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间里很静,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光线灰蒙蒙的,浮尘在光束里缓慢翻滚。只有他一个人。 他随便塞了几口吃的,匆匆换了衣服便赶往医院。昨天答应过叶松乔要去看看,况且那人头上缝着针,独自躺在病房里,总需要有个照应。 出租车里,沈晋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却眉头紧皱,脑子里全是昨晚何彦冰那张脸——阴冷,压抑,所有情绪硬生生憋在眼底,没有爆发,却比爆发更让人发寒。睡了一觉再回想自己骂的话,确实太重了。何彦冰不是没有优点,可是他为什么总爱捅自己最痛的地方,还是在知道一捅就会爆炸的情况下? 更让沈晋心生恐惧的是,何彦冰挨了他一拳,居然没还手,后来也没还嘴,他竟然忍住了。这说明在关键时刻,他是有理智的。那昨晚公路上疯狂的一幕,就不是纯粹的冲动。 他想撞死叶松乔,是早有准备。分手后的日子,恨意非但没淡去,反而像毒藤一样越缠越紧,直到根须扎进骨头里。昨晚,就是他等来的绝杀机会。 这个念头窜上来,沈晋的后背猛起一股寒意,脸色也跟着泛白。不……不可能,何彦冰年纪轻轻,心思再深也不至于……他拼命想找理由反驳自己,可无论怎么否定,那份渗进骨头缝里的战栗,已挥之不去。 车窗外,早春的空气混着青草味,很快被医院浓烈的消毒水气息覆盖。 沈晋找到单人间病房,刚要推门,里面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他瞬间停住脚步,屏住呼吸,站在虚掩的门外。 “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是何彦冰。 “缝了好多针……”叶松乔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沈晋透过门缝,看见何彦冰坐在病床边,抬手轻轻碰了碰对方缠着纱布的额头。事故中,叶松乔看起来满脸是血吓人,但除了头部受创,其他地方没有大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忽然抬起手,握住何彦冰触碰纱布的那只手,慢慢拉下来,贴在自己脸颊上。他侧过脸,往那只温热的掌心蹭了蹭,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一点湿意。 何彦冰面无表情,随即把手抽了回来:“为什么跟踪沈晋?” 叶松乔的脸上褪去脆弱,连眼角的泪光都显得冰冷,“我和沈晋说清楚了,不是针对他。”他盯着对方,语速慢下来,“你逼我离婚,老婆带孩子回了娘家,家里人又把我赶出来。我现在一无所有。你倒好,找了个老东西,日子过得倒快活。我都不知道你还喜欢那款。早知道,我也离个婚,何必等到现在?我现在是不是更合你胃口了?可惜我没他老,也没那么大一个儿子,估计是比不过了。” 何彦冰冷笑:“激我?你以为躺在医院,我不敢动手?” 叶松乔回给他一个挑衅的笑:“你刚惹完事,还嫌不够?不怕把你的叔叔气出个好歹?” 何彦冰的余光瞥见了门外半个模糊的影子,他知道肯定是沈晋,声音忽然软下来,语调也变得平缓:“我来,不是为了跟你吵架。” “哈哈哈……”叶松乔干笑,“你不就是来看我笑话的?在一起那么多年,我还能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人是会变的。”何彦冰垂下眼,声音很轻,像在复述某人的话,“叔叔教得好,让我别恨你。我没逼你离婚,你……”他顿了顿,回忆昨晚挨的骂,“你要好好的,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过得好,这就够了。我们学生时代就在一起,走了那么多年,就算分开了,也没人能代替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叶松乔的眉头拧紧了,这唱的是哪一出?阴阳怪气的。 何彦冰说完,俯下身,在叶松乔没受伤的脸颊上,很快地印下一个吻。 “对不起,我错了,差点撞死你。” 就在他嘴唇刚要离开的瞬间,叶松乔突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用力将他拉回来,嘴唇狠狠堵了上去,不是点到为止,而是带着发泄和占有欲的深吻,急切、湿润,甚至能听到细微的声响。 门外的沈晋,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第一反应是冲天的怒火,何彦冰为什么不推开他?! 当初他试图“矫正”何彦冰的性取向时,觉得两个男人接吻的画面简直不堪入目。如今亲眼所见,那股恶心感更是翻涌到极致——因为对方是叶松乔,是何彦冰的前任。 厌恶,愤怒,还有一股尖锐的背叛感,绞在一起,直往心口捅。 本就昏沉的脑袋像被钝器一下下敲打,传来阵阵抽痛。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何彦冰刚才说的话。有些明明是他昨夜亲口说出的道理,如今从何彦冰嘴里吐出来,用在叶松乔身上,却彻底变了味,简直令人作呕。每一个字都像在扇他耳光。 他再也看不下去两人纠缠的身影,快速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走廊。 何彦冰听见门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他把还沉浸在接吻中的叶松乔,冷不丁地摁回病床上。擦了擦嘴说:“我劝你,离了婚一个人静静,修身养性。”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语气恢复了冷淡,“别他妈整天发骚。说不定等你到了沈晋那岁数,也有小鲜肉看上你。” “你跟沈晋待久了,更年期提前了?忽冷忽热,演给谁看?”