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意时忍俊不禁:“终于抱上了,满意了吗?” 江逸乘说:“那当然,两个都很满意。” 他意有所指,非要使坏,陈意时联想到昨晚睡觉时紧密环抱的睡姿,被水呛了一下,脸颊憋红地咳嗽。 “你看你,慢点儿喝,”江逸乘腾出一只手拍他的背,故作稳重地感慨,“着什么急呢。” 陈意时双颊仍留红润,喉间还有异物的堵塞感,说话费劲儿,干脆把嘴闭上,扭头去看窗外的单调的沙漠。 今天需要横穿整个唐乃达漠,沙地尽头有一座冰川融水所成的湖泊,据说日落时满池金黄,染得天地鎏金倾覆。 陈意时做攻略时就挺期待,只可惜路途漫长,最快也还要五六个小时,车里暖气开得充足,他靠在椅背上拢了拢领口,眼皮渐渐沉重,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滑一寸。 “不会吧小雨,就这点出息,这么快就困了?”江逸乘看他。 车身摇晃,陈意时被安全带累得不舒服,糯糯地“嗯”了一声。 江逸乘无奈,话痨被强行闭麦,多少有些遗憾:“那你睡一会儿,到地方了我叫你。” 他关掉SUV里自带的车载音乐,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些。 陈意时睡得沉,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挣开眼睛,原本青蓝的天空压下大片昏黄,仅有的光线被地面的沙尘散射,显出一丝诡异的暗红。 陈意时眉心一抽,从背椅上直起腰:“我睡了多久?” 江逸乘说:“不到一个小时。” 他收起平日里玩世不恭的表情,骨节分明的手指谨慎地握着方向盘,速度放慢,沉声道:“不对劲。” 陈意时心悸,明明是白天,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让视野的能见度迅速下降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唐乃达漠是这里的无人区之一,越向更深处越是荒凉,几乎没有人为建筑的痕迹,陈意时迅速地去调导航,页面连点几下,却连信号都接受不到。 大事不好。 上空的景象猛然变换,天空昏黄,远处遥遥形成一堵巨大的沙墙,仿若奔涌咆哮,直直地朝着车辆撞了过来。 江逸乘低吼一声:“糟,是沙尘暴!” 他脸色骤变,知道在无人区遇到巨型沙尘暴意味着什么,立刻踩刹,想要向路边拐去。 天空瞬间被吞噬,白昼沦为混沌,伴随着持续又尖锐的呼啸声,沙土疯狂地拍击车壁,仿佛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鬼手。 好巧不巧,前方猛地蹿出一只受惊的野骆驼,江逸乘暗骂一句,猛打方向盘。 风沙阻力远比想象的大,为了躲开野骆驼,轮胎压在已然失控的轮胎上,几乎要把整辆车掀翻过去,在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前,江逸乘的身体随着车身天旋地转,轰得一声,SUV狠狠地撞上了路边的一块风化巨石! 世界骤然寂静,又骤然被玻璃的碎裂声填满。 陈意时在失去意识之前,觉得自己被江逸乘抱在了怀里。 他觉得自己喉间发紧,连带着滞涩的鼻腔,甚至连呼吸都做不到。 仿若灵肉分离,陈意时以一个从未有过的视角,俯视着地面上的车祸。 他意识到眼前的景象是发生在十四年前的那场车祸。 那天暴雨倾盆,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路面,冲刷得一切都狼狈,一切都可怜,汽车侧翻在路边,车上的他浑身沾满粘稠的血迹,死死攥着温阳的手。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哥,”陈意时顾不上自己后背上火撩的疼痛,嘶哑地按住温阳出血的伤口,“哥,你还能说话吗?” “哥,你理理我好不好?” “哥,我害怕——” 温阳视线涣散,仿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一点点地回握住陈意时冰凉的手。 “小雨。”温阳缓慢而艰难地动了动嘴唇,陈意时曾经以为他永远夺目,耀眼,可现在的他面色惨白,眼睑浮肿不堪,“哥……看不清你了……” “哥,你坚持一下,救护车要来了,”陈意时胡乱攥着他的衣服,麻木地重复,“坚持一下。” 肋骨刺穿肺叶,温阳呼吸艰难,喉间酸涩,剧痛下咳出血来。 “没用的,”温阳气若游丝,“我就要死了。” “不会!” 陈意时失声地喊他,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温阳身体多处骨折,血管损伤太重,血流不止,身体逐渐麻木,即便救援队赶到,恐怕也无力回天。 他看着陈意时狼狈痛苦的面孔,轻轻地在他手心划了一下:“没关系的。” “小雨,你要活着,”温阳说,“你好好活。” 陈意时再次睁开眼睛,胸腔猛地起伏。 从遇到沙尘暴,到车辆失控侧翻撞到路边的岩石,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他竟感觉漫长得仿若凌迟。 剧烈的锐痛在内脏里炸开,顺着细密的神经脉络侵占他的四肢百骸,不断地翻搅动挤压,仿佛要把皮肉撕裂。陈意时额头满是冷汗,狼狈地流到眼睛里,又顺着下颌滑入领口。 