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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黑了反而更有味道了。” 方千重本身是浓颜。 眉眼深,轮廓硬,骨架撑在哪里,穿什么都像衣架子。当装卸工那段时间皮肤黝黑,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锐利感。 后来坐办公室蓄白了点,那股锐利感收敛了些。 结果去了趟三亚。一月的海风日光,又把那层白晒了回去。不是之前粗粝的黑,而是更深的小麦色。衬得眉眼越发分明,下颌线条愈发清晰。锐利感没有完全回来,也没有彻底消失,更多的是沉淀成若有若无的熟男味。 方千重没理陆子浩,自顾自坐好,示意司机开车。 包厢定在一家私房菜馆,闹中取静,院子里还养着一池锦鲤。 方千重和陆子浩到的时候,刘老板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见到方千重进来,他立刻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方总!久仰久仰,终于见到真人了。” 方千重握了握他的手,客套了两句。目光往里一扫,果然看见角落的座位上还坐着一人——五十岁上下,戴着细框眼镜,气质温和,正盯着他们看。 刘老板明白方千重在看什么,连忙介绍:“哦对了,这位是我表兄,周观言,在海城美院教油画,是位教授。今天刚好来我这儿喝茶,我就一并叫上了,方总不介意吧?” 方千重朝那位周教授点了点头。 “周教授好。” 周教授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笑了一下。 “方总比我想象中年轻。” “周教授也很和气。” 周教授就是之前画画班老师向方千重提过的教授。 刘老板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顿饭,看起来有戏。 酒桌上,主要是陆子浩和刘老板两人喝酒谈话,方千重大多数只听着。 话题渐渐从生意转向了别的。 方千重张口看似随意的问起周教授美院的状况,招生的事,学生的事,还旁敲侧击问周教授收不收学生。 周教授心里了然。 “方总家里有孩子学画?” 方千重没打算兜圈子,直接开了口:“是我弟弟,今年十七,画了很多年。” 周教授“哦”了一声,来了兴趣。 “方便看看他的画吗?” “当然。”方千重立马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那沓余多的画作。 周教授接过那沓画,看了很久。 包厢安静下来。刘老板和陆子浩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很久之后,周教授抬起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方总,”他的声音比刚才郑重许多,“这些画都是令弟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最底下的是五岁的时候,最上面的是一个月前。” 周教授又点点头,重新看向画作。 “他有老师吗?” “有,但那个老师说已经教不了他了。” 周教授把东西还给方千重。 “如果可以,”他说,“我想见见他。” —— 回去的路上,方千重一直没有说话。 陆子浩坐在旁边,时不时瞥他一眼。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喂,你怎么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我有些激动。”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客厅的灯还亮着,余多窝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画册,脑袋一点一点的往下栽,明明困得不行了,还在硬撑着等。 听见开门声,他猛然清醒,画册险些掉在地上。 “哥哥!” 方千重换了鞋,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宝宝怎么还没睡?” “我想等你。” 余多揉着眼睛,凑过来闻了闻。 “喝酒了?” “一点点。” “跟谁喝的?” “刘老板还有...一个教授。” 余多不知道方千重又从哪里认识了个教授。 “什么教授?” 方千重看着他。 “海城美院的教授。”他说,“他想见见你。” 余多的眼睛慢慢睁大。 “见见我?” “对。”方千重伸手把余多额前滑落的一缕碎发拨开,“我给他看了你的画,他似乎很感兴趣。” 余多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怔怔地看着方千重,看着那双眼睛里藏着的骄傲和自豪。 他扑到哥哥怀里,埋进去。 能闻到淡淡的酒味和哥哥身上独特的味道。 “哥哥,我好像醉了。” “嗯?宝宝你怎么会醉?”方千重低头看他。 “肯定是醉了,不然我怎么会这么高兴。” “哥哥...那个教授真的觉得我画的很好吗?” 方千重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当然,他觉得好。 又补了句 ”我也是。”