叶松乔这时才察觉不对劲,撑起身体往门外看,空空荡荡的。 “悠着点吧。”何彦冰走到门口,回头瞥了他一眼,神情淡漠,“身边没老婆孩子照顾,记得请位护工。放心,你屁股我很久没动过了,护工不会打你的。” “何彦冰你去死!” 回应他的,只是一声短促的嗤笑,和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 …… 气血一股脑儿往头顶冲,沈晋已分不清真的假的,谁对谁错,只觉得被刚才的一幕幕搅得头昏脑胀。 叶松乔昨晚和今日判若两人。他记得清清楚楚,躺在病床上的人一脸心灰意冷,声音虚弱:“我不恨你,只是受不了何彦冰这么狠心。好像六年感情就他一个人付出了。现在我还能说什么?在你们眼里,我早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他说着说着开始流泪,眼神却死死钉在沈晋脸上,从未有过的认真:“你放心,以何彦冰的性格,他不会再回头找我了。我跟他处了那么久,肯定比你更懂他。我好心提醒你,他温柔起来能溺死人,狠起来也能要人命。这人太多疑,只是藏得深。和他在一起,很容易被他的甜言蜜语和体贴入微给骗了。他还爱着你的时候还好,要是他不爱了,那才是最可怕的。他不会立刻放手,而是继续对你好,好到离谱,好到你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等你彻底依赖他、没了他痛苦不堪的时候,他连一秒都不会犹豫,转身就走。他不会明着折磨你,他会让你自己走进那个陷阱,再也爬不出来。” 沈晋听完后,连呼吸都沉重起来,这些话他半信半疑。想到何彦冰开车撞人的那股狠劲,叶松乔显然不是凭空捏造。可要他全盘接受,他又做不到。 此刻再想起与何彦冰的亲吻、拥抱,曾让他心跳加速的快乐片段,忽然都蒙上了一层阴影,沉甸甸的,再也轻快不起来。 他没走多远,就在医院旁的小公园里坐下了。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慢慢剥开,却没有一点胃口,随手放在一旁。接着又剥第二个、第三个……动作越来越快,直到手里拿起最后一个,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突然五指猛地收拢,橘子在掌心爆开,冰凉的汁水从指缝间流淌,顺着手腕往下滴。可他没停,反而更用力地碾、更凶地捏,直到果肉被挤成烂泥,从指间黏糊糊地挤出来。好像他捏碎的不是橘子,是自己那颗早已拧成一团、找不到头绪的心。 他把捏烂的橘泥扔回塑料袋,狼狈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瞬,双腿发软,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头是真的疼。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次次往上冲,压下去,又翻上来,一次比一次凶,耗得他筋疲力尽。他清楚自己对何彦冰动了心,可这念头让他更躁,他怎么会对一个男人动心? 还是说,男人根本分不清什么叫“爽了”、什么叫“喜欢”?他和别人没两样,自从何彦冰让他爽到忘乎所以,每次亲密过后,他就忍不住想更靠近一点,再多要一点。这算什么?难道只是身体满足了,心就跟着自作多情? 第64章 给自己一记耳光 走出医院,沈晋漫无目的地往市中心走。天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照得两边梧桐树一片昏黄。他看着那些晃动的光影,一点也不想回去。 也许前些日子过得太舒坦。何彦冰温暖的怀抱,沈墨伊的日渐独立,一切都顺利得像做梦。谁能想到短短两天,从云端直直摔进泥里。他现在不光是不想回家,更不敢回去,生怕一开门,又有新的糟心事等着他。 车子呼啸而过,卷起地上一堆枯叶。沈晋的眼神空洞地跟着车尾灯移远,忽然想起那辆出事儿的车——对了,他也不想要了,又多一桩麻烦。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好像没以前能扛事了。是因为恍惚间看见了“家”的影子吗?以为踩进了天堂,所以再面对烂摊子时,格外受不了。 光看见何彦冰和叶松乔接吻那一幕,他就像被人从高处猛地推下来,摔得浑身都疼。 现在他才看清,家里那层灰蒙蒙的罩子,原本是他的保护壳。他不该自以为是,任那片蓝色漫进来——他根本无法掌控,颜色涌得太满,最后全化成了漆黑。 此刻,再回望与何彦冰的这段交往,沈晋只觉得荒唐可笑。就算他现在不排斥跟男人在一起,就算真想玩玩,也不该找何彦冰。道理谁都懂:因为他是何浩铭的儿子。这个身份会变成何彦冰手里随时能刺向他的刀。何彦冰说过不止一次“当何浩铭死了”,就算关系曝光他也无所谓。可沈晋不行。他完全被动,处处是破绽,一旦出事,所有矛头必定对准他。 真他妈是被下半身牵着走的蠢货!沈晋狠狠骂自己。什么家,跟一个男人怎么可能有家?他真想给自己一记耳光,扇醒这场昏头的梦。 璀璨的夜灯下,他迈着颓废的步子往夜色深处走去,最后进了一家连招牌都懒得看的酒吧。 酒吧很小,只有两层。为了图个清静,沈晋上了空无一人的二楼。本想买醉,却看见菜单上还有水烟,上次在霍胤的聚会上试过,感觉不错,于是点了同一种口味。 一口烟,一口酒,头却疼得更厉害了。脸颊也开始发烫。明明喝的是低度酒,怎么会醉得这么快?浑身软绵绵的,连动根手指都酸疼。他趴倒在桌上缓了会儿,情况却越来越糟,天旋地转,就差吐出来了。 楼梯口传来一阵笑声。嘈杂中,有个声音格外突出,熟悉又陌生。那声音慢悠悠地飘上来,离他越来越近。几秒突如其来的寂静之后,再次响起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吃惊:“沈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8 首页 上一页 55 56 57 58 59 6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