他视线逐渐恢复,痛麻的身体贴合着温热的触觉,他艰难地蜷缩一下手指,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被江逸乘死死地抱在怀里。 “小雨,小雨!”江逸乘喊他,声音哑得厉害,“你伤到没有?” “......没。”陈意时忍着疼,喉间溢出一声轻颤。 江逸乘见他恢复意识,悬着的心落下大半,喉间一烫,猛然咳出一口血。 “江逸乘!” 陈意时瞳孔骤缩,他顾不上自己腹部传来的绞痛,扶住江逸乘的身体。 视线向下,车身已经侧翻,右侧的车门被岩石死死夹住,而江逸乘的腿竟卡在变形的驾驶座和车门之间! 陈意时眼皮狠狠地一跳。 江逸乘上半身护着他,两条修长笔直的腿此刻却一动不能动,右裤腿被震碎的玻璃粗暴划破,砂砾着血迹从缝隙中渗出来。 刚才侧翻的瞬间,江逸乘为了不让他甩出去,硬生生地扭转身体,几乎是凭借本能把陈意时拉倒自己怀里,左手死死抓住车顶的扶手,用自己的脊背和双腿承受了车身侧翻的主要冲击力。 陈意时哑着嗓子问:“你的腿还能动吗?” “暂时不太能,”江逸乘那条腿近乎没了知觉,他一手安抚似的拍拍陈意时的后背,竟还笑了一下,哑声道,“但是问题不大......我等会儿试试能不能抽出来,现在外面风沙太凶,不要开窗。” 说的是不要开窗,右侧的玻璃却早已碎了个彻底,沙砾一点点地灌进来,风声嘶哑,好似恶鬼呜咽,听得人骨头缝都渗出恐惧。 好在其他玻璃尚且完好,勉强有个庇护。 “小雨,你听我说......车估计不能开了,你把你的安全带解开,慢一点,解开别动乱,贴住座椅,我护着你。” 陈意时点头,他知道两人不能在车厢里坐以待毙,若是拖到巡回车救援,还能有那么一点活下来的可能。 安全带的卡扣挤压变形,按了两次才听见咔哒一声,束缚打开,陈意时缓慢地活动一下,被江逸乘护住脑袋:“别急,你贴着我,试试右手能不能够到座椅下面的应急手电,看到了吧......黑色的,有挂绳。” “好,我知道的。” 陈意时瞬间明白江逸乘的意思,他屏住呼吸,右手顺着座椅在下方摸索,指尖碰到塑料外壳,勾着挂绳拽了过来。 他打开手电,车内瞬间被照亮,驾驶座的储物格还没变形,里面杂物堆积,歪斜着塞着几块扳手和螺丝刀。 租车老板随手放的东西,现在也成了可以救命的工具。 “车不能开了,也许会二次坍塌,你别在里面......等沙尘暴停了,你再用扳手撬开左边的车门出去,后备箱......还有水和饼干,”江逸乘的手指轻轻地搭在陈意时的脖颈,竟还笑了一下,“操......多亏带了吃的。” 江逸乘他语速极为缓慢,喉间压抑着锥心的疼,大脑供氧不足,鬓角又被碎掉的玻璃划伤,鲜血顺着下颌狼狈地滑落,啪嗒一声低落在陈意时的手背上。 “……江逸乘?” 触觉温热,陈意时大脑恍然停顿,几乎崩溃地喘息起来。 又是这种感觉。 这种无限比逼近于死亡的感觉。 近乎一样的车祸,近乎一样的侧翻,还有近乎一样的、血液的触觉。 他无数次梦到这场车祸,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车厢里濒死的人变成了江逸乘。 “江逸乘,”陈意时声线颤抖得厉害,“江逸乘!” 车里的氧气被一点点挤占,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像潮水般反复涌来,江逸乘一次次被扯入混沌的黑暗,又一次次凭借执拗的意志把拽回自己。 江逸乘“嗯”了声,他意识沉浮,攥着陈意时的手一直没松,力道却明显弱了。 陈意时连忙回握住,他手脚冰凉,身体完全进入了应激状态,近乎失声地喊江逸乘的名字。 “小雨,”江逸乘动一下手指,气若游丝,“......别害怕。” 大片的无人区,手机信号全无,汽车报废,天灾。 江逸乘向来不信鬼神命数,却当真有种命丧于此的预感。 他要是真的不能活他认,可陈意时怎么办。 他出得去吗? 江逸乘对着自己的掌心用力一恰,强迫大脑清醒,盘算有无让陈意时脱险的对策。 倘若方尤金知道,肯定会笑话他——人都要死了,喜欢的人没追到半点。 “风会停的......你给救援打电话,一有信号就打,信号弱也要打,总能等到......”他声音微弱,几乎只剩唇瓣轻轻翕动,有水珠落到眼睑,他微微一怔,“小雨,你哭了吗?” 陈意时浑身都颤。 “别哭,”江逸乘摸到他脸上的水痕,“别哭。” 他想说他没事,让陈意时不要哭。 可他又在濒死之时贪恋起陈意时的眼泪。 陈意时哽咽地乞求他:“不要死。” 江逸乘用指尖在对方脸上蹭一下,虚弱地说“好”。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不是你说的吗?”陈意时抬眼都是眼泪,声音走调,“你活着喜欢。” 是啊,江逸乘恍惚地想,他那么喜欢陈意时,追了那么久都没追上,现在死掉也太不值得了。 手指的温度一点点流逝,江逸乘仰着脸,笑了:“对啊,喜欢你。” “我他妈的要爱死你了,陈意时。” 第50章 触觉也是干燥的 事发一小时,无人区沙漠。 手机信号从全然的灰暗闪出一格,陈意时手指一颤,求救短信终于发了出去。 他心脏狂跳,艰难地呼出一口气,胃里火燎的刺痛仿佛把身体贯穿。 汽车几乎报废,撞在岩石上受力失衡,随时有二次坍塌的风险,呆在这里并不安全。唯一的生路只有齐车离开,带着物资躲到背风的岩石,等待巡护的救援队。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0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