陈意时一起来的技术工程师听见这话,差点当场气晕过去,整个团队的心血被污蔑成这样,恨不得直接冲过去给他一拳。 他正要说些什么,甲方代表做了个讨论暂停的手势,叫陈意时先回去休息,他们会了解好情况,三天时限之后公示这次竞标的结果。 三个人坐上返程的公车,一路上沉默无声。 陈意时只觉得喉间涌上股刀割般的疼,他嘴唇抿成一条薄线,后脑无力地靠在座椅上,仿佛所有的精力和意志都在这一刻被榨干,再也无法提供半点正向反馈。 技术工程师和项目经理同样头疼不已,不知过了多久,司机把车停在楼下,三人面如土色地走了下来。 设计院早就接到消息,同事内部讨论得沸沸扬扬,有人感叹内鬼不得不防,陈意时这次真是倒了血霉;也有个别人对此事颇有微词,觉得陈意时还真有可能存在作风问题,借着上次肖欣组里在会议室丢文件的事情,讽刺他平时也喜欢翻看别人的材料,说不定是抄袭的老手。 这话挺难听,被周围几个姑娘厉声呵斥,那说闲话两三个人翻个白眼,抱着水壶不服气地走了。 陈意时心里清楚,若是这事儿真的不能善终,不但是给单位添了个大麻烦,他自己也得早点收拾东西走人。 他跟直属上司通了次电话,对方正出差路上,讲话语调也变得生硬,明里暗里满是责备,就差没劈头盖脸地把人骂一顿。 师傅担心陈意时,亲自下楼看人,见他这副这病恹恹的模样,瞬间被吓了一跳:“你这孩子,都烧成这样了还跟着熬什么?” 陈意时浑身发沉,见过来的是师傅,立刻保证道:“师傅,今天是我不好,给大家添麻烦了,我肯定会给个交代。” “你来设计院这么些年,一开始的图都是我看着你画出来的,我能不信你吗?”师傅带了他四五年,看他就像是看半个自家孩子,知道陈意时为这这个项目熬付诸相当多的心血,重重地叹了口气,“别管这么多了,先回去吃点药睡一觉,这件事师傅帮你想想办法。” 师傅也开始后悔当初不该叫陈意时抗这个担子,原本是想历练,谁知闹出这番乌龙。 这事儿虽然没有定性,却是个不小的隐患,倘若没有实质性证据,还真不知道能办成什么样,师傅点根烟,心想实在不行他就豁出这张老脸,帮陈意时公开担责背书。 陈意时浑身疲软,这些日子败坏的作息开始疯狂地报复回来,熬夜,发烧,感冒,胃疼,诸如此类的种种加叠在一起,他开始觉得腿脚发冷,使不上一点儿力气。 他意识昏沉地打开家门,眼前像是蒙了层雾,挣开都觉得费劲儿,他附身去找药柜里的退烧药,只觉得脖颈有千斤重,夹杂着被重物碾压过的钝痛,一点点啃噬他的神经。 被丢在茶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陈意时拿药的动作顿了顿,生怕是设计院有什么事情找他,笨拙地伸手去拿手机。 来电显示竟是江逸乘。 陈意时滚烫的眼皮微微一颤,涌上一股没来由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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