第50章 美院 方千重在余多的事上绝不含糊,很快就找了个时间到海城找周教授。 出发那天,非常早。方千重把困得东倒西歪的余多从被窝里捞出来,放在后座上,盖了毛毯。 “宝宝,睡吧。到了哥哥叫你。” 余多“嗯”了一声,很快又沉沉睡去。 方千重把车速放稳,空调调到不冷不热。高速路两边的田野向后掠去,晨光一点点漫上来,把整个世界染成淡淡的金色。 余多是被方千重叫醒的。 睁开眼,车已经停了。窗外是一扇铸铁大门,门柱上挂着一块深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几个他看不清的字。门内是一条笔直的林荫道,两边的梧桐树枝繁叶茂。 “到了吗,哥哥。”他声音还带着睡意。 “到了,宝宝。” 余多坐直身子,往窗外又多看了一眼。那块牌子上的字他终于看清了——海城美术学院。 他知道这个学校,是国内排名第一的美术大学。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走进大门的那一刻,余多呆住了。 他见过很多漂亮的建筑,在画册里,在电视上,在哥哥带他住过的那些酒店里。但从来没有哪一处,像眼前这片校园一样,让他觉得——这就是画里该有的样子。 灰砖红瓦的老楼,墙面上爬满了常青藤,藤蔓从二楼的窗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阳光落在那些深浅不一的红色砖墙上,远处有一栋全是玻璃的楼,倒映着天空的云和飞过的鸟,云在楼上游,鸟也在楼上游。 更近处是一座雕塑,不知道雕的是什么,衣袂被风掀起一角,凝固在空气里。雕塑下面围坐着几个学生,抱着画板,正对着对面的老教学楼写生。 余多的脚步慢下来。 他盯着那些学生手里的画板,盯着他们专注的侧脸,盯着那些落在纸上的线条——那些线条,正把眼前这栋楼、这片天空、这束阳光,一笔一笔地变成另一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自己画过的那些东西。 收购站的铁门,办公室的旧风扇,哥哥伏在桌上写字的背影。 那些东西和这里一点也不像。 但他画它们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也是这样看着眼前的东西,一笔一笔地,把它们变成另一个世界。 “走吧。”方千重在旁边说。 余多回过神,跟上他的脚步。 周教授在办公楼门口等着。 看见余多,他温和地笑了一下。 余多点了一下头,有点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教授没有多问,只是转身往里走:“走吧,先去画室看看。” 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满了画,有人物,有风景,有看不懂的抽象色块。余多忍不住放慢脚步,一幅一幅看过去。那些画有的他很喜欢,有的他看不太懂,但每一幅他都想多看几眼。 方千重记得在余多幼时,也同样看着画画班走廊的画,也是这样会看不懂,但还是想看。 周教授没有催他,只是放慢步子等着。 走到尽头时,余多回过头,看着那条挂满画的走廊,忽然问了一句: “这些……都是学生画的吗?” “有的是学生,有的是老师。”周教授站在一扇门前,回过头看他,“想看更多?” 余多点了点头。 周教授推开那扇门。 那是一个巨大的画室。 整面墙都是玻璃窗,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温暖。十几副画架错落地摆着,有的空着,有的支着未完成的画。颜料管散落在窗台上,调色盘上还留着干涸的色块。空气里有颜料的味道,淡淡的。 余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只是看着这个房间,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画架上露出的画面一角。有一个画的是海,深蓝色的,和他画的那幅有点像,又不太一样。有一个画的是一个人,背影,坐在窗边。 周教授已经走到窗边,在一张空着的画架前站定。他回头看着余多,没说话,只是等着。 余多看了一眼方千重。 方千重站在他身后,冲他点了点头。 他走进去。 周教授指了指那张空画架。 “坐这儿吧。” 余多坐下来。 他只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画板,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看着这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却又仿佛在梦里来过无数次的地方。 周教授在他旁边站着,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周教授开口了。 “你画那幅海的时候,在想什么?” 余多知道周教授说的那幅画。 那幅海。 他在三亚重新画的,画的是那艘游艇停着的地方,画的是深蓝近乎墨色的海面,画的是梦里看不清的人。 “我……”他张了张嘴,“我想的是,出海的那天。” 周教授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幅画里,”他说,“有个人。” 余多抬起头看他。 周教授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好的画,都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他说,“你心里有那个人,画里就有他。你心里有那片海,画里就有那片海。技巧可以学,构图可以练,但那个‘有’——谁也教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余多。 “你那个‘有’,已经在了。” 余多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画过无数张画,画过那扇铁门,画过那台旧风扇,画过哥哥伏在桌上写字的背影。 他画那些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什么技巧、什么构图。 他只是想画下来。 想画下来,就不会忘记。 周教授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把窗台上的一个空调色盘拿过来,放在余多面前的画架上。 “我看过你的画,很欣赏你在画画上的天赋,或许…我可以当你的老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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